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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篇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

  •   6.
      阿扯问我:你为什么没跳?
      我搂着她的脖子:因为我舍不得你。
      其实我知道,有一种恐惧叫做死缓,那是比终生监禁和死刑更加可怕的罪罚,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悬在你头上的大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联考就是死刑,要么等死,要么重生。而我的歇斯底里就是我的死缓,因为我也不知道那些在我身体里的狂躁分子会什么时候全部爆炸最终把我毁灭。

      7.
      13年十一月,隆冬的天气本就寒凉,江浅又徒添了雨,缠绵不断,阴沉不绝。
      刘啸寒的脾气越来越不好,参加了几次重庆几个画室举行的小型联考。成绩不如人意,我们画室多女生,心思却并不细腻,大都懒散。阿雪更是逃学出奇地勤,我也开始通宵通宵的在晚课后跑出画室去网吧待。小芮发了疯地狂画速写,张久红给她作指导,进步倒是极快,蕾蕾总是在刘啸寒骂了她之后在背地里一边骂他一边哭,而炎鑫自持着有几年的画画功底,到这后来的时间里反倒懒散起来。刘啸寒常常直接忽视我和阿雪通宵通宵的逃学,阿雪的哀伤在眼睛里越溢越盛。其实学画画的日子单调得要死,锦绣打电话给我,用大段大段的牢骚来维系我们相隔两地的微凉友谊。
      本来一切可以很顺利、很顺利地持续到重庆联考。
      本来可以。
      阿雪逃课一夜未归,我出去找她,刘啸寒拦住我,“萧晓,你现在知道你们是两个女孩子了,深更半夜出去上网的时候、成天成天地逃学的时候怎么没有此番自觉?!你和阿雪,不要逼我在最后几天开除你们两个!”
      “那你就开除啊!”那个时候不知道哪里来得倔强和勇气对着老师这么大声地吼出了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画室外面跑。小芮追上来,劈头盖脸就骂了下来,“萧晓,你疯了是不是?你今天是没吃药还是脑袋被门夹了?!还有二十几天就考试了,你非要这个时候抽疯!”
      刘啸寒就站在我的眼前看着我泪流满面,静静地看着,波澜不惊地、同情地、悲伤地看着我。我忽然蹲下来,用手环住膝盖。小芮轻轻松开开抓住我的手,画室的好多人都追上来。我看着这些貌似关心的神情,缓缓、缓缓站了起来,我说,“刘啸寒,其实你也是寂寞的人吧。”声音无比清缓,透着凉意,轻的仿佛没有开口说过一样。刘啸寒就那样顿了一下然后度着和缓的步子离开。
      我扒开她们的身子,低声吼道:“都让开!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拦我?!”其实后来,我没有找到阿雪,而是阿雪晚上的时候在宜家广场找到了我。我平时说话声音本就小而温婉,突然间爆发出巨大能量,直接导致了声带破坏。我坐在休息椅上,平静地看着车水马龙,群星避现。阿雪坐在我旁边,用环抱的姿势抱着我,分明的眼泪就那么滚烫地灼伤了我的脖子。她低声喃喃:“妹妹,我都不在乎的,真的。我的家人不喜欢我,男朋友也不爱我。世上不喜欢我的人太多了,你不必为我感到难过。其实你看,我自由自在也很好是不是?”
      我伸出手来在地上写字:阿雪,凭什么他们要打着寂寞的旗号耀武扬威?真正被孤立的是他们,可是被世界遗弃的却是我们。
      那些字被她的眼泪晕染,不知道来年这里会不会开出花朵来?阿雪看着天空,无声地、倔强地抬头看着天空。刘啸寒到底是二十七岁的大人,打了电话给我,声音淡淡地算是服软,我把电话递给阿雪,她说:“萧晓的声带坏了,你批两天假让她回家。”
      不知道刘啸寒给她说了什么,她黯然潋了眸子,然后声音低不可闻地在黑夜里沉了下去:“好。”
      并没有去集训教室,而是到了刘啸寒的寝室,他看着我。我觉得他今天看我看的格外多,沉了良久,突兀地开口:“真的说不出话来?”我点头。我注意到他又露出的忧伤的、难过的表情,让我错觉的以为,哑了的人其实是他。
      阿雪好像很喜欢单人沙发,貌似疲惫地窝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刘啸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一种奇怪的注视,仿佛这个世界里,我是局外人,他们彼此的孤独在这里肆意乱窜。我站起来走过去拍拍阿雪的脸,她睁开眼,说,“妹妹,你们讲完了?”我点头,刘啸寒又露出那种奇怪的目光。
      然后杨小明就出现了。我的青梅竹马,从小一起在新疆长大,偷鸡摸狗,整人耍滑,无恶不作,亲密的如同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十二岁时举家迁往重庆,自此再无牵连。
      但是,我记得他的脸,即使沧海桑田,我也不会忘。因为九岁那年,我在他的眉梢留了一个疤。那是我第一次把人砸到医院去,他的眉梢做了手术,伤好以后留了一个泛白的x,这是岁月也抹不去的此生不换。
      他说,“阿晓,差一点我就找不到你了。”可惜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的样子,眉梢的伤疤清晰而干净,我忽然抬手去摸它,怔怔地,无声无息。“阿晓,已经不痛了。”
      已经不痛了……杨小明把我带回了心城,我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不停地哭。十七岁,阿九已经二十的年纪,天南地北不知所踪,童嘉瞳那个时候住在阿九的房子里,生命岌岌可危。我们三个本该在岁月里彼此温暖的,我还记得我十四岁在心城的样子,彼时童嘉瞳十九的年华孤立无援失了所有,阿九才刚刚开始她的爱情,我还单纯得像个孩子,左右不过三年,白韶华抢了我的爱情,阿九因为童嘉瞳和她的爱情颠沛流离,只有童嘉瞳还在这里。心城,三年,当年那么决绝从高楼一跃而下要同这座城市决裂的她是因了什么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回了这里?
      我爱上许笑早于我遇见江延。
      那是童嘉瞳的十九岁,她在心城的跳楼自杀,我站在地面上仰头看她,而阿九却在候车大厅贴着玻璃哭的死去活来。那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盛典,心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那里。而她最爱的妹妹此刻却坐了飞机飞往大洋彼岸,仿佛看到她的眼泪从高空落下来,遥远的凝望。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许笑,白衫胜雪,目光忧伤,唇线优美。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童嘉瞳像蝴蝶一样从高楼坠下,在我的视线里开成最妖治的花朵,从此我的梦境永远是纷纷扬扬的飞花和数千万的飞鸟砸往大地的腥红,黑暗无尽的走廊,永远不安稳的凄凉的夜。我在那一刹那一眼万年一见钟情,无法自拔地就爱上了这个陌生人。

      8.
      夏天骂我疯子。
      我开了音响,半夜十二点在客厅里一个人K歌,看到年少的吴奇隆,嘴角微翘,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夏天把手机拿到卧室,被子蒙着头开始呼呼大睡。
      嗯,我想,我有妄想症。
      以上,一半纯属我的幻想。杨小明并没有回来,也没有阿九和童嘉瞳的存在,但其他的确有此事。事实上,我会喜欢上许笑,纯粹是因为他在那年八月我孤立无援的时候帮了我。
      因为一句话,怦然心动。
      从此念念不忘。

      9.
      我请了一周的假去看病。
      我时常觉得孤寂,是那种站在车水马龙的繁华大街下看着那些熟悉的人从自己身边走过的陌生样子而衍生出来的孤寂与落寞。醒来的时候看到许笑坐在床边看书,惊得我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张大了嘴巴想表达的意思不过是你怎么在这里。他从书页里抬眼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看书,声音懒懒地传出来,“不是我说你,你这都办的什么事?!先是深更半夜想跳楼,没过多久呢,你又把自己给弄哑了,你们还有十几天就要联考吧?!你说说你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半年的努力眼见着就要付诸东流了。”
      我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医院的苏打水浓浓地冲刺鼻腔。直至医生嘱咐了我所有注意事项,把药递给我,许笑都在我身边。后来想起来,那似乎是我和许笑唯一的一次漫长的两个人的世界。
      他坐在椅子上看书,并把我的美术辅助资料全都拿到了病房。我趴在床上背三原色,苹果的颜色分配等等,连续三天,几乎是寸步不离守着我。
      在夜晚月凉如水的时刻,我光着脚伏在他的床侧,描绘他的眉眼,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真正地无可自拔地弥足深陷。
      直到第四天,十一月的江浅下了大雨,水珠淋漓在玻璃窗上。我看着许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书。他的话并不多,有时候看我调皮教训我两句又继续看书,有时候看我一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无聊,他就会陪我下跳棋或者其他益智游戏。今天我很安静,今天天空很暴躁,今天他很安静。
      我撕了一张洁白的画纸在上面画他坐着的安详画面,是一幅漫画。少年头发温软,手指修长,面容姣好,双腿在地面投射出好看的阴影,画好了后写了一句话递到他面前。我看到他的眼眸刹那惊愕,然后弯弯笑意。
      我怔怔地楞在那里,他的手指冰凉还停在我的发梢,雨直接狠狠地敲打着窗户,就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直到雨停了。
      闭上眼睛,我看不见自己,却看见了你。我在画的收尾处写的是——许笑,我爱上你了。
      我在医院住了七天。直到出院都没有再出现过一个人,许笑自收了漫画便也没再出现。我一个人从医院出来,打车,然后是繁华的滨江路,回到画室,距离联考,倒计时九天。
      我们半年的所有努力和折磨最后用一天宣告结束。那天下了大雨,刘啸寒带着我们穿越人山人海找到考场,陪我们一起在雨中接受洗礼,然后画室里的好多人忽然就满了十八岁;那天十二月十五号,六个半小时的纸笔摩擦水粉晕染,然后画室里的好多人刹那就难过起来;那天天色黯然金戈铁马在无声流逝的时间里相互过招,然后一些人笑了一些人哭了。
      2013年十二月十六日,联考完,在江浅,天下食府,刘啸寒说,“萧晓,过去种种,恩怨情仇,都在此刻消,我为这些天对你的成见道歉。”
      我轻笑,不说话,静静地看着灯火辉煌。刘啸寒转过头问炎鑫阿雪的去向,炎鑫打了电话,听见铃声响到门口来。阿雪穿着雪白的羽绒,进了包间就脱下来露出深灰的长毛衣,踩一双高七厘米的黑色靴子。她坐到我旁边探过身子来说,“妹妹,你这嗓子还没好?”我点头,她把眉头皱起来。
      身旁的只有阿雪,对面的是刘啸寒,其他都围着刘啸寒坐开。畴光交错,杯光见影。原来寂寞是奢侈品,代价太昂贵,我倾家荡产都消费不起。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让它今日生。我端起酒杯,然后开口:“刘老师,谢谢你半年的栽培。”仰头,杯酒尽,寂静无声。阿雪抬手摸我的头发,眉眼弯弯笑意宴宴,我凑近了听才知她低声喃喃的是:“我的妹妹原来没有哑,真是太好了。”
      我的妹妹。
      刘啸寒轻笑,抬手一杯酒轻易见底。然后,繁华依旧畴光交错。你看,这个世界你的变化微不足道,真正为你悲欢的只有那么一个两个。
      十一天前,医生跟我说的话是——你的嗓子没什么其他问题了,你不能说话的原因不在声带,是你自己心理畏惧说话,试试去看心理医生。
      失语症。
      与声带无关,和寂寞有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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