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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投石问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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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闲了有一周多的时间,曾士奇忽然给林雅欣打来电话,问她新一代的大学生对哪些话题感兴趣。林雅欣一问才知,是三闾大学研究生会邀请曾士奇回校做讲座,谈一谈怎样度过一个有意义的人生,他已经推了两次,终于不得不答应。
“您还这么讲排场呀?”
“哪里是讲排场,我没去过那种场合,根本不知道讲什么。”
“谈理想谈人生还不容易吗?结合您早年艰苦奋斗的经历,分享一下您的成功经验,介绍一下您仰望星空的心得体会呀。”
“我又不是什么成功人士。”
“这样好了,我帮你写发言稿,但是到时候你要带我一起回学校看看哦?”
“你常回去吗?”
“没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敢回去。”
“为什么?”
林雅欣不再掩饰,实话实说。她一直没有稳定的工作,生活水准中等偏下,现在看来,也似乎没有前途可言。“虽然表面上看自信满满的样子,但是有时候想起来还是非常害怕的。我不敢回去,觉得丢脸。”
“你怎么这样想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曾士奇开始循循善诱地开导她,说她敢于作出与众不同的决定,表现了极大的勇气,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以他亲身经历来说,只要心中有信念,一定可以将牢底坐穿。
林雅欣又同他闲聊了几句,放下电话,立即根据方才的谈话精神写了一篇演讲稿。题目为“曾士奇先生在新一代三闾大学学生面前的讲话”,它是这样开头的:
“我曾士奇讲话从来不用稿子。但是今天,回母校同各位同学交流是一件大事,我特意准备了发言稿。(缓缓掏出林雅欣同学为您准备的稿子,展开。学生鼓掌。)罗素说,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所以,我今天要谈的内容,就是关于选择与责任,关于多元化的价值观。”
它是这样结尾的: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我希望大家能够听从内心的声音。‘林中路分成两条,我选择人少的那一条。’不要畏惧走窄门。(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比她写小说还畅快。曾士奇拿到一看,却是哭笑不得。林雅欣忐忑不安地问:“怎么,我写得不好吗?”
曾士奇回答说:“我哪有那么多语重心长的话给他们讲。”
史一锋抢过稿子,一看,先训林雅欣:“你这可真是一把辛酸泪,满纸荒唐言。”又对曾士奇说:“招呼都不打,就把我的员工拉去给你干活。我们林雅欣可不能白给你干,得有奖金的。”
林雅欣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是我主动请缨的。曾先生答应我,可以带我回学校看看。”
“你要想回学校,我也可以开车送你去啊。”
“不是车不车的问题,我必须要借一点浩然气给自己壮胆。”
看到史一锋脸色微变,林雅欣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又对曾士奇说:“既然您对这一版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坐下来讨论讨论,我保证一定会写出令您满意的稿子来。”
“你个小屁丫头写得出来才怪,我来写。”史一锋已经将稿子压在自己桌上,捋起衣袖坐到曾士奇旁边。
林雅欣一脸颓丧:“我真是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曾士奇说:“你给闵小柔做的营销方案不是挺好吗,非常成功。”
林雅欣瞟了一眼史一锋,道:“哪有。之所以能取得一定的成绩,完全是因为我充分理解贯彻了史总的意图,不过是当了一盘尽职尽责的执行者。还是史总最辛苦。”
史一锋在心里嘀咕了句“鬼丫头”,问她:“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法给老曾写稿子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思想境界还不够高。像老曾和我这种自足的人,根本不需要青少年仰视的目光,也不屑于给别人当人生导师。”
“真的啊!原来您放荡不羁的外表下,有一颗如此飘逸通透的心!”
“林雅欣,你来劲了是不是?”
“没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林雅欣的声调忽地一低,“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才能遇到你们,听你们说这些不会讲给别人听的话。这两年过得很辛苦,已经想要放弃了,来了难得书屋才又坚定了一点点……真的是,很辛苦……”
回想起两年中因变换工作而频繁地搬家,寒风里一个人背着铺盖卷打不到车,同学聚会不好意思露面,还有没有工作的时间里独自在家里熬粥,她是真的难过了,眼睛一红,无力地将头靠在曾士奇肩头。
曾士奇轻声说:“不要害怕,一条路走到黑,总会去到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史一锋已经起身换了位置,靠在林雅欣身边,俯身去抚她的头发,劝慰道:“别难过,现在不是有本总给你撑腰吗?再说老曾的今天也是十多年苦日子换回来的啊!”
“你不是说要遵从天命吗?”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个体,何必求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打气鼓励的大道理。林雅欣伏在曾士奇肩上,早就打消了那点强出头的顾影自怜,此时却不愿起身,沉溺在他们的温婉话语里,权当是满足他们做自己人生导师的愿望吧。
曾士奇演讲那天,五十个座位的教室里挤了一两百人。主持人将他请上台,他先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谢到场的学生,又感谢出版社感谢史一锋,末了还不忘提“感谢今天和我一起来这里的难得书屋的编辑林雅欣老师”。他大概真的是很少做公众演讲,亲手写的稿子,却还是念得吞吞吐吐;绝口不提自己,说的都是西方现当代小说对青少年内心世界的刻画。入了秋,教室里没空调,林雅欣瞅着难得西装革履一次的曾士奇热得满头大汗。其实他穿西装也是很好看的,完全没有史一锋那种痞气。她真想冲上去替他擦汗,大庭广众的,又怎么好意思,只是默默递了包纸巾上去。
演讲结束,轮到学生提问,才暴露出大多数人都对曾士奇的演讲主题缺乏认识,抱着“看大师、凑热闹”心态者居多。譬如“您对XXX作家怎么看?”“您有希望获诺贝尔文学奖吗?”“您认为中国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人是谁?”“中国到底还要等多少年才能拿到诺贝尔文学奖?”更有甚者,接过话筒发表一通长篇大论:“西方小说的历史……结构日趋复杂复杂……米兰•昆德拉和卡夫卡……,您,同意吗?”如此,倒教林雅欣心疼起他枉做了一番准备。
末了一拨又一拨学生要求他合影留念,他就那么端端正正站在台上做摆设。半晌出得教室,曾士奇才脱下西装外套,长舒一口气:“终于交差了。”抬手想解开一两颗钮扣,见林雅欣正愣愣盯着自己,又不好意思地放下手,听她问道:“您饿不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林雅欣跟他过来也没吃晚饭,刚才上窜下跳为他维持秩序,着实辛苦,他便问:“想吃什么?”
“您想吃什么呀?您是脑力劳动者,要吃米饭才可以的。”
曾士奇笑了笑:“我就码码字,是体力劳动者。那就看还有哪个食堂开着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校园里,林雅欣见他又是提包又是搭了西装在手臂,说道:“我帮您提包吧!”
“那怎么行。”
“您是长辈,又是我们单位的首席签约作家,还是我大老板的好朋友,说起来也是我领导了。为领导提包,天经地义。”
曾士奇又是笑:“我还没有老得提不动。”
在面食部找了位置坐下,要了半斤水饺,林雅欣忙着兑调料,取餐具。见她跑上跑下不歇空,曾士奇甚是不好意思,问她:“一锋平时就这么差遣你吗?”
“他才差不动我呢!”她乖巧地摆放好碗筷,就坐直来,说了声:“您请用餐吧。”
曾士奇低下头来吃水饺,却一直感到林雅欣注视自己的目光,抬头问:“你不吃吗?”
林雅欣摇摇头:“平时都没有人照顾您。您一面写小说,还要一面自己干家务吗?”
曾士奇点了点头。
“那好辛苦的呀。”
“更苦的都过来了。”
“那您孩子多大啊?”
“我和我太太,结婚时约定不要小孩。”
“哦。如果……”林雅欣顿了顿,本想说“如果我早出生几年,或者您晚出生几年”,话到嘴边,却成了:“如果您岁数再大一点,或者我年纪再小一点就好了。”
“为什么?”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当您的干女儿了。”
“为什么非要做干女儿?朋友不是挺好吗。”
“因为朋友聚了又散,总有一天会分开的。但如果是干女儿的话,就仿佛有一条斩不断的纽带呢。”
曾士奇见她平日嘻哈打笑,以为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听她言谈间却时常有“千里搭长篷”的悲观;此刻更听她说得动容,知她依恋自己之情甚重,便道:“人生都不过随缘就势。”心头却微微升起一些怜爱之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多亏手机响了起来。林雅欣听他回答:“嗯……还没呢……在学校里吃饭……好。”仿佛是家里人在查号,却又不知是谁打来的。
曾士奇放下电话,对她笑了笑:“一锋问我把你送回家了没有。他说要过来。我们多等他一会儿吧。”
为了让气氛不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尴尬,他问起了林雅欣的小说:“写得还顺利吧?”
“嗯。史一锋建议我写三角恋还有出轨,但我不愿意了。”没等曾士奇问,她又说:“拥有不是占有,对不对?我猜想,喜欢一个人而不说出口的话,感情反而可以更恒久一点。女作家喜欢已婚的男作家,但是不告诉他,只在心里面喜欢,会给他造成困扰吗?”
曾士奇知她话中有话,岔开道:“现在基本的情节出来了没有?”
“铺垫都差不多了,写过了以往两万字的瓶颈。”
“那挺好,就可以制造一个突破性的进展,为后面第一个小高潮做准备。”接着又谈了许多创作技巧。
林雅欣打断他:“为什么您只谈小说?”
曾士奇耳根微红:“我说过,我这个人无聊的很;就只会谈这个。”
等史一锋开了车过来,已是晚上九、十点钟。天气微凉,亮堂堂的月亮悬在半空,稀稀疏疏缀了几粒星,不知道哪里打过来的探照灯,茫茫然从东晃到西,又从西晃到东,灯光投在天幕上,倒像是寂寥的海面在搜索幸存者。汽车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径,路过篮球场,停了下来。车灯一照,面前是空旷的舞台,那头是丛生的荒草。
林雅欣替曾士奇拿过外套,就见他与史一锋两个人,拾起场边一个篮球“堂堂堂”拍起来,你追我赶,你抢我夺。到了篮下,史一锋将球扔给曾士奇,曾士奇举手一投,打在篮板上,二投,球绕着篮筐骨溜溜转了大半圈,仍未能入网。他边笑边叹气:“看来还真是老了。”史一锋再把球传给他:“你再试试。”这一次,他跑两步跃了起来,抬手,力道从上臂流转到手腕,附在篮球上,托出一记弧线,球应声入网。
场边的林雅欣,看着月光下的两个人发呆,仿佛他们不过是十几岁的小男孩,背着大人偷跑出来。那个人站得那么远,依然瞧得见他目光纯净,纤尘不染,仿佛一口深井,随时能汲出信望爱无数。都是很美好的,但美好的东西,不一定都要是自己的。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四周都是极静的,只有两个人爽朗的笑声。她在想,不必长大真好。她但愿自己永远都不要长大。
那一晚,曾士奇要了辆出租,史一锋开车送林雅欣回家。他先头还道林雅欣不过借着曾士奇刺激他,他也就顺水推舟,随了她的意,但方才见到她同曾士奇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已然是误入了歧途的羔羊。给她点明吧,怕话太重伤了她;不说吧,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越陷越深。
她却一直偎着玻璃车窗,一言不发。史一锋终于忍不住了,问:“在想什么呢?”
“在想一句诗。”
“哪一句?”
“君生我未生,思君令人老。”
路口亮起红灯,而这北京城的繁华之地,深夜犹是排起一道长龙。史一锋在方向盘上俯了俯,合起十指,侧过头对林雅欣说道:“老曾是挺有魅力,但他和我嫂子情比金坚。”
“我知道。”
史一锋冷笑:“你知道怎么还表现得这么明显?你不过是缺少人关心,又错拿崇拜当爱情。你不过爱上自己心里头塑造的一个形象罢了。不要去干毁人家庭的事。”
林雅欣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自然是不会的。我就是喜欢他而已,什么都不求。”
史一锋心里一阵痛,她在自己面前,人精一样,和曾士奇一起时却像个奔头笨脑的小孩。人说恋爱要使人变笨,倘若是这样,他也太失败了。他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去做注定一败涂地的事。当下不再说一句话。
车里的空气又沉又闷,像有一只手扼在咽喉上。史一锋摇下了车窗就要拿烟出来,却听林雅欣说:“不许抽。”
他已经将烟叼在嘴里头,一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继续在口袋里摸打火机。
林雅欣又冷冷地说:“我不抽二手烟。”
“我的车还是你的车。”说话间他已经点燃了烟,深深吸上一口,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喉咙进到肺里,然后它们会经辗转,刺激脑部分泌出令人快乐的物质,身体和心都将因此变得轻松;再将所有的阴霾都吐出去,把肺吐空,空到心口什么都没有。
风呼呼灌进车里,青烟在狭促的空间弥漫,林雅欣咳了两声,伸手就要去抢他的烟。
她胆敢!史一锋手一挡,怒不可竭地呵了句:“你有毛病啊!”
话一出口,就像利箭射出去,戳在林雅欣心上,猛的一阵痛,她终于哭了出来。
是那种求之而不得,终需放手的无奈的哭。
这种无奈只会叫人喉咙发涩,沉沉压在胸口,化解十天半月方能使之下沉到的不可触及的意识深处,再在某一天因微小的震动抬起头来,重新苦苦折磨人。所以她必须哭出来。
见她一流泪,史一锋便知她是故意激怒自己。此刻将车泊在路边,也不劝慰,由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半天收不了声。掐灭了烟头,静静守在她身旁。直到她转为抽泣了,是一场发泄终于要功德圆满的信号,才低下身去捧住她的脸,一面替她抹眼泪,一面柔声说:“好了,乖,不难过了。”
两人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在一起,交换了几声呼吸,史一锋终于做了长久以来就想做的一件事:深深吻下去。
林雅欣显然还未能适应如此娴熟的接吻,几番纠缠,就已经双颊绯红,无法自持。史一锋的手轻轻在她臀下一托,让她坐到自己腿上,背抵着方向盘;手箍住她的腰,把她轻盈的身体朝着自己拉拽,又是一阵缠绵的深吻。喇叭被触碰到,笨拙地发出“滴”一声响,才让林雅欣猛地清醒过来。看到两个人的姿势,好不尴尬,手撑在他胸口,勉强让两人分开一段距离。又这么坐着喘了一会儿气,才终于有力气开口道:“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史一锋也清醒过来,说了句“对不起”,拉开她的手,把头靠在她肩上,又这么抱了一会儿,才说:“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