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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篇 我拿十六年的青春赌过一场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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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背上行囊,就是过客;放下包袱,就找到了故乡。其实每个人都明白,人生没有绝对的安稳,既然我们都是过客,就该携一颗从容淡泊的心,走过山重水复的流年,笑看风尘起落的人间。可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何潇月发现,她用了半生,都无法做到。
浮生若梦,何者是实,何者是空,何去何从。】
1.
2015年清明节那三天假期,我一个人跑去景德镇的雕塑瓷厂瞎逛,出其不意地碰到了何潇月。
她在大学生创意商城里面盘了个门面,卖陶瓷碗。
她穿蕾丝的白色长裙,头发绾起一个发髻,发侧别一个淡青色的珍珠,坐在小门面的最里面侧着半个身子对着电脑打麻将。
“这个碗多少钱?”
她不依不舍把视线挪到我这边来,瞥了一眼那个西瓜形状的碗,“带上勺子一共十五块。“
“那这个杯子呢?”瓷白的杯子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陶瓷自带的肌理纹路。她这才抬眼看了我一眼,“哦,是你。”
我让她帮我包好杯子,微笑,“何潇月,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
2.
我在11年那次说走就走的旅途中碰上何潇月。
那时她一头红发束成马尾,坐在窗户旁的座位上抽烟。
十一座的面包车。司机三番五次叫她把烟灭了关上窗,她淡淡瞥一眼司机,扔了五百块给司机成功地让他闭了嘴。
她的手搭在窗沿,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烟,烟雾在空气中晕散。
“姐姐,你可不可以把烟灭了?”
当时我开口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她像对待司机那样也扔我几百块然后继续吸烟。然而我失望了,她看了我一眼,居然把烟灭了,烟头在飞驰的公路上飞出特潇洒的弧度。
3.
何潇月帮我包好了杯子,顺手走过去关了电脑,侧身跟我说:“去肯德基?”
“额?”我没反应过来她这是要跟我叙旧?其实我们也只是一面之缘。
“走吧。”她锁了店门,然后去了肯德基。
“你记不记得陆游和唐婉的那首《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园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晚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我一直觉得唐婉是幸福的,现在才知道,她是何其不幸。”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抬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如果没有遇到陆游,就好了。”
这句话,她是在怜悯自己。
4.
当时那辆十一座的面包车上最后一排坐了四个人。
一个退休武警,三个旅行的女孩——我、何潇月、曾小怡。
通过聊天三个女孩彼此交换了此次前往西双版纳景洪的目的。
曾小怡是去投奔男朋友,我是去旅行,而何潇月——
“我是来这里寻仇的。”
“武警叔叔在这里哦。”
五十岁左右的武警大叔温和一笑,并没搭话。
“我十八岁的时候风华绝代。”何潇月眯起眼睛看曾小怡,仿佛是透过她看到了时间裂缝,让她一下子回到了很久以前。
5.
十八岁的何潇月,青春活力,头发短短的,喜欢穿白衬衣牛仔裤,一盒香烟塞在屁股后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俏皮的格子鸭舌帽反扣在头上,一天到晚乱窜。她是个球迷,经常和一帮男生踢球,一身臭汗,呼朋引伴地去校外外喝酒。然而她又是妖媚的,伦巴、小拉、恰恰、探戈,样样精通。她像是黑暗中盛开的昙花,每个人对她又恨又爱,恨她懒洋洋对谁都不上心的性子,又爱她呼朋引伴左右逢源张扬自在。
如果没去甘孜,大概何潇月这一生都会张扬地活下去。
何潇月就读的大学是川东科师大,有名的高等学府,她的专业是中文,然而却并没有因为她的文章而出名。入校第三天晚上,举行迎新晚会,何潇月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校园。
新生庆典那天晚上,大礼堂里灯火通明,迎新晚会进行得如火如荼。何潇月和搭档们皮衣皮裤闪亮登场,跳热辣劲舞,背景音乐是Westlif的《the world of our own》。那一首歌,带动了全场的气氛。
三男三女站成两排,台下的人们独独注意到前排中间的那个女,孩里是恣意的风情。她的脖子处贴了一种纹身纸,是只陌上的蝴蝶,舞蹈的最后,将上衣猛然脱掉,挥在手中,以飞翔的姿势谢幕。
何潇月做这个动作时,坐在前排的观众都看到她的蝴蝶纹身一直蔓延到后背上,漂亮的羽翼半遮半露在小背心当中,欲拒还迎的诱惑,台下嘘声四起。她谢了幕便一个人溜到了教学楼的天台。她习惯搬一个凳子坐在阳台上眯着眼睛抽烟,她喜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一九九八年,女孩的有最骄傲最金贵的资本。她是那样张扬的一个女生。她伶牙俐齿,辩论赛舌战群儒不留半分情面;她乖张孤僻,周末一个人去爬海拔两千米的无人大山;她慵懒自在,寝室里的人虽不与她交好也没有刻意孤立她,去打水偶尔还会帮她顺手带。那样一个年代,她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开学一周后的某一晚的卧谈会上,同寝室的林兰兰就笑称:“我们寝室还真有点儿意思,潇月和木莲应该互换专业才是。潇月除了名字处处都像个理科女生,木莲则长相斯文婉约,典型的古诗里走出来的秋水伊人啊!” 阮明玉的英语专业,何潇月的中文,木莲的土木工程,林兰兰的油画。
“阿月更像个理工科的艺术女生!”阮明玉纠正道。
又说起自己名字的由来,兰兰是指兰花,高洁空灵,坚韧优雅,白色的花瓣,花尖处却有浅浅淡淡的色彩,美到极致,长在深山里,不食人间烟火。
木莲以前叫木招娣,她的父亲只得这一个女儿,自然想再要一个儿子,然后到了木莲长到十五岁,她仍没有一个弟弟。她读高中的时候,感觉这个名字太过硬派又不好听,执意将连改成莲。她说:“我自以为改后的名字漂亮了许多,其实还像个野村姑的名字,只好自欺欺人地将木莲二字想像成木莲花,清白圣雅,这才心里多少平衡些。”
阮明玉笑着说:“我父母都喜欢阮玲玉,又不好直接重名,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何潇月说:“这名字好。不像我,我妈姓何,她喜欢水字萧,又喜欢月亮,便索性通通胡乱安在我身上了。”
“我也喜欢潇月这两个字,水字萧,让我想起月下在水上吹箫的男子,白衣飘飘,眉眼如玉,嫡仙嫡仙一般的人物。”阮明玉大概是第一个把她名字解释得这么好听的人。
木莲说:“我们寝室真好玩,一株空山雪兰,一株木里白莲,一轮梦里明玉,一轮水上明月。真是人杰地灵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
当天她们聊到很晚,在黑暗里谈起家乡。何潇月的湖北,林兰兰的贵阳,木莲的杭州,阮明玉的康定。
说到康定时,何潇月没听清楚,又问了一句:“哪儿?”
“康定,四川康定。”
睡在林兰兰上铺的木莲哼起了歌:“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地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阿玉,是歌中的地方吗?”她的嗓音温婉,歌唱得很好听。
“呀!原来是这首歌!”
“是的呀!”听到有人知道自己的家乡,阮明玉很高兴。因了这歌,她对木莲的印象不错,此后两人非常要好。她也唱了起来:“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爱哟,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的求哟……”说起家乡的民歌,想起初中时,课业不忙,时常闲坐看康定的天,是罕见的瓦蓝,纯净悠远,飘着朵朵白云。仰头看,云彩飘得并不太快,但她知道其实它们都在高空飞速游走。
那里有着宽阔的谷地迎面摊开,道路旁优雅的落叶松挺拔直立,水草丰盛的河湾边,野马在浅滩饮水,藏式小楼散落各处。谷地尽头是草原,草原尽头,是群山,群山之后,是雪峰,通体银白,风过雪涌。
“哈,我们以后到康定旅游,好不好?阿玉,你可要当向导!”何潇月笑着说。
那是刚进大学的第一天晚上,之前相隔万水千山的几个陌生的女孩子轻易就熟了起来,那时她们都还没有遇见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而此后的光阴里,真的就可以如同《康定情歌》里那样,世间溜溜的女子,任我溜溜的爱,世间溜溜的男子,任你溜溜的求……可以这样吗?夜里,何潇月做了一个噩梦,挣扎着醒来,抬眼看到一片漆黑,室友们都进入了梦乡,木莲在磨牙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灯光淡淡地照过来,她睁着眼睛,夜真沉啊。
康定。
何潇月默默地念这个名字。她的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她想去看一看那里的山和水,看一看那里世间溜溜的女子和男子。
她鼓起勇气瞒着所有人逃学去了甘孜,去了溜溜的康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