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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紧箍何为 大雁塔落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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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塔落成后不久,有天竺使团前来长安,带来了那烂陀的消息——戒贤法师圆寂了。当年戒贤法师带病为玄奘讲经,连悟空也是历历在目。担心玄奘太过伤心,悟空立即去了玄奘的禅房,只见玄奘一人在榻上打坐,神情肃穆。
“师父……您要是伤心就和徒儿说说,身子要紧。”
“生死无常,为师到那烂陀时恩师已经年逾百岁,却仍带病为为师开坛讲经。如今尊师圆寂,必定是涅槃成佛。弟子唯有弘我大教,方不负恩师。只是……”
“徒儿知道,互娑塔落成时,陛下亲自来慈恩寺,有好些官员主动请缨要来协助译经。可是朝堂之上,却也有人议论说陛下太过崇敬高僧。看来这李家天下,终究是崇道。谁让那老聃,原本姓李呢?”
“悟空,你如何知晓?”
“徒儿要如何知晓,师父还不知道吗?”
“唉……当初,为师一心译经,心想着这朝堂之事能远离便远离,没想到却害了辩机。广智法师来信说,自从为师离开六年后,戒日王突然去世,如今那烂陀已经大不如前了。若是没有君王的支持,为师无法弘我大教。悟空啊,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可无论如何,请师父以身体为重。若是师父有个什么不好,那还如何译经传教呢?”
“为师知道了……”
事实证明,李治从前看似仁孝,却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宗室与关陇门阀党争,他坐山观虎斗。永徽四年,在长孙无忌的揭发下,房遗爱、高阳公主、巴陵公主等人密谋拥立荆王李元景一事败露,吴王李恪亦受牵连,全部被处死。永徽六年,李治执意要立武氏为后,长孙无忌与褚遂良为首的老臣无不反对,李治却将他们的老底一一翻出,长孙无忌与褚遂良被贬,关陇门阀群龙无首,势力不再。同年十月,李治废后王氏,立武氏为后,并宣布来年改元显庆。年轻的李治,用六年时间,扫清了政治上的一切障碍,乾纲独断。
在这一波又一波的政治斗争中,玄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维护着佛门与皇室的关系,不断奔走与皇宫与寺院之间,陪同皇帝会见一些佛国派来的使团,做各种法事祈福——可这有多少来自他的本心?质疑玄奘和佛门的声音终于在他的努力下平息了,然而玄奘一边与朝廷斡旋,译经却始终没有放下过。长此以往,玄奘更是身心俱疲。
悟空一次次把脉,眉头也越发紧锁——药方调整了四次,幸好阿沛喇嘛每年都委托吐蕃使团送药,有几味特效药确实疗效甚佳。可到了永徽六年的冬天,有一天悟空给玄奘送药,才刚进房门,悟空突然发现玄奘脸色苍白,一手扶着案几,一手按着胸口,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师父,您怎么了!”悟空急忙放下药罐,一个箭步打开床榻旁边的柜子——里头放着他配的救心丹。
“悟空……为师已经用过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想是今天译经……最后有几处需要斟酌……为师又和几位缀文大德……”
“师父,且别说话了!”悟空一看,案几上正放着自己配的药——这么多年来,这是最严重的一次。但幸好看症状,还没到阿沛喇嘛所说的那般危及性命的地步。
自从第一次为玄奘药灸,悟空就将所有需要的药物和器具都放在了玄奘的禅房内。悟空立即取来药油抹在自己手上,在火烛上一过,在拉起玄奘的手,做起了穴位按摩。
玄奘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悟空忍了好久,还是没忍住吧嗒吧嗒掉下来的眼泪:“师父,不能再这样了。”
“悟空,你应该,明白为师。”
“徒儿明白,可徒儿做不到!”悟空起身,端起药壶——已经凉了,便对玄奘说:“师父,您先闭目养一会儿神,徒儿把药热了来您再喝。”
等到悟空回来,却发现玄奘坐着睡着了。悟空叹了口气,将床铺直接在玄奘身后铺好,扶着玄奘用右侧位躺下——这样不会压迫心脏。
悟空盯着药罐看了半天,将汤药拿出去全都倒了。随后回到了玄奘的禅房里,叉着手坐在角落里,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一缕阳光照进禅房的时候,玄奘醒了,想要起身。悟空几乎是弹了起来,上前扶住玄奘说:“师父,慢些。先坐起来歇一会儿再下地。”
玄奘被悟空扶起来后坐定,拍了拍悟空的手说:“你放心,为师记得。”
悟空咬了咬嘴唇:“徒儿说过那么多,您恐怕就记得这一句。”
玄奘勉强笑了笑:“这话怎么说,昨晚的药呢,为师还记得的。”
悟空叹了口气说:“不用惦记了,反正又要换了。连那丹药,都要换!”说到这儿,眼泪又流出来了。
“那悟空你,实话告诉为师。为师还有,多少时间?”玄奘十分平静,仿佛问的根本与己无关。
“徒儿不知道……”悟空擦了把泪说。
“你能诊出,药方要换。怎么就诊不出,为师还有多长时间?”玄奘到底还有些气短,说话竟然有些不连贯了。
“尚无性命之忧,只是不知您以后如何对待自身。”悟空无可奈何地用了撒手锏。
“既然如此,悟空你就说该怎么做吧。”玄奘拍了拍悟空的肩膀。
“师父,您当真听我的?”悟空眼睛一亮。
“为师还想多翻译几本经书!”玄奘精神好了些,便和悟空犟嘴道。
“既然如此,那徒儿可就说了!以后,二更天安歇,卯时起身,就算是睡不着也得歇着。译经和给弟子讲经说法合起来不能超过四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除了师父您自己打坐念经、处理寺中事务,徒儿再教您一些调息之法。您那个译经日程干脆就让徒儿来定好了,徒儿看着您!寺里僧众都是以您的身体为重的,必定不会有异议。”
玄奘笑着摇了摇头:“你这猴子……就依你吧!”
在悟空小心谨慎的看护下,玄奘虽会偶尔胸闷气短,总算是一个冬天无有大碍。
显庆元年的仲夏,李治已经独掌大权,朝野上下十分平静。从正式协助玄奘译经开始,悟空用六年时间一步一步展露了他的梵文水平,才二十岁便成为了证义沙门之首,且无人不服。
玄奘的身体较去年入冬时稍稍恢复了些,悟空也稍稍放松了对译经日程的限制,却依然随侍左右。这天早晨,悟空来到玄奘房中,突然发现玄奘脸色不对,一探玄奘的额头,竟然是滚烫的!
“师父,您怎么了?
“咳咳……不妨事……想来是昨日……”
“师父,徒儿先给您诊脉!”悟空立即诊脉,表象是受了风寒,可是眼下脉象虚浮微缩,分明是极度劳神所致,恐怕昨日玄奘不仅是出去走了走,而是一夜无眠!而且除此以外,玄奘心神不宁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悟空顿时心乱如麻:“怎么会极度劳神?就算这半年来我管得稍稍松了些,可也绝不可能会有这种脉象。可是,师父心神不宁,我怎么……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于是急忙问道:“师父,您刚刚说怎的受的风寒?”
“昨夜为师觉得……有些烦闷,出去走了走……才睡下……咳咳……”
悟空一听就心道不对:“不可能,师父会心情烦闷拿自己身子开玩笑?”将玄奘的手放回被子里,悟空立即开始查看玄奘的案几。有一沓是朝廷的批文,悟空一件一件地看,直到看见了最底下那一件:玄奘上表说僧人不易,恳求朝廷取消先道后佛的排序。没想到,李治不仅断然拒绝,而且批复措还辞极为凌厉,甚至还暗中贬损佛法,让人看了不禁彻骨生寒。奏表上一般会标注上表和君王批复的日子,而这一章奏表的上表之期是七天前,而批复的日子,乃是前日。也就是说,批复是昨日送到!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您怎么不告诉徒儿?”悟空几乎要哭了。
见悟空抓着那份奏折,手都在打颤,玄奘叹了口气,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为师自以为……十九年西行求法……十二年译经说法……该当,该当……心如止水,没想到还是这般……看不破……”
悟空极力控制着自己,道:“师父为弘扬佛法,为僧人谋福祉,甘愿逆着本心去和那些权贵打交道,从互娑塔建成到现在,三年啦!到头来却是这种结果,怎能让人不伤心?这皇帝小儿,叫您去做法事,去陪见各国使团的时候,怎么就……”
“咳咳……悟空!”玄奘立即制止了悟空:“是为师自己……看不破……还连累你……又要辛苦!这译经之事……也因师而耽搁……”
“师父,莫要再说了,且宽心养病!徒儿绝不会叫师父有事的!”
这一次,绝不是从前的胸闷心痛那么简单。玄奘一直高烧不退,从前在凌山埋下的病根再也抑制不住了,胸痛剧烈,脉动搏击如急雨,双手发绀,人几乎昏迷过去。悟空虽然心内痛如刀割,但是眼下玄奘的症状还未超出他能控的范围,正准备按步骤治疗。可是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李治居然派了章、许两位太医前来诊治。那两个太医说是来相助的,在悟空看来简直就是来捣乱的!中原地带几乎找不出玄奘这样的病例,他们虽然都是太医院翘楚,可是面对玄奘分明经验为零。而且太医院的人一向侍奉权贵,时间久了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些药性略猛的药一律不敢用,一看到悟空的药方就与他争执。而寺内的僧人不明就里,虽然觉得悟空一向照顾玄奘,但是毕竟还年轻,都纷纷劝道:“悟空啊,人家可是陛下派来的太医,你虽然一向照顾主持,可以说是熟知主持的体质,到底才二十来岁的年纪,可是怎能这般不听他们的意见?”
后来,这两个太医又说要为玄奘针灸,悟空刚要阻止却被其他僧人给推了出来,向来和悟空要好的窥基怎么劝都没用。悟空只好蹲在禅房外,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打进去。可就在这个时候,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大叫:“不好,怎的探不到脉搏了?”
悟空只觉得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顾不得众人的阻拦,一路拳打脚踢冲进了禅房,对着那两个早已慌了神的太医一声怒吼:“若有好歹,我一人陪葬!”
悟空说罢一跃跳到玄奘的榻上,飞速将插在玄奘身上的银针一一拔出。此时玄奘面色青紫,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悟空立即将玄奘的下巴向上一抬,将嘴巴打开,确定没有什么阻挡呼吸以后,将玄奘身体放平,左手按在心脏的位置上,右拳重重叩击下去——
“你这是……”那许太医刚要骂,悟空却头也不抬地又叩击了第二下,随即喊道:“还愣着作甚,探师父颈部脉搏!”
悟空连续叩击了七八下之后,虽然玄奘双手发绀的症状有所缓解,但依然探不到脉搏。悟空立刻直身跪在玄奘身旁,右手按住左手,双臂抻直,将全身力量集中于手掌,以极快的频次开始按压玄奘的胸口。
按了大约有一百下,悟空喘了一口气,又开始急速按压。一边按着,悟空只觉得泪水早就模糊了自己的双眼:“师父,你不能死!徒儿不准你死!徒儿不准你死!!!”
当悟空要开始第三轮按压的时候,许太医终于大喊一声:“有脉搏了,有脉搏了!”
只见玄奘的面色仍是苍白,但是铁青渐渐退去。他突然侧过身去,一阵剧烈的咳嗽。但咳嗽过后,却是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悟空立即将玄奘固定为右侧卧的姿势,从柜子里取出一床极薄的毯子——西域进贡而来的羊绒毯,极薄却极保暖。李治赐给玄奘后玄奘从来未曾用过,没想到今天排上了用场。
“悟空……悟空和尚真乃……医术高超,我等老朽甘拜下风,以后听凭差遣。”惊魂未定的许太医立即向悟空行礼道。
悟空想要从玄奘的榻上下来,却早已浑身瘫软,窥基和慧立急忙将他扶了下来。悟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各……各位……这禅房……空间有限……人多了……空气污浊……还……”
听悟空这么一说,慧立立即对众僧说:“众位,大家先退出去,先到外院等候,否则对法师不好。”
悟空继续道:“有劳……师兄……扶我到北边……窗子……坐下……”悟空将窗子略略推开一点,对着屋外剧烈地喘了半天的气。待到气息缓和过来,悟空沉思片刻,站起来却是对章、许二太医行礼道:“小僧之前多有冒犯,还请二位大人见谅!以后小僧必定全力协助二位大人医治我师父。”
“哪里哪里,今日若非悟空和尚,我等命皆休矣!没想到悟空和尚竟然还懂得张仲景《金匮要略》中所记载的心肺复苏之术,而且还胆大心细,运用得当,我等不及!”章太医亦拜谢悟空。
悟空仍旧谢道:“之前是小僧的错,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僧先谢过二位大人。”
其实这胸外叩击按压之法,悟空是在那烂陀学的。听章太医一提,他才想起来读过张仲景的类似记载,如此也顺理成章。圆测和神昉搬来一张竹榻,让悟空晚上就在玄奘房里住着,再留一个弟子与悟空轮流守夜。
悟空几乎是瘫倒在竹榻上,白天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他想都不愿意再想起的噩梦。闭上眼睛,可眼前全都是玄奘旧疾发作的场景,悟空实在忍不住又睁开了眼,如是一夜无眠,只好坐道玄奘榻边,听着他那微弱却还平稳的呼吸声,才觉得心中稍稍安定了一点。
第二天晚上,陪同悟空守夜的人是窥基,窥基悄声问道:“悟空,你那样救师父,不害怕?”
悟空苦笑了一声:“我害怕?我害怕了二十……哦不,十二年,你看我一激动话都说反了!从我知道师父有此旧疾那天开始,我没有一天不害怕。事到临头,反而豁出去了……”
窥基不会知道,悟空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二十六年!
到了第三天晚上,慧立与悟空换了岗以后睡着了。悟空还是坐在玄奘榻边,借着微弱的光线,他凝视着玄奘。
他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会儿了,没有译经,没有朝堂纷争,没有为佛门弟子争取地位的压力。虽然心里也很清楚,醒过来以后一切恐怕还将照旧。可是这片刻的宁静,是何等可贵?
悟空低头叹了口气,却突然发现榻上有动静,竟然是玄奘醒了!
“悟空……辛苦……你了……”玄奘此时只能发出微微的气声。
“师父您醒了?”悟空异常激动,但又怕惊着玄奘,只是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说:“师父您且先闭目休息,徒儿与您把把脉。”
脉象仍旧有些虚浮,却是渐渐平稳了。
“师父安心睡吧。徒儿一直在这里!”
次日早晨,玄奘终于是真正醒了。悟空虽然连日辛劳,却仍旧不辞劳苦,一应贴身伺候的琐事皆亲力亲为。寺内有些僧人是中年出家,看过后都不禁赞叹悟空“就是亲生儿子也未必有这般孝顺!”
三天过去,玄奘能坐起来,稍稍用些米汤了。悟空的左手因胸外叩击,一直未曾消肿,为了不引起玄奘怀疑,他将两只手都缠上了纱布。可是玄奘还是看出了端倪,问道:“悟空啊……手又……怎么了?”
“师父,徒儿日常练武,怕磨破皮。”悟空嘻嘻笑道。
“不得诳语……”玄奘犹是体弱气短,却仍然嗔怪道:“一定又……受伤了……”
今日轮值的嘉尚回道:“师父,当时您病重,脉搏都停了,悟空师弟先是叩击您的胸口,用左手相隔断……”
“师兄!”悟空制止道。
“你要是不伺候师父,师父倒也发现不了你手上这伤,不过这可能吗?”嘉尚反问道。
“师父,您也听到了,这回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比您当初在凌山那次险多了。就别挂心这些事了,好生歇着。”悟空劝道。
待玄奘躺下休息,悟空才打开药箱,拆下绷带,给自己上药。嘉尚凑过来一看,只见肿得几乎有一指高,还丝毫没有要消退的意思,忍不住念了句佛道:“阿弥陀佛,怎下得这般狠手?你就不觉得疼吗?”
“师父比我更疼。”悟空摇了摇头。
“我以后的徒弟但凡有半个像你就好了!”嘉尚叹道。
又过了半月,玄奘能在悟空的搀扶下行走了。这一天,悟空正扶着玄奘在院子里散散步,此时,两位太医前来辞行。
“多谢两位大人!”玄奘勉强合十行礼道:“请两位大人,代贫僧多谢皇帝陛下。”
许太医还礼道:“法师不必多礼。贤徒悟空医术高超,我等不及,真乃法师之福分也。”
待两位太医离开后,玄奘突然叫住了窥基:“窥基,你替为师,送送他们。若是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
窥基却还礼道:“师父不必担心,其实师弟对他们十分客气。既然师父有命,徒弟去送送便是。”
“悟空你……”待窥基离开后,玄奘十分诧异。
悟空笑道:“那会儿徒弟累极了,没力气和他们生气,只好以礼相待了。”
“你呀,等为师好些了,再仔细审问你们。”走了半晌,玄奘也有些累了,悟空便扶他回去休息。
待到入秋之时,玄奘总算病愈。此时宫中突然传来消息,竟然是要召悟空入宫。
“李公公,小徒悟空年轻,恐不懂规矩,不知贫僧可否一同前往?”玄奘问那前来传旨的太监。
“这个……小人即刻替法师前去回话。”说罢叫来一个骑马的侍卫,那侍卫快马加鞭往皇宫去了。。
“师父,陛下是要见徒儿,您跟着去做什么?”
“悟空,我们既然是大唐人,就是陛下的子民。陛下遣御医前来为为师诊治,无论结果如何,既然为师已经病愈,便要入宫谢恩。”
“您那哪能叫……算了徒儿不该如此胡言乱语。左右他们没那么快回来,您且坐下歇会儿。”悟空深知,这次玄奘虽然病愈,但是健康早已大损。之前阿沛喇嘛说小心保养能有三十年无虞,现在看来,能再有十年已属大幸,更不要提什么无虞了!
没想到,才半个时辰不到的功夫,竟然是贴身伺候李治的太监王福来到了。见玄奘要起身,悟空急忙去搀。王福来对玄奘行礼道:“玄奘法师,陛下有旨,宣法师与贤徒悟空一同入宫。”
悟空自己先跳上马车,再将玄奘扶了上来。坐在马车内,玄奘问悟空:“悟空,若是陛下问你,医术从何而来,你如何应答?”
悟空沉思片刻说:“就说是和安康药铺的老板卫尚之所学。”
“那你如何懂得,医治为师呢?”
“就说师父您曾有个徒弟,把这些都准备好了,但是在返回长安时不幸去世。徒儿和卫老板敬佩您的那位贤徒,故而用他留下的材料研究出了药方。”
“也好,若是陛下问起,为师当年为何不提及此事,为师就说,当时并无大碍,不敢叨扰。”
没想到下了马车之后,王福来并没有先进去通报,而是低声对玄奘和悟空说:“老奴知道,道佛排序一事,让法师受委屈了。陛下患有头风,虽然现在不常发作。但是老奴隐约记得,批复法师奏请之时,陛下的确头风正在发作。或许,那篇批复,并不是陛下的本意。”
玄奘立刻还礼道:“多谢王公公提点。”悟空也只好跟着行礼,却心道:“算了吧!人生气的时候说的句句都是大实话。要不是他头风发作说不定真心话还逼不出来哩!同样的事情,放在羯若鞠阖,师父也是一晚上不想说话。只是,那会儿师父禁得起,现在师父,当真禁不起了……”
悟空扶着玄奘走进大殿,见了李治,玄奘正要下拜,可是此时要下拜已经不甚方便了,悟空明显感觉玄奘握紧了自己的手,手心里都是虚汗。李治见状,立即喊免礼,并让王福来将玄奘扶起:“朕听闻法师病重,甚是心焦。又听闻遣去的太医竟然无法治愈法师,多亏有贤徒悟空沙弥,医术高超,朕心甚慰!”
悟空行礼道:“阿弥陀佛,师父于小僧有再造之恩,小僧治愈师父,乃是本分。”
李治赞道:“悟空沙弥不愧是玄奘法师的高徒。不知玄奘法师现在贵体如何?”
悟空答道:“请恕小僧直言,师父大病初愈,仍有些体虚气弱。”
玄奘却突然接过了话:“陛下,小徒悟空向来如此,请陛下恕罪。贫僧已经痊愈,若是陛下有何吩咐,贫僧定当效力。”
王福来一看事态不对,马上来和稀泥:“悟空沙弥果然敬爱师父,怪道医术如此高超。”
李治立即道:“若让法师劳累,朕于心何忍?只是皇后如今身怀有孕,月份大了人难免有些不安。皇后崇信佛法,希望法师加以开导。”
玄奘拍了拍悟空的手,回道:“既是如此,贫僧愿效犬马之劳。烦请王公公为贫僧带路。陛下,贫僧告退。”
悟空心里清楚,玄奘根本不放心自己单独与这些皇族周旋,然而玄奘却在此时选择了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够处理好眼前与这年轻皇帝的矛盾——“师父放心,徒儿不会辜负您的期望。他们是会伤害您的人,可是徒儿却不可能将他们怎么样,那样做只会让您受到更多伤害。徒儿现在唯一能做的 ,就是让他们不再继续伤害您。徒儿也会保护好自己,因为徒儿知道,徒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师父更难过。”
李治取出一份像是奏折一般的东西,让另一个太监交给了悟空,道:“朕听闻法师乃是陈年痼疾复发,且此病因被雪崩掩埋引起,我东土御医的确不知该如何医治。恰逢吐蕃使团进京,有一位名医随同而来。他与太医院商议后,草拟了一份方子,说是可以根除法师的痼疾。请悟空沙弥一看,这药方可用得。”
悟空打开一看,便发现与当初阿沛喇嘛所开的药方有些相似,然而药性却偏猛。若是在二十年前就让玄奘服用也许可行,然而现在是绝不可能了。于是便将药方交还给那太监,对着李治下跪,道:”请陛下恕罪,小僧斗胆直言,此药方救不得我师父。”
“什么?难道悟空沙弥你不想根治玄奘法师的痼疾吗?”李治怒道。
“陛下,请相信小僧比任何人都想治好我师父的痼疾,但是师父经此大病,已经用不得猛药了。若是匡扶根本,仍可……带病延年!”说着悟空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泪水。
李治仿佛是被他那含泪的真诚目光所撼动,道:“若是能够彻底免除疾病的痛苦,难道不好吗?”
悟空却双手合十道:“人之一切烦恼,皆因执着于我相。而人越想断除烦恼,却会发现烦恼越发如影随形。只因烦恼是相对与自身而言的,当人想要断除自己的烦恼时,便越发执着于我相。陛下,这世上有一些疾病是治得的,而有一些却是无法彻底治愈的。若是治得自然要治,若是治不得,那便要学会与之共存。泰然处之,不再执着于解除自身无法解除的病痛,疾病也就不再是疾病,而会成为一个朋友。因为有这样一个朋友要照顾,一些不良的生活习惯必须戒除,一些有益的膳食则要多用。这也是为何,小僧学医时发现,一些患有有长期无法治愈疾病之人,反而比一些看似无病的人更加长寿。”
悟空这话是说给李治听的,却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句话于李治或许是箴言,与悟空自己却是幻想。
李治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好一个泰然处之!法师年近花甲,的确用不得猛药。也罢!悟空沙弥你医术如此高超,以后可愿入太医院?”
悟空再度拜倒:“陛下,请准许小僧陪伴师父左右。”
李治道:“若天下人皆侍奉父母如尔侍奉法师,何愁不能大治?悟空沙弥,朕希望你明白,为君者,能为常人之不可为,却也要忍常人之不能忍。法师乃是一代高僧,朕心中甚是敬重,然而有些事情,朕亦无能为力。”
悟空却双手合十:“多谢陛下成全!”
不一会儿,王福来便来带悟空去见玄奘。
“师父,累不累?”悟空搀着玄奘的胳膊问。
“为师不累。陛下那儿,有无为难你?”
“陛下拿了一个药方给徒儿,说是一个吐蕃名医和太医院的人研制出来的。徒儿一看药性偏猛,师父用不得,便谢过了陛下。”
“果真如此?”
“师父您不信徒儿?”
“师父信你,从来都信你。”
玄奘此病愈后,圆测和神昉当初搬来给悟空守夜用的竹榻倒是再也没搬出去了。慈恩寺众僧一致认为,悟空还是贴身照料比较稳妥。第二日早晨,悟空早早起来,玄奘也已经起身,却只是静坐于榻上。悟空近前一看,见玄奘脸色有些青白,再一把脉,忍不住说:“师父,还说昨天您没累着?我早说您大病初愈为何要去那皇宫呢?”
玄奘拍了拍悟空的手:“你出去就说,为师今天,精神有些不济,不能给众僧讲经了。”
“师父!”悟空嗔道:“大家都知道您还没好呢!您看这几天说是您已经好了,谁敢来打扰您呢?”
“好了,你把那早斋,端过来,陪为师一起用吧。”
待早斋用完,悟空原本想劝玄奘休息,可是玄奘却拉住了悟空:“悟空啊,你陪为师,说说话吧!”
“师父,您精神不好,歇着吧!”
“悟空,为师想知道,那两位太医,可有给你委屈受?”
“他们能给徒儿什么委屈受?徒儿只觉得他们给师父委屈受了!要不是他们瞎折腾,说不定徒儿还不用那样叩击您胸口呢。可把徒儿给吓坏了!不过经过这件事请,徒儿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悟空挠了挠头。
“想明白什么了,说来听听?”玄奘拉着悟空在榻上坐下。
“徒儿原本最恨那三藏师父念紧箍咒了。可是这一次,师父您……您当真危在旦夕,可那两个太医却不信徒儿,除了窥基,其他僧人也不信徒儿,徒儿真巴不得他们头上也带了紧箍咒,叫徒儿念了,让他们别捣乱。后来徒儿一想啊,在那世界里,徒儿有法力,三藏师父没有法力,他是我师父,却管不住我,于是就只能念紧箍咒了。在这世界里,那两个太医有名声有地位有权力,这些是徒儿没有的,可徒儿却觉得自己是对的,于是便也想有这么个东西来控制他们。
徒儿怕三藏师父的紧箍咒,才能好好保他一路去取经。那两个太医怕真的伤了师父的性命,才会向徒儿妥协。紧箍,大概就是每个人都要有所敬畏的意思吧?就像在这世界里,师父就是徒儿的紧箍!徒儿最怕师父有个不好,却也因为这个,徒儿才觉得守在师父身边是最好的!”
“悟空,果然悟性高啊!为师原本还担心,你背了那么多秘密,又没人能完全信你,为师诸事繁忙,顾及不上你,你心里委屈。没想到啊,你却能由此事,打开往日的心结。善哉善哉!”
“师父……您……您刚刚说要徒儿陪你能说说话其实是,您担心徒儿受了委屈没处说?”悟空猛然醒悟,心中好一阵酸楚。
“悟空,有的时候,难得糊涂啊!”玄奘用手指一点悟空的脑门,可突然手又收了回去,紧接着却是一阵咳嗽。
“师父!”悟空一边帮玄奘顺气,一边说:“唉,都怪徒儿,胡说些什么呢都!您还是快些休息吧!”
安顿好玄奘躺下,悟空原本想寻本书来看,可是一站起身突然头晕得不行,只能摇摇晃晃地出了房门,正好窥基在附近,一看悟空那样,赶紧过来扶住悟空:“悟空,你这是……”
“嘘……师父……在里头休息呢!”
窥基也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你整整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真不知道你怎么过来的!我先扶你进去躺着,再替你看着师父,可好?”
悟空点了点头,窥基将悟空安置在那张竹榻上,替他盖好了被子。眼看着窥基做到玄奘榻边开始看书,悟空的眼皮再也招架不住,两眼一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