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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典般若 等到悟空醒 ...

  •   等到悟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的竹榻边还坐着一人,不是窥基,而是普光。
      “师弟,你醒了?我和窥基轮流守了一夜,现在先回禅房了。”
      “有劳师兄了。”悟空行礼道。
      “你睡觉是个不老实的,像个小孩子一样,难怪师父疼你。”普光笑道。
      “让师兄见笑了。”悟空一咕噜从榻上起来:“请师兄早些休息。”
      “休息?现下天都要亮了,我直接回去做早课了。你好生照看师父。”说罢普光就出去了。
      玄奘醒来后是要做早课的,悟空突然发现,玄奘手里的佛珠竟然换了。
      “师父,您原先那串呢?不是说那是您的入门恩师所赠,这么多年哪怕是换串珠子的绳子您可都从来不换这念珠啊。”
      “悟空,这串是皇后昨日所赠。”
      “好吧,徒儿明白了。那皇帝小儿倒是真的心中有愧,但是要真的弥合跟那皇帝的关系呢,只能接受他们的‘好意’了。”悟空两手一摊,有些无奈。
      “此事就莫要再提了。为师这次为何会生病,记着也不要和旁人提起。”
      “嗯,师父放心,徒儿原先就没提过。”
      “悟空啊,都说医者难自医,要不要让寺里的医药僧看看,你有没有不妥?”玄奘拉住了悟空,关切道。
      “徒儿又惊着师父,罪过罪过!”悟空挠了挠头:“昨日徒儿是太困了,真的没什么不妥!师父要是不放心,徒儿现在就叫寺里的医药僧过来诊脉给您看。”
      “唉,为师这一病,又连累你。以后为师都听你的,好好保养自身!”
      这一个冬天,除了每日有一两个时辰为诸位弟子讲经说法,在悟空的强烈要求下,玄奘暂时没有开始译经。不过,跟随玄奘七年后,窥基这个冬天突然在唯识义理上大放异彩。他向玄奘提出,梵文《唯识三十颂》有十位印度论师所校注的十个不同版本,各有错漏,若是能集十个校注版本的精华于一身,必定能将唯识义理在大唐发扬光大。玄奘以为甚有道理,准备在来年开春的时候先开始翻译《唯识三十颂》。可没想到到了显庆二年的春天,玄奘突然接到了李治的旨意,要他随驾到东都洛阳。
      玄奘将普光、神昉、慧立及圆测先留在慈恩寺内代替自己处理僧务,让窥基和悟空,带上了《唯识三十颂》的十个不同的校注版本并其他一些日常常读的经书,一同去洛阳。
      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悟空一边研读医书,一边配着能够缓解晕车呕吐的丸药和药香包。此时,窥基突然来了。
      “悟空,忙什么呢?”
      “哦,师兄啊!小弟配药呢!说来小弟还要恭喜师兄,终于可以开始协助师父译经了!小弟我梵文还算过得去,偶尔写一两个偈子也还凑活,可这长篇大论的文章可就要了命了。要说这师父译经,小弟只能看出译得妥不妥当,可是用文言表达梵文的意思,小弟可比不上师兄。”
      “悟空你的本事,我们也学不来呀!你能看出译得是否妥当,说明梵文你全都解得。对了,你在配什么药呢?”
      “师父要乘陛下派来的马车,不知道会不会有眩晕之症。虽然师父说过他不晕车,不过还是提前准备比较妥当。哦对了师兄,到时候烦请师兄替小弟在马车中照顾师父吧。除了这些,还有一些旁的丸药,小弟会告诉你用途。”
      “啊?一向都是你照料师父身体,怎么突然让我在马车里照顾?”窥基惊道。
      “我晕车,只能骑马。要是乘车,难道还要师父照顾我不成?”悟空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上次被陛下召进宫,幸亏路途不远,没叫师父发现。到时候我的马就在师父的马车外,要是有什么不妥请师兄要立刻叫我。”
      从长安到洛阳一共七百余里,虽然一路舟车劳顿,但是还好玄奘这个冬天调养得不错,并无大碍。悟空骑在马上,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当初只有玄奘、悟法与自己三个人一同西去的时候。那时他们三人一时兴起,偶尔还会赛赛马,不过因为是悟空最知马性,每次都是悟空赢。那时的玄奘年轻英挺,马上英姿,不输突厥骑兵。想着想着,悟空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说来也奇怪,那石磐陀死的时候是三十来岁,那高昌乞丐死的时候也是三十来岁,难不成老孙在意识界里长生不老,所以在这儿借用的肉身到了三十来岁就得死?老孙懂得初生之苦,懂得疾病之苦,也略懂得死别之苦,就是不知衰老何苦。师父年纪越来越大,可老孙却无法感同身受啊!若是师父能活到古稀,老孙这肉身可不能再在三十来岁就死了!必须得陪着师父,哪怕要变老!唉……老孙当初因怕老怕死而拜师学艺,却没成想会有今天,哈哈!”
      李治不允许玄奘离得太远,故而拒绝了玄奘到僻静的少林寺译经的请求,玄奘等人便在离洛阳行宫不远的净土寺住下了。洛阳,乃是玄奘的故乡。净土寺,乃是玄奘当初出家之所,时光荏苒,竟然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
      “为师的二哥长捷法师,于为师在那烂陀求学期间圆寂。为师虽已出家,但旧日亲恩,不可不顾念。今日已经求了陛下,看能否找到还在世的家人。若是能帮得一二,须尽绵薄之力。”一边和窥基、悟空整理十个版本的《唯识三十颂》,玄奘一边叹道。
      十天过后,突然有官兵带着一个老妪来到了净土寺,那老妪一见玄奘,颤巍巍地走上来抓住了玄奘的手:“四弟!”
      “大姐?”玄奘的眼泪夺眶而出,悟空在一旁搀着玄奘,好不心酸。
      “四弟,随姐姐回家乡看看去吧!”
      窥基搀着玄奘的姐姐,悟空搀着玄奘,二人扶他们姐弟上了马车后,窥基亦上马车,悟空乘马。洛阳城外向东十里,便是陈河村了。
      当年玄奘的父亲辞官归隐时,这里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村庄。而如今大唐国力日盛,小小村庄,看上去也是富裕祥和。
      “大姐,小弟想要祭拜父母,不知安葬之处而今在否?”
      “唉唉……四弟呀……你随姐姐来……”
      阡陌弯曲,荒草凄凄,玄奘父母的坟墓,荒芜得让人几乎认不出这里乃是长眠之地,若非玄奘的姐姐每年清明还要祭拜,恐怕连寻都寻不到了。见玄奘有些摇摇欲坠,悟空急忙扶稳了玄奘。此时玄奘颤抖着屈下左膝,然后是右膝,拜倒在地:“儿子不孝,父母早亡,儿子又因仰慕佛法而出家,从未尽过一天为人子的本分。如今二老长眠之地,竟然如此破败!祎,于心何忍!”
      “师父,师父……莫要太过自责了。世事无常,既然尊父尊母的坟墓已经寻得,师父整修一番,便是为人子的本分。”窥基劝道。
      “唉……悟空,扶为师起来……”悟空急忙握住了玄奘的手——又湿又冷,悟空更是心痛,自个儿无父无母,玄奘便如同父母,却不知何日,自己也要承受这锥心剧痛?想到这儿,便也堕下泪来。玄奘见悟空也流泪了,点了点头,拍了拍悟空的手,长叹了一口气。
      当晚,玄奘便奏表称想要修整父母的长眠之地。李治听闻玄奘的请求,立即派人选址,重新迁葬了玄奘的父母。重新下葬那天,有数千百姓自发前来祭拜。玄奘跪在父母坟前,默默垂泪念经。
      重新安葬了父母,悟空劝玄奘休息几日。仔细思索了半天,悟空寻到了太医院,问能否弄些提炼白糖后剩下的糖渣。
      此事后来惊动了李治,李治倒也没问原由,只命令敕造炼糖办将悟空所要之物每日供应。
      看着悟空抱着一大罐黑乎乎的东西回来,窥基十分不解,立即问这是什么。
      悟空拿来一袋西州大枣,挑了十七八个去核剁碎。一边做着手里的事,一边答道:“提炼白糖的技术是天竺人传来的。以前咱们制糖,只熬糖浆,熬到干了就是红色的原糖。而天竺人炼糖,既有红糖,也有在熬糖浆时要过滤提炼的白糖。原本给师父炖枣泥,用没过滤的红糖就可以了。但是师父现在年事渐高,不宜吃太多甜食,何况这大枣原本就是甜的。所以要用这功效和红糖是一样,却不甜的糖渣。不过这一大罐,唯有表面的浓浆可以用,只好让炼糖办每天都送来了。”
      “悟空,你真是心细如发呀!不过有件事倒也奇怪,从前师父似乎生怕给皇上添麻烦,你更是碰都不会碰跟官场有关的事情。怎么师父这一病,你们都变了?”
      悟空心道:“有的时候啊,若是别人做错了什么事,又不好直接道歉,可他又是真的心怀愧疚,恐怕要让他为自己做一些事情,才能真正弥合彼此的关系。可惜,师父说了不能说,那我便不能说。”于是便这样对窥基说:“师父在俗世里就这一个心愿,求一求陛下也没甚大不了的。上次小弟进宫,陛下还拿了个吐蕃人开给师父的药方给我,不过药性过猛我便说用不得。既然陛下也关心师父身体,我何不成人之美?”
      “你说的也是,不过熬枣泥这种事情悟空你以后交给庖厨做便是,不必亲力亲为。师父要整理十个校注版的《唯识三十颂》,重新编译为《成唯识论》,现在就我们两个在,必须得从旁协助。”
      净土寺的禅房内,三人开始重新编译《唯识三十颂》。先由玄奘和窥基用朱砂和靛青分别勾画他们认为各校注版中可用和不可用之处,悟空复查一遍,交回给玄奘,玄奘再与窥基斟酌汉文的译文。待玄奘和窥基译完一段,将译文交给悟空,让悟空核实有无不妥之处。译经一般将梵文一颂译为四句汉文,《唯识三十颂》并不长,但麻烦在于版本众多,各有所长。几轮下来,终究还是悟空要做的事情略少些。手中无事,悟空便默默地,就是看着玄奘——
      “唉……师父的眼力只怕不济了,要将经书举到一臂之遥才能看得清,时间久了胳膊会酸吧?晚些得给师父好好揉揉。”
      “以前只觉得师父说话如同潺潺流水,温和怡人。现在师父的声音如同深山古刹的钟声,宁静深远……”
      “师父写的字真好看,圆润静谧却又内含劲力,和师父为人一样!可惜我的字虽然是师父教的,还是不怎么好看。”
      “唉,悟空啊……旁人都说师父是很好看的,你怎么到今天才真的这样觉得?”
      “唉,师父啊!可徒儿怎么看还是觉得您脸色不好,人也愈发瘦削了!可是……徒儿还能为您再多做些什么呀?”
      “算了,悟空,别想那么多,好好看着师父吧!就这样看着,也是很好很好的!”
      悟空看到发呆了,窥基先注意到了,笑道:“悟空!发什么愣呢?看样子只是证义你没事干是吗?”
      悟空回过神来,便说:“哦,你们要是还没商议好那我就看看医书吧!”
      下午的阳光照进禅房,金黄而不耀眼。玄奘与窥基还在斟酌译文,悟空则凝神看着医书,想要找出合适玄奘的方子。禅房中焚着藏药香,两缕青烟袅袅,一股清润温和的香味,渐渐散开。
      算上在路上的时间,玄奘离开大慈恩寺已经快两年了。有诸多东瀛和新罗的遣唐使并高僧在洛阳,皆仰慕玄奘之修为。玄奘应李治的旨意,在净土寺开坛讲经。不过因为体力的关系,每次一个时辰,一日两次。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不光有遣唐使和洛阳僧众,诸多在家修行的居士甚至平民百姓也想来。一时净土寺外人满为患,拥挤不堪,官兵都拦不住。悟空只好拎起棍子要领着净土寺内的一众武僧前去维持秩序。而玄奘却制止道:“悟空啊,切莫随意动武。窥基,你去外面和众人说说,为师讲经所说会做笔录,届时抄出,可随时取阅。”
      窥基答应了,可出去了半天,外面依然闹哄哄的。悟空忍不住说道:“师父,在家修行的居士就罢了,平民百姓识的字不多,抄出去他们未必看得懂啊,所以才想听您讲来着。这样吧,徒弟先出去和他们说说。不过师父恐怕要和陛下请求,以后每次讲经开放些名额给民间。不知可使得?”
      玄奘沉思片刻:“你说的也是,方才为师一时情急,考虑不周。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考虑了片刻,悟空拎着棍子出去了。官兵在净土寺外都拉起了栅栏,悟空一跳跳到栅栏上面,棍子就立在身旁:“众位,众位!小僧知道众位仰慕佛法,都想来听我师父讲经。可是这净土寺就这么点大个地方,陛下还是发了明旨的要为新罗东瀛等地的遣唐使开讲,他们若是不能好好听讲,有损我大唐国威啊!我师父慈悲心肠,众位仰慕佛法,他甚是感激,已经准备上表启奏陛下,每次开坛讲经给民间留些名额。若是陛下开恩呢,以后大家就能听我师父讲经了。但是这一次就请各位见谅了!也请众位稍稍离远些,小僧这棍子颇有些分量,要是无意中伤人那可就罪过大了!”
      听悟空这么一说,众人渐渐也就散了。待到悟空返回寺内,玄奘已经开始讲经了。净土寺内的讲经殿内装潢设置匠心独运,只要在讲坛上讲法,哪怕声音不大,整个讲经殿内无论身在何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一点倒是和那烂陀的讲经大殿颇为相似。否则想那戒贤法师年逾百岁,一下子给一千多人讲经,如何能让众人都听清呢?
      玄奘坐于讲坛之上,国语字正腔圆,梵语幽静深远,讲的正是最新编译而成的《成唯识论》。原先的《唯识三十颂》在东瀛新罗等地多有流传,只是版本不一,各派争论不休。此番玄奘集十校注版精华于一身,尽显唯识义理之真谛,在场遣唐使及洛阳僧众,皆佩服得五体投地。
      悟空心道:“幸亏这一次没放老百姓进来,让他们进来了也听不懂。要是下次讲师父自己译的《心经》还有《金刚经》倒还使得。唉……老孙此身从蜀地到长安,又送辩机往返西州,一路上遇到百姓不少,他们虽还敬重高僧大德,可是对佛法却多有误解。还有人戏称什么‘吃饭是空,不吃饭也是空,那人还不如饿死算了!’,简直谬论!要是那皇帝小儿准了平民百姓前来听讲,我还真得和师父说道说道才行。”
      然而,到了晚间,悟空看过玄奘的奏表,倒是一点也不担心了。玄奘明里写着希望开放些座位给平民百姓,其实字里行间都是希望能为百姓单独开坛讲法。便心道:“老孙多虑了,师父怎么可能不知道和高僧讲的经,和与百姓说的法不能完全一样呢?该打该打!”
      李治也是个明白人,看过奏章后批复道:“遣唐使与洛阳高僧佛法修为,高出在家居士与平民百姓甚多。既然百姓有意前来聆听,须得另开专场。然则朕担心法师年事已高,恐法师操劳。为在家居士与百姓讲经,可定在佛诞日后一日(四月初九),朕多派护卫前来净土寺,以备不时之需。”
      “师父啊,依徒儿看呢,这皇帝小儿既担心不让百姓来听讲引起民愤,可又担心让他们都来听,他这李唐天下没法儿弘扬道法和儒教了。所以就让开一场,倒也算是折中之举。”
      “悟空啊,能为百姓开坛讲经一次,为师已经很高兴了!”
      “对了师父,您平日里用的枣泥里,徒儿换成了不甜的黑糖,用的还习惯吗?”
      “不妨事,御医也嘱咐过饮食要清淡,甜食不能多吃。”
      “那早斋的黑芸豆粥呢?”
      “熬得那么烂,一定很费时吧?不知熬粥的庖厨,得多早起来做这事啊?”
      “师父放心,豆子是前一晚泡好的,早上起来剁碎了再与碧粳米一同熬煮,不会太费时。对了,还有呐,豆腐性凉,您不能吃多了,晚上那个姜汤是一定要……”
      “悟空!为师都知道!你说过多少遍了?”玄奘微笑着拍了拍悟空的胳膊,又轻轻地拉了拉:“你来帮为师看看,给百姓开讲,这般言说是否妥当。”
      悟空一边看着讲稿,一边回忆自己在民间遇到的种种对佛法的错解,答道:“师父打算先讲《心经》,恐怕常人最难解‘五蕴皆空’,所以师父要先解空才成。好多百姓可都觉得‘空’就是什么都没有呢,这个麻烦最大。还有人觉得‘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色是‘好色’的色呢!也得好好解释解释。哦对了,还有布施!好多人还以为布施就是要掏钱或者送饭给僧人,这也是错解的,所以您讲《金刚经》的时候到‘布施不住相’那儿可得小心。嗯……还有很多人以为人活着就是来受罪的,想着出家就可以逃避这些苦难,这个也得好好说道说道……”
      等悟空絮絮叨叨地说完,玄奘叹了口气说:“为师何尝不知道呢?为师当年周游大唐就已经略知一二了。然而佛典好不容易运回大唐,为师自问比起讲经,更擅长译经。这如何让佛法深入民心,普度众生,等为师走后,就要交给你们了。”
      “师父休得胡说!”悟空一听就急了。
      “悟空,你现在给为师用的药方已经偏重温补,一日三餐皆是食疗之法。为师晓得这病治不得,时间恐怕不多了。为师向陛下恳请放为师去译经,陛下至今都没有批复。诸多佛典,还有一部《大般若经》,为师当真希望,能在离开之前译完……”说到这里,玄奘的眼眶中闪起点点星芒。
      “师父!”悟空紧紧握住了玄奘的手:“是徒儿无能,不能让师父身体康健,多多翻译佛经!但徒儿自问还有些本领,愿以徒儿自己的方法,让佛法能多多深入人心!”
      “好啊!悟空,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来,把讲稿给为师,为师再来修缮一番!”
      到了四月初九那日,净土寺可谓万头攒动。窥基俗家性尉迟,乃是名门之后,对此场面早有准备,在开讲之前半月就已张榜,说在讲经当日,会有人现场笔录,再由净土寺高僧分别持笔录之稿到寺外各处现场读出。待讲经结束,玄奘讲稿亦可供随时借阅。饶是如此,百姓还是挤破了头想要到寺内聆听。悟空握着那鞠文泰所赠铜箍熟铁棒,领着净土寺一众武僧竭力维持着寺内秩序。到了开讲的时辰,悟空才步入大殿。只见玄奘焚香礼佛,拈起佛珠,缓缓下拜。礼毕,登上讲坛。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声如古刹钟声,又似上古梵音,才一开口,万籁俱寂。
      “所谓空,并非虚无,乃是万物自性。那么何为万物自性呢?万物缘起而生,缘灭而灭。我们眼耳鼻舌身所感,便是色相。然而色相皆有其缘起,并非虚无。佛说五蕴皆空,乃是教我们莫要过于执着于万物的表象,和我们眼耳鼻舌身所感……”
      “人之一切烦恼,皆因执着于‘我相’,老衲在《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中,亦将其译为‘我执’。所谓布施,便是教人看破我相。人不应执着于我,曾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所食一粒米一粒粟,要谢风调雨顺,要谢五谷生养。若是不断荤食,那所食之肉,更是建立于会因被杀而产生恐怖心的生灵之上。人从出生开始,由父母照料;成家后照料家人,亦受家人照料;若要建工立业,文人要谢授业恩师,哪怕是自学成才,也要谢圣人之言;武将不仅要谢传授武艺之人,更要谢名将提携、部下听从调遣。如是功成名就,一要谢君恩,二要谢他人襄助之恩。是故,善男子善女人须布施,以还万物之债,以破我相之执。然而,布施绝不局限于钱财,对人微笑,即‘和颜施’,以好言相劝,即‘言语施’……”
      “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盛’。如是,似乎出家修佛,即可脱离苦海,而得解脱。然则,若执着于解脱,同样也是执着,此为‘补特伽罗执’,亦可译作‘涅槃执’。观自在菩萨为五佛之师,早已觉悟无上等等觉,却仍愿为菩萨,誓要救苦救难。地藏菩萨亦发誓愿,地狱不灭,誓不成佛。是故不求解脱,方为大解脱……”
      玄奘已言毕,整个大殿肃然如寂。
      没想到,大殿之上,原本坐着的众人瞬间起身拜倒——竟然是李治协同武后缓缓走了进来!李治双手合十,双目默闭,向玄奘缓缓行了一礼。武后却向李治跪下行礼道:“臣妾恳请陛下,成全玄奘法师夙愿!”
      玄奘想要起身,悟空急忙上前去搀扶。玄奘刚要行礼,却被李治一把扶住:“朕原以为,以法师之才华,不愿还俗为官,委实可惜,却全然不顾法师普度众生之心。而今,听凭法师译经,朕决无异议!”
      玄奘泫然拜倒:“老衲多谢圣恩!”
      显庆四年秋,悟空陪玄奘来到了长安郊外的玉华寺。玉华寺原本是行宫,李治在唐太宗去世后将其改为寺庙。玉华寺三面环山,甚是幽静。不久后,普光、神昉、慧立、圆测四弟子将《大般若经》原典并一众译经人马带来,窥基亦携多名自愿相助的官员到场,译经大业终于重新开始。
      《大般若经》乃是大乘佛教之基本经典,梵语足有二十万颂,若译为汉语,汉字至少在百万字以上。因太过卷叠浩繁,一些弟子建议仿照鸠摩罗什法师,偏重意译,删繁就简。然则玄奘却坚持秉持原文,不删一字。
      悟空乃是证义沙门之首,手下之人皆熟知梵文。从《大般若经》翻译工作开始,过了快两年,终有一天,有一沙门不解,问道:“悟空师兄,玄奘法师坚持不改一字。可是我看之前诸如鸠摩罗什法师之翻译,与梵文原本之意倒也无出入,那为何玄奘法师却坚持一字不改?”
      悟空笑道:“你这样解,我这样解,只因为我们都懂梵文,所以知道这些解法都对。可是百姓又未必懂梵语,不照原典一字一句翻译,那他们看得就是我们所理解的意义。到时他们再根据我们理解的意义再去理解佛法,偏差岂不是更多了?就是因为这个,从我大教传入东土开始,偏差才会越来越多,所以才有了师父西行求法。原典既然都已经带回,为了避免再有偏差,我们当然要照着原文一字不改。佛法好比渡船,虽然说到了彼岸就可以不管这艘船了。但是我们现在,好比是造船的人。这船是从天竺带来的,在东土不适用,所以我们要把它改造成合适东土的船。可是如果我们在改造时这里丢一块船板,那里丢一个船舵,这里再丢几个楔子,那里再拆了几节桅杆,这这船还能渡人吗?”
      那沙门恍然大悟道:“师兄说的有理!”
      后来,悟空此言几乎传遍了整个译经的队伍,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悟空,为师谢谢你!”听闻悟空这句话,晚间在悟空准备为自己把脉时,玄奘谢道。
      “师父,跟徒儿还说什么谢字?对了师父,您译梵文那‘五不译’准则,弟子已经拟好了。”悟空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玄奘。
      玄奘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遍,道:“悟空你虽然不擅文章,却贵在语言简洁易懂。这准则交给你拟定,为师很满意。”
      “师父,晚上那胡萝卜泥熬的米油,是不是不合胃口?徒儿看您用着,似乎有些勉强。”
      “不,并非不合胃口,是为师用不了那么多,又不愿浪费……”
      “师父,喝不了那么多就不要硬来嘛!难道您不知道这过饱比饥饿更伤身吗?”悟空嗔怪道。但是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原本跪坐着的身子向后微微一仰,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又要换药方了?”玄奘缓缓地问道。
      悟空默然无语。
      “那译经,要抓紧了!”玄奘默默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到了译场,玄奘却先向众人行了一礼,道:“众位之中,十之五六,皆随同玄奘译经多年。如今玄奘已到花甲之龄,体力日渐衰竭,而这《大般若经》,却只译了四成。万望诸位不辞辛劳,若能在玄奘辞世之前助玄奘译完此经,玄奘在此先拜谢大恩!”说着就要下跪,悟空急忙一个健步冲上去扶住了玄奘。其他众人更是都向着玄奘跪倒,道:“法师,我等皆愿竭尽全力,译完此经!”
      显庆八年秋,历时四年,二十万颂《大般若经》终于全部译完成。
      看着数百万字的大典一一罗列于眼前,供奉于佛像之前,玄奘合十而跪,静默不语。过了好一阵子,待众人散去,玄奘扶着悟空的手慢慢站起来:“悟空,陪为师走走吧!”
      秋风送爽,金黄的落叶片片飘落,如蝴蝶起舞。
      “师父,冷不冷?”
      “为师不冷。悟空啊,我们去后山的石窟看看吧,现在该建得差不多了。”
      悟空一手扶着玄奘的手,另一只手搀着玄奘的肩膀,步子慢了又慢——臂弯之间,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石窟的门口,有两颗菩提树,是刚到玉华寺时,玄奘亲手所种,现在已经生的修长挺拔。洞窟仿照健陀罗佛洞样式,内有佛祖涅槃之金刚座,上有玄奘亲笔手书。众佛身披长袍,高鼻深目,嘴角微微含笑,只是仍有些细节部分尚未完成。
      “等到佛洞完成,为师便在这里礼佛吧,此处离为师的僧房也近。”
      悟空泫然欲泣。
      “悟空,为师最近不用服药了,是吗?”
      悟空鼻子忍不住一抽,却强自笑道:“药有甚好喝的?师父只要食疗保养就好!总归现在能歇歇了,徒儿要亲手给您做!”
      玄奘拍了拍悟空的手:“为师知道了。悟空啊,《大般若经》虽已译完,但众多弟子,仍有困惑。要是为师还能行,每天就抽两个时辰为众僧解惑,可好?”
      悟空扶着玄奘,慢步回玄奘的僧房,一边走,一边道:“巳时和申时,只能少,不能多。”
      “为师听你的……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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