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女作》苏笑笑

8、（5）人间正道·1 您人不在江

　　她坐在他腿上，就在驾驶座那样狭促的空间里，一低头会碰到柔软的皮椅，一伸手会撞上冰冷的玻璃，方向盘抵死在背后，口舌纠缠，下身不断厮磨……这一副画面，反复在林雅欣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倘若两人没有停下来，该是如何一番厮杀争斗，精疲力竭以后再紧拥在一起，看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一整个上午，她都心神不宁。换作别的人，发生这样的事以后，两人的关系自该默认为男女朋友了吧。可对方是史一锋，从头到尾他动作娴熟，不知道在多少人身上演练过多少遍。何况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即便真的发生了什么，他也一定能够保持常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衣。

　　再说他还是自己的上司，难免不会认为自己在钓金龟。

　　荒唐，真是太荒唐了。林雅欣勒令自己不许再想，却完全力不从心。快到中午了，史一锋还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再难忍受这样的煎熬，随便抓了份稿子便匆匆走去他办公室。

　　那头史一锋也焦躁难安。她说“还没有准备好”，表明她乐于做自己的女人，只是还需要时间。女人都喜欢把从认识到上床的时间尽量延长，以显示自己的矜贵；要和她长期交往，他愿意等。但是，她会不会认为自己轻薄了她？她又是下属，过于殷勤更有威逼利诱之嫌。叼着烟，抓起外套，正准备出门，却看见林雅欣红着脸走进来，停在五米开外的地方。

　　他赶紧灭掉烟头，推开背后的窗户，拾起桌上一本旧杂志扇了两扇，问：“有什么事吗？”

　　他这么问，就代表着在他看来什么事都没有了。林雅欣摇了摇头，说：“并不太重要，这个书……”

　　“我现在马上要出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却看到她往侧一退，又向她进一步汇报说：“去南城见天一出版社的唐盛忠老先生，他的书卖不动了，召我过去聊聊。下午就回来。等我回来再和你聊，好不好？”他琢磨着还是应该把话讲明白，但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很需要些时间，不能这么仓促。

　　林雅欣却只以为他在推脱，不愿在自己身上浪费精力，便应了声“好”，同他一道出了办公室。

　　回得座位坐定，与李楠的目光一碰，双方相视一笑，林雅欣却总觉得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吃过午饭，数着秒针滴答，没把史一锋盼回来，倒盼来个四十五岁上下的大叔，扑克脸，戴一副圆眼镜，孜孜不倦地宣扬天圆地方的道理，身上一件中山服，倒也颇有派头。大叔一进门，张口就问：“小史在不在？”就连李楠也从未见过此人，听他这么称呼史一锋，似乎有点来头，热情地迎了上去，沏了杯茶，笑吟吟道：“史总外出，下午才回来，请问您是？”

　　那人白了李楠一眼，说：“那我就等等他。”碰到这样的牛皮糖，李楠一时没了主意，也不知他是贵客还是惹事的，就来找了林雅欣，说：“雅欣，你去陪一陪他吧？”她一是觉得林雅欣和史一锋走得近，碰到突发状况，理当可以请她主持大局，二来她平时办事利索又妥当，应该可以胜任。

　　林雅欣听她口气却觉得受到怠慢，自己堂堂正正的编辑，竟要听秘书差遣，可也不好发作，微笑着起身，走到来者身旁。

　　“您好，我是林雅欣，史总不在，要不然我陪您到楼下逛逛？”
　　那人见林雅欣长得聪明俏皮的模样，不再是一副臭脸，只说：“不用管我。”
　　“您是贵客，怎能把您晾在这边？只不过我刚刚入行，还不知您是？”
　　“郑速。”
　　“哦！原来是郑先生，久仰久仰。”林雅欣从来没听过他的名字，但闻他只说姓名，不报家门，大概是自认名声在外的缘故，说“久仰”总不会错。
　　郑速眉毛一挑：“我退出江湖这么多年，你一个小女娃娃，竟然知道我？”
　　林雅欣立即说：“您人不在江湖，江湖中却有您的传说。”
　　“哈哈，好，好得很。我们也不要坐在这里浪费时间，就到外头走一走。”

　　林雅欣跟在他身后，思付着如何撬开他的口。听他说：“中国这些年，真是日新月异啊，你看这北京，简直变了样了。”
　　“您好久没回来看过了吧？”
　　“可不是吗？美国鬼子怎么舍得放我走。”
　　原来是个长年旅居美国的人。林雅欣又问：“那这么些年，您是一直在韬光养晦，养精蓄锐吧？”
　　“哈哈！你这小女娃娃，倒还真了解我！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拿出我的新作的。”
　　“太好了！”林雅欣拍了拍手，“我们都等了好多年了！这次是本什么书？”
　　“是我酝酿了这近十年的一本书，我是胸中有沟壑，只等着下笔千言了。”
　　哦，原来是个新书都还没有写出来，就四处谈生意的人，林雅欣当下就对他心生鄙夷，嘴里还是应付道：“当年您第一本书……呃，那什么来着？”
　　“《人间正道》。”
　　“哦对！《人间正道》出版的时候，简直洛阳纸贵，万人空巷啊！”
　　“哼哼。昨天我跟作协主席、副主席，几家大出版社的总编还有十来个媒体的老总吃饭的时候，我就跟他们讲，他们这个样子，要不得！作品质量怎么一年比一年差？中国的文学还发不发展了？”
　　“就是，他们不争气，发展了这么多年，没有一本书达到《人间正道》的高度。”林雅欣在心里暗笑，“但是真的不是因为他们差，而是因为《人间正道》实在已经是集大成之作了，只有您自己能超越自己。”
　　郑速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林雅欣的肩膀，顺便捏了两把：“娃娃啊，你们新一代是可塑之才，我告诉你，一定要多读经史子集。不懂文史哲，如何搞创作？上一次给中央电视台讲课的时候，我就跟他们说，连这些最基本的都没看过，还听我讲什么讲？还搞什么搞？”

　　老男人做长辈状，以摸头拍肩等形式吃年轻女人的豆腐，林雅欣已是见怪不惊，却也没有躲，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很快就摸清楚了他的老底。此人当年确实是文化名人，后来旅居美国，靠写电视剧本为生，如今不甘寂寞，又想重出江湖，此番来难得书屋，就是要给他的新作讨个好条件。不过他自以为奇货可居，用一家开的条件作讨价还价的价码罢了。

　　正瞎扯着，史一锋打过来电话：“对不起，刚刚一直跟唐老先生说话，手机开的静音，才看到你打了这么多个电话。我马上就回来了。”
　　“哦，不要紧，是郑速先生过来找你。”
　　“郑速？你快把电话递给他。”
　　郑速跟林雅欣聊得正欢，听史一锋道歉说什么招待不周，丝毫不以为意。史一锋邀请他共进晚餐，他也就欣然应允。

　　林雅欣把他带到湘菜馆的包间，点了壶八宝茶边喝边等，这边就已经开始在桌子下搞小动作，把腿靠在她身上。她退了退，张口说道：“您得一个人在这里等会儿，我去拉个屎。”
　　她原以为郑速会吓一大跳，打消泡她的念头，却听他说：“你不要急，慢慢拉，我一个人喝茶就是了。”

　　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半天，林雅欣方回到包间。史一锋刚刚到，正和郑速握手致意，曾士奇也恭恭敬敬站在一旁。郑速见林雅欣走了过来，笑呵呵地将手放在她腰上，对史一锋说：“小史啊，你聘的这个小女娃娃，又聪明又直率，你会挑人哦。”这些日里回了国，谁见了他不是拼命讨好，难得书屋名声响，但规模不大，要做他的新书，勉强及格，肯出这个女娃娃公关，胜算又会多几分。郑速在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唯恐自己的意图表现得还不够明显，手在林雅欣腰间掐了掐，一滑，又顺势在她浑圆的翘臀上摸了一圈。

　　林雅欣“哎哟”叫唤了声，史一锋已经铁青着脸把她拉回到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