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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篇 只是我爱上的,刚好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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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004年的某日阳光正好,夏连城偷了空溜去公园,坐在树下,树荫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气中飘来草木的香味,抬头仰望,日光从树叶间隙漏下,逆光看见蓝色天空。
是夏天快要来了吧,少年低头盯着自己苍白的脚踝,默默地想。只有在这样的季节,他才有机会到庭院中坐一会儿。
有谁走到他的面前。微微抬起眼睛,只看见一双脏兮兮的球鞋。球鞋的主人有着少女好听清脆又爽朗的嗓音:“呐,你要不要和我走?”
搞什么,现在连诱拐犯都低龄化了吗?他面无表情地抬起脸。少女戴着一顶棒球帽,似乎笑了一下,背光的面容让人看不清。无视少年的沉默,她伸手转了转帽子,声音有些害羞更多却是雀跃:“我们可以住在海边的旧房子里,晴朗的时候去海滩散步,下雨的时候在走廊上吃西瓜。” 这人的脑子一定有问题,夏连城这样判断,却感到自己忽然有了雀跃。
她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弯腰向他伸出手,“呐?”
少年站起来看着她,她看起来很活泼,虽然是不羁的不良少女打扮,却能给人安心的感觉。树荫外是初夏的阳光,树上的蝉叫个不停。两人相对站着,她笑着的样子很好看,夏连城面无表情。
然后,起风了。
一阵清风轻轻吹了起来。
“我叫姜美腻,你叫什么?”
“……我叫夏连城。”
“连城?价值连城那个连城吗?好名字。”
“……是……么……”
在那个夏天的树荫下,有个叫姜美腻的女孩来到夏连城的面前,戴着棒球帽穿着脏球鞋,笑得很好看。她问他:“呐,你要不要和我走?”
夏连城想,这一定是神明听到了我的祈祷,让我孤军奋战那么多年以后派了人来拯救我。
两个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铁轨的尽头,又坐了很久的汽车。
“我们要去哪里?”
“我带你去看海。”
“海?”江津的地理位置,是长江边上,有波涛汹涌的河水,用嗡嗡鸣响的汽船,有偌大拥挤的码头,从来没有见过海。她跟他说海的故事,说海的美,说海风带给人的舒适,说沙滩上的艳遇。夏连城有些累,头抵着玻璃,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他想,我真是疯了,跟一个陌生人去看海。
“美腻去过海边吗?”
少女看着他笑,“没有呢。”
空气中果然微微泛起了咸味,和书上写的大海的味道一模一样。她领着他走到一户房子前,有个眉目慈祥的老人出来应门。女孩飞快地和她说着什么,夏连城远远站着,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只听见远处的海鸥叫声和树上的蝉鸣。
啊,真的到了海边呢。
夏天的海。
女孩走到他面前,和他说话。他从她的球鞋看到她的帽子,一个字也听不清。姜美腻没有再笑,摸了摸少年的脸,蹲下身子将他吃力地背起来,走到了那户房子里。
他趴在她瘦小的背上,嗅到淡淡的汗水的味道,一点也不难闻,带着夏天的气息。夏连城因为痛苦和安心闭上眼睛,直到她将他扶到地上。身下铺着长木条的地板,泛着潮湿的凉意,稍稍一动,便发出吱呀的声响。姜美腻微笑着蹲在他的身旁,温暖的手心盖在他的眼睛上,“连城只是累了,闭上眼睡一觉,就一切都好了。”
如果只要睡一觉就一切都好了,我大概再也不会醒来了吧。夏连城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是这样想的。
两个人在那座房子里住了下来。推开小小的庭院的门,走过长长小黑坡道,便是海边。
清晨或黄昏的时候,她带着他去海滩散步。太阳突然跳出海平面的样子。姜美腻自豪地说,她的扑克打得很好。每次赢了他,都笑得很灿烂。他低头,错开她的笑容。女孩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他害怕,他会因此爱上这个陌生人。
姜美腻和他说许多关于她的事,她说她在夜总会知罪唱过歌,她说她是卡卡酒吧的驻唱……她说许多关于梦想关于自由的故事,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脸上神采飞扬,而他安安静静。他不问她来这里需要多少钱?他也不问她多少岁经历过什么?他也没有问过她到底是从哪里来?他也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会带我来看海呢?就仿佛两个人是在公园偶遇的陌生人,他陪她来看海,她带他来看海。
我们各有所图。
她得意地说:“我以后会是世界上最好的歌手!”
后来,她带了一个人到了他面前,告诉他说这是她的哥哥别人叫他君子,君临天下的君。那个男子,和她一点也不像。西装革履,冷若冰霜。她介绍他说,“这是夏连城,我的朋友。”
“夏连城,记得我吗?”
她对君子很依赖,几乎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给他听,所以夏连城也知道了,姜美腻在鼓起勇气和他搭讪以前已经观察了自己很久。
那一年,夏连城满十六岁,肺部呼吸道感染,在学校上体育课的时候晕倒,从操场路过的君子背起他送到了医务室。
姜美腻在知罪唱歌,那时少年冷着一张脸,张扬却不失内敛,那个白皙的少年站在知罪前呼后拥,君临天下,她鼓起勇气,认识了君子。君子带她去了医院,见到了夏连城。在君子离开之后她又偷偷来过很多次,有个老奶奶跟她说:“很可怜吧?这个男孩从生下来就在医院,从来……都没有出去过。”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走路这样的小事都会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姜美腻这一生做过最大胆的事,便是邀请夏连城和她去海边。她拿出所有的积蓄,瞒着君子瞒着所有人偷偷打工,才终于敢上前和这个叫夏连城的人说话。
君子看着两个人无可奈何,“玩了这么几日够不够了?”
“不够。”姜美腻轻声回他。
“……”君子皱眉。
“让我照一张相好不好?就一张,我们三个人。”君子静默了许久,看着夏连城苍白的脸,他说,“美腻,连城,我陪你们吧。”夏连城看着君子的脸忽然掉了眼泪,姜美腻拿着单反僵在原地,君子缓缓地靠近他,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泪,“不要哭,我们会永远陪着你。”姜美腻拿起单反,镜头里是一个少年伸手轻轻揩掉另一个人的眼泪,泪珠凝聚在他白皙的手指侧。
“照片糊掉了,重新再照一张吧。”
她端起相机,调整着镜头,随后清脆的咔嚓一声,闪光灯点亮两个人的额头。姜美腻放下相机,呼出一口气,脖子上出了很多汗。君子递了毛巾给她,她爽朗地道谢,一脸满足地说:“本姑娘拥有江川两个最美少年的照片呢!赚大发了!”
像姜美腻这样鲜艳热闹的少女,一定不甘心将自己生动的脸蛋拘泥在呆板的相框里。但是夏连城只有这样,才会被被人记住吧。夏连城那时候是这样想。他笑着对姜美腻说:“那就一定不要把我们的照片弄丢哦。”
晚上,三个人坐在桌子后一起看电视。那只电视机很旧,只有几个频道可以调换。她觉得很无聊,夏连城和君子却看得津津有味。她侧着头看两个人,“这么过时的电视你们怎么还能看得这样津津有味?”
“我从来没有看过电视。”君子淡淡的回答,夏连城要说的话被卡在喉咙,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人居然从来没看过电视,他不知道是该为他哭还是笑。
房子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电视上的配乐听起来很遥远,只有夜风穿过屋子,吹响了走廊上挂着的风铃。
三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即使在晴天,也不能每天都去散步。姜美腻告诉他们,再过一段日子,海滩边有花火大会。夏连城忍不住眼前一亮,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哀求:“好想去看啊。”她看着他,温柔地说:“嗯,一定带你们两个人去看。”所有的事都在不可预想中偏离了轨道。
姜美腻戴上帽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海滩边。海边的公路很长很长,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君子背着夏连城,走在海边的公路上,他的呼吸在他的脖子处。
“呐,”他靠在他的肩头,“君子,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死了,请不要……一定不要忘了我啊……”
君子低声说,“你不会死。”夏连城在他的背上笑,笑声低低沉沉地环绕在君子的耳边。他很轻,仿佛一用力他就会随风而逝,让人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会那么轻。
花火大会的那天晚上,海滩上有许多人。姜美腻带着两个人爬到一座矮坡上,没有别人的打扰,还能看得更清楚。一朵朵硕大的花火在夜空中绽放,美丽到令人悲伤的地步。两个人转过头,吃惊地看着她,“阿美,你为什么哭?”
她没说话,夏连城忽然想起从前在书上读到过的一句话,他轻声念了出来:“花火大会之后,夏天也就要结束了。”然后,三个人都沉默了。
那时每个人都对夏天对海憧憬得要命,揉皱了纸页凑到鼻尖,依然闻不到海的味道。没有看过花火,没有去过海边,甚至没有用汗水和皮肤切实地感受过夏天。直到如今身临其境,才知道这句话是多么让人寂寞。
真的,太寂寞了。
后来,出现了一群人,他们开着豪华的车,后面跟了好几辆车,漂亮得反光。他们看到了君子,看到了夏连城,却单单忽视那个连阳光都在嫉妒的女孩。姜美腻倔强地抬起头,棒球帽却遮住她的表情。
一个漂亮的女人拉着君子过来给夏连城道歉。
然后君子就这样被妇人拉进轿车,过分凉爽的冷气让鸡皮疙瘩爬满手臂。车子缓缓开动,夏连城怔然看着车子在视线里远去。
他摇下车窗他在不断喊他们的名字:“连城!阿美——!”无法想象,那些风吹到脸上该是有多疼,他的额头抵住冰冷的车窗,低声地祈祷:“不要忘了我。“
请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这个夏天。
这样,就够了。
6.
我能想象。
照片上的两个少年有着柔软的短发,皮肤很白,头发是紫色,衬得眼睛很黑。照片上了塑料纸,在灯下反光。
女孩温柔地将照片抚平,小心翼翼地夹在记她本里。她始终记得那个少年说过的话:“不要把我们的照片弄丢哦。”
也许是所有疯狂的事都在那个夏天结束了。
7.
夏连城喝了七个拉环。
列车员来训斥了这一车子的学生。
领头的老师穿过好几个车厢劈头盖脸地骂了夏连城。
2015年的五月,我在开往景德镇的火车那想起了那一节车厢的少年少女,然后趴在小小的方桌上无声地流眼泪。
8.
夏连城并不记得他告诉了我他的秘密。
他醒来的时候那个之前盯着他看的姑娘红着脸拉着夏连城的手咬牙告白:“夏连城,我喜欢你。”
夏连城抽回自己的手,别过脸,他说“对不起”。
后来他们在六盘水下车,整个车厢空空荡荡,我抱着零食口袋一个人横躺三人座位。
9.
我在太阳下山的时候到了昆明。
转车去了西双版纳的景洪,待了七天。
建军节那天我回了重庆。
回去时叶子风打电话告诉我他在机场飞往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