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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涧下水,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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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洞口灌下来,雾被吹开了一道缝。那些红色的根须从我腿上伸出来,和悬崖两边的藤蔓缠在一起,像无数只手把我接住了。
悬崖下面是翻涌的白雾,看不到底。温热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的、生命的气味。
我从这片潮湿中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掉在了一片柔软的苔藓中。头顶的雾还在翻涌,月光被遮住了。上面的一切都恍如隔世。只有风从洞口灌下来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山谷非常狭窄,但透着有一种绿色的、幽幽的光。我试图呼喊,但很快意识到这里似乎还有其他生物,在那幽亮的绿色中穿行。
我正打算往前探索一番,背后却伸过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
“别急,前面不能冒险进去。”
青蜮笑着说。他从雾气里走出来,声音是那个声音,若男若女,不辨真假。
臧蝴也旋即出现在了身后。她拍了拍身上的石子,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受伤,然后看向青蜮。
“你是谁?”她浑身充满戒备。
“礼貌吗?我刚救下你,你就你你你。”青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白眼翻上天。
“抱歉,谢谢。请问,你是谁?”她依然没有放下戒备。
“你怎么还跟刚才一样,问来问去的。这事重要吗?”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又开始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雾,五官在里面缓缓流动。
“重要。”臧蝴说。
青蜮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种被问烦了、但也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行。那你听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像要开始念一段很长的自我介绍。
“我是——”
他停住了。
“我是谁呢?”
他皱起眉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模糊的脸变得更模糊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我的真名,其实我也忘了。”他说。
臧蝴的手按在刀柄上。
“不是骗你。是真的忘了。活了太久,谁还记得自己叫什么。”他看着臧蝴:“名字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给的。别人不叫了,就没有了。你问我你是谁。你知道你的名字,因为有人叫你的名字。你弟弟叫你姐,鹚鼓叫你女儿。有人叫你,你就有名字。”
“那他们是谁?”她还没问完。
“上面那些?”青蜮叹了口气,像是被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缠住了。“木鱼脑袋呗。还守线呢,都没线了守个屁。就那种打下手的,跟驴拉磨似的,转了三百年,还以为自己在往前走。”
“他们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哦,制则司。都是一群笨蛋。自己连线都没看过,都没跨过,存不存在都不知道呢,还守什么守?哦,还有那几个外来的和尚。路过,嘴痒,想找人吵架。吵完了,走了。来来回回,也不烦。看了三百年,看腻了。想换个戏。”
他拍了拍手,像是终于把一件事讲完了。
“现在,你问完了吗?”
臧蝴看着他,手还按在刀柄上。她突然看了我一眼,又问他:
“你们什么关系?她是谁?”
山谷里的绿光晃了一下。那些根须在我腿上微微收紧,像在替我紧张,又像在替我回答。
青蜮突然噗嗤笑了,他看着臧蝴,又看看我,像是在打量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
“天啊,我还以为你们是一伙的,原来你们不熟啊。”他脸上的笑意太放肆了。
“我知道她叫什么,我只是不知道她是谁。”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的名字你也问不出来的,因为她比我记性还差。”青蜮做了一个鬼脸,好像撞见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我没有替她辩解,我知道她想不起来的,因为我让她来这就是为了想起来。”
见臧蝴仍然不动摇,他松了口吻:“好吧好吧,我来说。”
他指向我:“我们都是这山上的弟子,原本同属一宗。后来门派分立,没有关系了。她得叫我师叔师姑,哎呀随便叫。可是很可惜,她们那一宗已经消失了。”
他看着我,月光落在他模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臧蝴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我说制则司都是一群蠢货呢?那条线就是我们的门派禁地,可是,禁地早就不是禁地了,他们还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呢。也难怪,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件事,因为山里面的人都逃走了。”
“这些蠢货呢,几百年前也是我们的某个后辈,可惜,他们的师祖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收了这些笨徒弟,居然年年壮大,把我们也都忘了。还搞出来一个制则司,要给天地万物立规矩。人止活一瞬,天地常不灭,无限本身凭什么向蝼蚁俯首称臣呢?那些老的老小的小的和尚也是傻,自己心里明镜似的,跑到我们面前表演一番。真是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我也不瞒你们,带你们来这,是因为因果在这里打了个结。”青蜮继续说,“这个结正在越来越大,把所有人都吸了进来。上面那些,还有你们,还有下面那个,全都被吸进来了。不是我想来,这个结越来越大,我就得在上面一直给蠢货做饭,帮他们看好这个已经不存在的边界。”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你们以为是自己要来的?你,要找身世。你,要杀银蛇王。上面那些人,要守线。都是借口。是因果在推你们。推了三百年,推到今天,推到这道悬崖边上,把你们推下来。”
“而我呢,天地之间,逍遥自在,想干嘛就干嘛。但你们所有人都不解决问题,最后还得我们这些人买单。早晚,我不再是我,我认识的那些东西,也会变成噩梦。晚不如早,还是得来。”
他看着我们两个。
“一个是不存在的人。一个是信使。你们还不打算走吗?”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温热的,带着那股潮湿的、腥臭的气味。
臧蝴睁开了眼睛。
“走吧。”她说。
我们沿着绿色的光走进去,雾气在山间流淌,但奇怪的是,我们脚下的路是清晰的。那些红色的根须从我脚背上露出来,似乎比我还要雀跃。
路越来越窄,雾气越来越浓。但我腿上的根须却在雾气中越来越亮,像一条条细细的灯带,把前方的路一寸一寸地照亮。
青蜮看见,嘲笑了一句:“那些蠢货还以为这是妖怪呢?哦我的天哪,他们一定连性别都分不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臧蝴忽然停下脚步。
“你听。”
我竖起耳朵。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从雾气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像一片湖,在山的深处,缓慢地拍打着岸。
臧蝴的脸色变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腿。那些红色的根须不再是指路了——它们在颤抖。
“到了。”青蜮轻声说。
雾气在我们面前散开。
洞窟里,露出一片湖水。
墨绿色的湖水深不见底,像一只巨大的、半闭的眼睛。山洞的石壁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缝,像一张被岁月揉皱了的老人脸。水从石壁上渗下来,沿着那些裂缝缓缓流淌,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像泪痕。
而在湖水的另一边,在石壁的最底部,湖水与山崖相接的地方,有一个洞口。与其说是一个洞口,不如说更像是崖壁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裂开了一道狭长的、不规则的口子。水从洞口流进流出,分不清是湖在灌进去,还是洞在吐出来。
“就是这里。”臧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风吹过湖面,水面下,有影子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是一个个模糊的人形,沉在水底,仰面朝天,像是在看我们。
臧蝴也看到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但脚步没有后退。
青蜮率先走入了进去,只一眨眼,我们就看不到他了。
“是她们。”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水没过了我的脚踝。
不是冰凉的,而是温热的,像素贞带我走入的那个池塘。那些红色的根须从我脚背上伸展开来,在水中轻轻飘荡,像水母的触手,又像某种古老的向导,牵引着我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奇怪的是,我没有感觉到浮力。这湖水不像水,更像某种稠密的、有重量的东西,把我往下拽,又往深处推。
“你听到了吗?”臧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我侧耳倾听。
果然,水底非常热闹,像是一个市场一般,形形色色的人在吵架、大笑、聊天,交织在一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
我一瞬间兼职怀疑自己陷入了青蜮的陷阱,赶忙挣扎着浮到水面,一道水面上,这些声音就消失了。
臧蝴的头也浮了出来,我们面面相觑,确认彼此听到的是一样的,为什么声音是在水中传递?外面根本听不到?这像是一个颠倒的世界。
“喂!没有名字的人!是不是你的恶作剧?”我大声问。
没有回音。这个人好像就这样在水里消失了。
我们重新认真观察起周围的环境,小心翼翼地向洞口走去。走近我们才发现,那个洞口像是被撑大的,石壁表面刻满了纹路,与我身上红色的根须一模一样,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刻满了一道道深深的凹痕。
里面传来一个沉重的呼吸声。
是蛇的嘶嘶声。
我们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型的潭水,水淹没了我的脚掌,而眼前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蛇。
一条巨大的、盘踞在水池正中央的金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