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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生莫忘,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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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路走回村口的时候,我再一次看到村落上的石头。陆倕的日晷之影极为巧妙,每颗石头都有独自落下的云影,像它们各自的帽子,五颜六色,各不相同。可我走回去的时候,却感觉它们一一变幻,形成了不同的字。我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
生。回。莫。忘。来。去。
六个字,祝福与警告绞在一起。生与回是祝福——愿你活着,愿你回来。莫与忘是警告——不要做某件事,不要忘记某件事。来与去是结局——你来过,你走了;你来了,还要走。
我站在那些石头面前,看着那些影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暗下去,被真正的日光吞没。风吹过来,石头上的云彩散了,影子也散了。只剩下石头本身,灰扑扑的,什么字也没有。
臧蝴站在我身后,没有催我。
“是什么?汉字吗?”她问。
“似乎是。”我说,“像是写给我的。”
我感到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或许是陆倕的祝福,便不以为意地继续朝村外走去。
刚迈出两步,脚下一顿。
地面上出现了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土里顶出来的,笔画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不是刻的,不是写的,是长出来的。
小心。
臧蝴也看到了。她蹲下来,伸手去碰那两个字,指尖刚触到泥土,字就淡了,像受惊的鱼沉回水底。
“谁写的?”她问。
我不认得这笔迹,但我认得出这踪迹——它们不是用笔写的,是用云写的,用梦写的,用变换的光影写的。笔画里有有那个人跟我斗嘴时眉梢挑起的弧度。
女匽师姐。
她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她只是在这条路上,在这片泥土下面,将“小心”两个字从梦里顶出来,让我看到。然后字沉下去,她又回到梦里,继续藏在所有我看不见的地方。
“是谁?”臧蝴问。
“一个故人。”
“她活着吗?”
“她活在梦里。”我说,“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臧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既然她让你小心,前面一定有什么。”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泥土。字已经不见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们就这样走出村口,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我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不见了。
那个地方空了。我们走过的路、住过的医馆、村口的老槐树——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草,草长得很好,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
臧蝴也回头看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说。
那里的人把它像一个梦境一样保护着,但不知道我们究竟谁会遇到更危险的事。
我们继续往上走,雾气越来越浓,风越来越冷,眼前渐渐只剩下灰白色的碎石和地衣。臧蝴一直皱着眉头不语,但我们心中的困惑是一样的,这看起来并不像是会有湖水的地方。
天色近黑之时,雾气里突然出现了光。
然后我们看到了房子。石屋,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上面画着一个图案:一块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烟囱冒着烟。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它显得太不正常了。
臧蝴看了我一眼,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四五张桌子,几张凳子。灶台在里侧,一口大锅冒着热气。墙角的炉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正中间的桌子上坐着两个人,牧民打扮,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正在烧火。
“食物没有了。”她头也没抬。
“那我们坐坐就走。”臧蝴说。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臧蝴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腿上的根须上。
“坐吧。”她说,“喝碗茶再走。”
我们在靠门的桌子坐下。女人端了两碗茶过来,茶汤浑黄,漂着几片粗叶子。臧蝴端起来喝了一口,我没有动。
那三个人还在喝茶,没有看我们。炉火烧得噼啪响。
女人靠在柜台上,擦着手。
“从这里往上,没有路了。”她说。
“有。”臧蝴说。
女人看着她,又看着我。
“你们看到的,不是路。”
“是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回灶台,掀开锅盖,搅了搅锅里的汤。热气冒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喝了茶就走吧。”她说,“趁天还没黑。”
臧蝴站起来,往桌上放了几枚宝珠。
女人看了一眼,没有收。
“不用了。”她说,“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不收钱。”
臧蝴看着她。
“收什么?”
女人没有说话,她收起了宝珠就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臧蝴抛给我一个眼色,我心领神会,佯装喝完茶后困倦,趴在桌子上。果然,没一会,旁边的人发出了声音。
“睡着了吗?”
“肯定睡着了。”
“是什么东西?”
“待会就知道。”
几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说是迟那时快,臧蝴已经迅速睁眼,用匕首刮下一个人的耳朵。
“有耳朵吃了。”她扔给我。
那只耳朵落在我面前的桌上,弹了一下,滚到茶碗边上。切口很齐,血珠子慢慢渗出来,在土桌表面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都没什么肉的,白白长胆固醇,不吃。”我戏弄道。
眼前站着的两个人中,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他面容清瘦,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一道刀痕。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臧蝴一眼,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片刻,最后落在我腿上的根须上。
“异物。”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碰石头。
臧蝴的手按上了刀柄。
“让开。”她说。
那人没有让。他身后的人也没有让。他们站成一排,像一堵灰色的墙,挡在了门口。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问臧蝴。
“黑店。”
“不是黑店。”他说,“是界限。过了这里,就不再是人的地方了。你身上流着人的血,你可以过去。但她——”
他看着我。
“她不能过。”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过了这里,就没有人能保证你还能保持人的样子。这个世界就多了一个妖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条律法,“乾道门守这条线,守了三百年。异物不得过。不是我们定的,是天定的。”
臧蝴拔刀。
“你不是异物。”他对臧蝴说,“你可以过。但她不行。”
臧蝴看着他,又看着我。
“那我们一起回去。”她说。
“不行。”那人说,“你过了。她留下。”
说着,那人便招呼后面的人用渔网向我们扑来,渔网在空中展开,灰蒙蒙的一片,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
我见这网蹊跷,赶忙从窗户跳出房间,落在外面的空地上,翻身爬起来。
外面是一片空地。两旁高山,白雪皑皑,天上朗月,映照此刻,竟然映照得此处如同一个舞台。月光落在地面上,白花花的,有些刺眼。空气是冷的,干的那种冷,吸进肺里像在喝冰水。这里没有树木,没有草,没有一切柔软的东西。只有石头,雪,月光,和身后那间低矮的、窗户还在漏风的屋子。
臧蝴也从窗户跳了出来,落在我身边。她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
渔网从门口甩出来,没有网住任何人,摊在空地上,像一摊死水。
石亭的柱子上刻着两个字:正心。
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木鱼声与诵经声,声音越来越近,像正从山路上走上来。
刀嘴男跟了出来,听到他们的声音,反而气急败坏地咒骂起来:“又是他们。”
“不想见我们吗?这是为什么呢?我每天都看经文,也并没有感到厌烦啊。”
迎面走上来一个和尚打扮的人。
他说着,身后也冒出来两个人。
那三个人走了过来,动作很慢,很整齐,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三个影子。
“你身上有根。”和尚看着我,“不属于你的根。不循理。”
“你要杀人。”和尚又看着臧蝴,“以杀止杀,不循理。”
刀嘴男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三个和尚,比看我们的神情还要愤恨。他出声道:“你们口口声声都是‘性’,说万物各有其性、顺性而为。可杀戮就是他们的性,杀戮不分对象,因果总会落到你们头上。你们不是在顺性,你们是在替别人背因果!”
这一声落地,月光都好像晃了一下。
三个和尚没有动。最左边那个先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经。
“施主说杀戮是他们的性。虎吃鹿,鹿吃草,草吃土。土的性是什么?”
刀嘴男冷冷道:“土的性是生养万物。”
“那虎的性呢?”
“杀戮。”
“虎杀戮,鹿死。鹿死,草生。草生,土肥。土肥,又生万物。”和尚合掌,“杀戮不是终点,是起点。你只看到杀,没看到生。”
刀嘴男哼了一声。“强词夺理。”
右边的小和尚开口了,声音沉稳,像木头落在地上。
“妖的性就是杀人吗?”
“对,就是祸害。”
“那你也在杀人。你是妖吗?”
“我是惩罚者。”
“你恨杀戮,是因;你因恨而杀人,是果。但施主有没有想过——恨从何来?”
刀嘴男没有说话。
“恨不是因,恨已是果。”小和尚看着他,“你见杀戮而心生效仿,却以为自己是在惩戒。你从出生起就在杀。你杀死了那个没出生的自己,才来到这个世界。你杀死食物,才活到今天。你杀死时间,才坐在这里。你杀了一路,也死了一路——你身上的皮肤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你每分钟都在变成另一个人。你以为你在恨杀戮。其实你恨的是——你杀不完。”
小和尚顿了顿。
“你说妖是祸害。可你杀妖,杀得比妖还快。妖杀人是因性,你杀人是因恨。性与恨,哪个更恶?”
刀嘴男的手在发抖。
“施主背负的,不是天理,是你的杀心。”
刀嘴男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的刀刃上,冷冰冰的。
刚刚,中间的和尚一直没有开口。他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等左右两个小和尚都退后一步,他才缓缓睁开眼。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杀者,心也,能也,器也,非性也。器可以放下。你恨妖怪,不是恨它们杀,是恨它们不用刀也能杀。”
刀嘴男没有说话。
和尚看着刀嘴男:“你因为妖怪枉杀而怒,便是觉得他们不懂得杀,而应将杀予以最大化地利用。”
“能杀者,止于杀也。”和尚说,“你手握刀,便以为自己是止杀的人。可刀不会止杀。刀只会杀。你杀了一个妖怪,刀还在。你杀了十个,刀还在。你以为你在止杀,其实你在磨刀。”
我与臧蝴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唱的是哪出戏。
刀嘴男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三个和尚站在他面前,灰衣垂地,一动不动。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冷的,把和尚的衣角掀起又放下。
气氛已经绷成了一条线,随时会断。
就在这时,那个农妇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白色的布条。她看了三个和尚一眼,又看了我和臧蝴一眼,像是刚发现门口站了这么多人。
“让一下。”她说。
没有人说话。刀嘴男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和尚的衣角还在风里晃,但那股绷紧的劲,被她的慢动作一点一点地泄掉了。
她端着药箱从客栈里走出来,走到那个被割了耳朵的人面前。那人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疼得脸都白了,但咬着牙没吭声。
农妇把他的手指掰开,看了一眼伤口。切口很齐,耳朵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血窟窿。她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布,撒上药粉,一圈一圈地缠回去。动作不急不躁,像在包一个馒头。
包扎完了。农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台阶边,坐了下来。
“你们继续。”她说,“别管我。”
刀嘴男看着她,又看着和尚。和尚看着她,又看着刀嘴男。那股气已经散了,像被针扎破的皮囊,怎么都鼓不起来了。
刀嘴男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不打了?”农妇问。
刀嘴男正要转身,忽然停住了。他盯着农妇看了片刻,眉头拧起来。
“你怎么混进来的?”他问。
农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里是乾道门的地方。闲人进不来。”刀嘴男说,“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谁带你来的?”
农妇不紧不慢地说:“走进来的。”
“不可能。”刀嘴男往前走了一步,“门口有制则司的人把守。外面有阵。你进不来。”
农妇看着他,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到一只小狗冲自己叫,觉得好笑的、不值一提的笑。
“那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她说,指了指我们在场所有人。
刀嘴男的手又按上了刀柄。三个和尚没有动,但他们也没有走。他们看着农妇,又看着刀嘴男,像是在看这场戏接下来要怎么唱。
臧蝴的手也按上了刀柄。我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连我是谁都看不出来,你们这个门,守的到底是什么?”
刀嘴男脸色大变,只见旁边的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登时哑口无言。
她这股挑衅的语气看得我跟臧蝴都非常吃惊。这看似极为不起眼的山栈,怎么卧虎藏龙般藏着这么多人。
“你见过他们吗?”我问臧蝴。
臧蝴皱着眉头,说:“乾道门我听说过,是这山里的教书先生,来过我们部落,教我们与汉人交易,学习他们的语言。但这几个人不太一样,制则司是什么地方,我不知。和尚看着也不像山里的,山里的和尚不管这些,只苦行。至于这个女人最可疑。”
她停了一下。
“她刚才给那个人包扎的时候,”臧蝴说,“手指上没有茧。”
“什么意思?”
“常年握刀的人,手上会有茧。她手上没有。她不是用刀的人。但她不怕刀。一个不用刀的人,不怕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不知道刀的厉害,要么她知道,但刀伤不了她。”
“你猜是哪种?”我问。
臧蝴看了我一眼。
“我猜,她不是人。”
“猜得好!”农妇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恢复成了一个难以辨别男女的轻盈状态。
她的脸在烛光下晃了一下——不是变形,是像隔了一层水雾,五官在里面缓缓流动,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你们说的都有些无聊了。”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性啊,理啊,杀啊,止杀啊。翻来覆去就这些,每个人上山都要吵一遍,吵了几百年,不腻吗?”
左边小和尚开口:“我们每个念头都要从这里学起。自然你已经听了千百遍。”
“是是是,你说的对,我怎么能打断你们的向学之心呢?为什么不拉着姐妹们一起聊天呢?”她歪着头,看了看和尚,又看了看刀嘴男,“你们吵的时候,那些女人在干什么?她们也可以参与进来啊。”
和尚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了不是平静的表情——是意外。
“你们吵来吵去,怎么不听听当事人的想法呢。青青,他们说你是妖怪,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突然一齐看向我,连臧蝴的神清都透露出怀疑。毕竟,刚刚我还向她暗示,我不认识她。
“你们守了三百年的线,到底是什么?”
“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你过不去。”刀嘴男言简意赅地说道。
“哦?”农妇仿佛突然来了兴致,“永远不会知道吗?”
“所有妖怪止步于此。”他说。
“如果这条线领你们害怕,那它对我就不会有伤害。如果这条线对我有伤害,你们就不会害怕。那我怎么可能听从于你们呢?”我说。
农妇笑出声来。
“你们说她是妖怪,”臧蝴忍不住说,“那你们怎么不自证自己是谁呢?你们又是谁?”
青蜮忽然笑了,不是温和的那种,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愚蠢的问题!”他说,声音若男若女,像石头滚过河床,“你们这些人,总以为‘是谁’是个问题。”
他走过来,突然露出奇怪的笑容:“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
他步步逼近我,突然用手用力地把我推向后方,一边说道:“怎么逃出去。”
我只感觉身体重重地甩了出去,落在一旁看不见的一个缝隙里,然后沿着这个湿滑的缝隙往下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