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女作》苏笑笑

5、（3）兵来将挡·1 害怕悲剧重

　　从难得书屋办公室的窗户往外望，瞧得见远处阡陌交通的小胡同，织列出四四方方的一隅，顽强地同周围高楼大厦居高临下的目光相抗衡。林雅欣喜欢在下午拉开百叶窗，晒着太阳，看累了稿子就往外头眺望。

　　她立即接手的工作，是史一锋去年捧红的女作家，笔名闵小柔，已经出了三本言情小说，对外宣称销量都在20万册以上。她看过稿子，倒不太愿相信这个说法。史一锋问她为什么，她回答说：“男主角个个豪门俊杰，却专一痴情；女主角都是等待王子来拯救的灰姑娘，唯一的特长就是做小鸟依人状，却集万千宠爱于一生。太不可信。”
　　“你就太不懂女性心理学了，言情小说当然要走这样的套路。”
　　“不过你们男人倒还都挺喜欢娇滴滴的弱女子。”

　　自那日林雅欣主动开了口，史一锋便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以睿智、稳重的成熟男士形象出现在她面前，然而又常抓住时机，说一些另有所指的玩笑话。譬如此时，他就立即回答说：“小师妹，你不要自卑，一个萝卜一个坑，会有人爱你的。”
　　林雅欣不上他的当，重新将话题引到闵小柔的小说上，半开玩笑的口吻说：“此外，她的小说也基本上以三角恋为主线，严重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与和谐社会的内涵。”
　　史一锋也就继续发挥假痴不颠的精神：“你不要这么清高。你看《双城记》、《呼啸山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哪一个不是三角恋？恋得好，一不小心就成了世界名著。你的小说千万不要遗漏这一重要元素。”
　　“我……”
　　“你什么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干活去。”

　　两人如此一来一回，你进我退，颇有点恋爱博弈的征兆。林雅欣表面尽量恭恭敬敬，内心却一再提醒自己不可玩火，怎会是史一锋对手，小心死无葬生之地；可一旦史一锋一冷，她又忍不住地凑上前去。“弱女子”一句，何尝不是她下的套，只不过她处处谨小慎微，见好就收而已。

　　书稿三改三校，等着下厂付印，这一边，史一锋也在等林雅欣贡献宣传策略。林雅欣初涉出版业，不得其法，史一锋便说哪天闵小柔来了，大家一起见个面。结果周三闵小柔就来了出版社，三个人约在楼下的星巴克。

　　闵小柔一见到史一锋，立即凑上前去挽住他的胳膊，甜甜叫了一声“哥”，吵着要法式吻礼。史一锋并未矜持，迁就着搂了她的腰，在她脸颊上轻啄。林雅欣暗自冷笑，果不其然这位是个到处留情的主，可是心里竟有了微酸的感觉。大概是上一次失恋的余波未平，希图用新的恋情来替代，眼下落了空，难免不失望吧。

　　闵小柔翩翩放下LV手袋，林雅欣迅速打量她一番。身材倒是不错，凹凸有致，装束时髦，格子短裙配黑色漆皮长筒靴，掐腰的白色小外套，系孔雀蓝丝巾，除了妆化得太浓，别的倒也无可挑剔。扫到她脸上，与她的目光相遇，电光火石地交一下锋，也是带着审视的态度。两人立即都微微一笑点头致意，坐下来，等着史一锋排队回来。

　　史一锋给她俩一人要了一杯拿铁外加一客抹茶芝士蛋糕。闵小柔眼明手快地将赠送的三个茶杯垫抢到手里，说：“哥，我拿了哦。”又得意地对林雅欣解释道：“我在搜集杯垫，就快把样式集齐了，上次哥还给我带了好几个。”林雅欣说：“挺好。”
　　史一锋嫌闵小柔气焰太盛，一手轻放在林雅欣肩上，说：“来，小柔，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你的责编，林雅欣。”
　　林雅欣却道史一锋在对闵小柔声东击西，哪里肯做他的道具，往前挪一挪，又对闵小柔道了声好。
　　“小雅，你给小柔说说她的新作。”

　　史一锋从来没有这么亲昵地称呼过自己，林雅欣立即明白，此时他不忘以公徇私，要让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林雅欣哪里肯上当，牢记“工作第一”的宗旨，客气地说道：“我才入行，没有资格做评论，只能以普通读者的身份谈一谈感想。小柔的新书，保持了一贯水准，情节曲折，引人入胜，两位男主角更是各有千秋，相信都能赢得不少粉丝。”不过是一番万精油的评论。

　　闵小柔登时笑开了花，还要逞一下威风，对史一锋说道：“哥，你发掘女作家的能力一流，培养的女编辑也不差。你要瞧在我面子上，给林老师涨工资才好。”林雅欣强忍住心头的冷笑，听史一锋两面讨好道：“区区不才，哪有什么能力培养你们？都是你们自己天赋过人。”
　　说的是“你们”，但只提“培养”，不讲“发掘”，似乎还是向着自己的，林雅欣也就继续保持职业风度。

　　末了，闵小柔又说想去唱歌，史一锋推说公务在身，闵小柔却不依不饶：“你上次答应过我的。这次不能再放过你。”林雅欣忍无可忍，对史一锋说：“你要太忙，就我陪小柔去。”俨然是女主人的身份。
　　史一锋却忽地来了兴致：“小柔难得过来一趟，那我就陪你们两个唱歌，晚上再加班。”

　　林雅欣骑虎难下，跟着去了包间，立即极有自知之明地摆出丫头做派，争着抢着去吧台取水。端了水回来，却见史一锋懒洋洋靠在沙发里，翘着腿，双手朝后搭在靠背上，闵小柔则依偎在他身旁，深情地唱着《我只在乎你》。林雅欣捡了沙发的远端坐下，眼不见心不烦。

　　一曲唱罢，史一锋鼓掌喝彩，却听闵小柔握住麦克继续表白：“哥，我知道你喜欢邓丽君，特意学了这首《我只在乎你》，以感激你对我的知遇之恩。”
　　史一锋的心却在一言不发的林雅欣身上，问她道：“小雅，你唱不唱？”

　　林雅欣毫不客气，捡起备用麦克，点了一首王菲的《暗涌》。唱到“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已是情到深处，叫史一锋脊柱一凉，头皮发麻，待她唱完，竟忘记有所表示。闵小柔毫无感知，只以为史一锋故意冷落，将手里的麦克塞给他，说：“哥，你也唱一首吧。”

　　史一锋接过来，也点了《暗涌》，不过是黄耀明的版本。相同的旋律再次响起，只不过琴音低靡，鼓点华丽，凄凉之味更甚。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然后睁不开两眼
　　看命运光临
　　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他这一路唱来，倒像个绝望的浪子，对狭路相逢的梦中人伸出手，妄想捉住那救命的稻草，却又叫身后的漩涡纠缠住，动弹不得。林雅欣听得心中一阵苦楚，望过去，却见史一锋的目光越过闵小柔，直直与自己的相迎，在半空交会，缠绵缱绻，早已守望了三生三世。

　　送别琴琴，回办公室的路上，两人又是肩并肩而行，忘记了保持距离。史一锋柔声问林雅欣：“你说，你唱得好，还是我唱得好。”
　　他虽有五音不全之嫌，跑调也还跑得真诚，林雅欣何苦争强好胜，便说：“当然是您唱得好。”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加入了自己的演绎，唱出了自己的风格，你却一直在模仿！”

　　林雅欣本一句谦虚，却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当下没好气地说：“说到演绎和风格，你又落在闵小姐之下了。”
　　“小柔还是满不错的吧？”
　　林雅欣知他又在诱自己吃醋，索性吃给他看：“是不错，就是脸上扑的粉抖下来起码两斤重。”
　　“哈！当面夸，转脸这样奚落她，看不出小师妹你这么刻薄嘛。”
　　“我哪里敢，”林雅欣恢复正常，“一切不过看史总您脸色行事。”
　　史一锋低下身来，凑在她耳旁说：“你看我也不容易，为了挣钱，对当家花旦时时低声下气，处处逢迎讨好，你就不要再为难我了吧？”

　　一番话道尽难处，撇清与闵小柔的关系，再回想起与他意味深长的对视，林雅欣心中已是雨疏风骤，急急退开两步道：“您当家花旦的新书，我有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