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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丽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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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玛和余小厄之间的友谊一天比一天浓厚,但他们都是不太喜爱用言语表达的孩子。
他们不像其他好朋友那样经常去彼此家里一起玩或者一起写作业什么的。
余小厄从来不邀请何玛去自己家玩,而何玛也从来不做作业。
余小厄自动承担起来负责何玛各科作业的任务。他开始练习用两种不同的字体写字。一种比较浑厚笨重的隶书,作为自己的笔迹,另一种清秀娟丽的行楷,作为何玛小朋友的笔迹。
老师们都夸:“何玛真聪明啊,算术做的好,字也写的好!”
何玛对于这些赞扬不置可否,既不否认,也不表示感谢。但她很有自知之明,从来不写亲自动笔一个字,这样她和余小厄的小秘密也一直不会被人撞破。
每天早上,余小厄比以前还要早起二十分钟,替妈妈整理好要卖的蔬菜,帮姐姐灌好热水袋,又把炉子上的火调到最小,这样一上午的时间烧半个碳球就可以了,还可以顺便把炉子上的一壶水煨热。然后他背上心爱的书包,搓着手跑到何玛家的门前等着好朋友何玛。
何玛家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据说里面很豪华,可是余小厄还从来没有进去过,他每天所看到的不过是何玛家紧闭的不锈钢大门。
每天早上,何玛总是被保姆送出来。何玛的妈妈身体不好,何玛一生下来就由这个保姆带大。保姆第一次到何玛家时才十六岁,一直呆到现在,何玛都已经快七岁了。
何玛和保姆的关系很好,她叫她“小娘娘”。而保姆也十分疼爱何玛,总是亲切的唤她的乳名“贝贝”。
小娘娘把穿的绵绵实实的何玛送了出来,又在她的衣兜里塞上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贝贝,放学早点回来啊!”
何玛从来不喜欢和别人说再见,但是对小娘娘破例:“小娘娘再见!”
“吱——”的一声,明珖铮亮的不锈钢大门在何玛的身后关上,余小厄赶紧迎了上去,接过何玛肩上的书包。何玛掏出兜里的鸡蛋,在余小厄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剥开皮,把蛋黄掰出来自己吃掉,然后把蛋清塞到余小厄的嘴里。
余小厄胀鼓鼓的嘴里含混不清的提醒着:“快点,要迟到了。”
何玛总是不慌不忙,似乎她生来就很有大将的风度,处变不惊。她带着余小厄来到学校旁边校工家属胖婶儿摆的卖零嘴儿的小摊。
胖婶一见何玛便笑开了眼:“这不是张校长的外孙女儿贝贝吗?长这么高了。吃早饭了吗,贝贝?来,阿姨这儿有饼干。”说着就往何玛的手里塞饼干。
何玛摇摇小胖手:“胖婶儿,你能把上课铃晚打一会儿吗?不然我就要迟到了。”
胖婶愣了一下,笑了:“鬼灵精,好好,等你们进了教室我再打铃。”
何玛满意的点点头,带着目瞪口呆的余小厄扬长而去。
余小厄后来在何玛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上课铃是胖婶负责打的(那时还是手拉的电铃),学校每天发的豆浆是教务处龚老师家承包的,肖校长的孙子就是校鼓号队的队长……这些很内线的信息都是很宝贵的资源,大智若愚的何玛知道如何利用通过外公获得各种各样的资源,再如何将这些资源转化成好处和便利,包括逃脱各种惩罚。
她也不会做的很过分,只会在大人们可以接受的底线内时不时耍点小花招,犯点小错误。
所以她所做的那些事,别的小孩子只要做一件也会被立即责骂顽皮。但老师们却还常常摸着何玛的头夸她:“何玛真乖!”
余小厄对何玛的敬仰之情可以几年以后的一句滥俗到极点的电影台词来表达——有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
自从跟了何玛,余小厄几乎没有再被人欺负过,所以何玛可以算作一个很称职的大哥。而余小厄也一直任劳任怨的完成着何玛的各科作业和劳动任务,所以余小厄也算得上一个尽责的小弟。
他们对彼此都十分满意,因此他们的友谊茁壮的生长着。
冬天天气越来越冷了,同学们都开始穿上厚厚的棉裤,或者羊毛裤。
余小厄的妈妈把以前给爸爸织的那条围巾和手套的毛线拆下来,给他改成了一条毛线裤。他每天就靠着这条旧的都有点化线的毛线裤来抵御严寒。
何玛的腿一直都比较粗,因为她人本来就比较胖的关系。
何玛怕腿粗,余小厄怕腿冷。
于是他们每次上学之前多了一个步骤,他们会半路拐去一个公共厕所。
何玛先跑到女厕所把羊毛裤脱下来,然后交给余小厄,余小厄再跑到隔壁的男厕所去换上。
何玛为自己的这个主意感到自豪,这样一来一举两得。
余小厄换上羊毛裤之后暖和多了,但看着只穿条单裤的何玛,他不禁有些担心:“何玛,冷吗?”
何玛仍然昂首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的甩给他一句:“美丽冻人嘛!”
余小厄除了敬佩她还能做什么呢?
余小厄上课非常的认真,尽管老师并不常青睐于他,也不常抽他起来回答问题。但每次老师提出问题,他总会端端正正举着小手表示愿意回答。
何玛是最厌恶老师提问。
她对余小厄说:“自己都不知道,还怎么当老师啊?”
余小厄解释道:“老师其实自己知道答案,她是想问我们知不知道。”
何玛更不屑了:“知道了还问,臭显摆。”
但是偏偏老师非常喜欢叫何玛这个名字,仿佛“何玛”是世界上最容易发出的两个音节:
“何玛,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告诉大家好不好?”
“何玛,你知道这道题怎么做吗?”
………
每次老师提问抽到何玛,余小厄就像自己被抽到一样既紧张又兴奋,他手忙脚乱的把答案提示给何玛,生怕她领会错了。但他其实用不着那样紧张,何玛总是自己很轻松的就能说出正确的答案。
余小厄也曾经怀疑过何玛是否有特异功能,怀疑她上课睡觉只是一种假象。不然为什么她每次都能很容易的就做出老师在她睡觉时讲的那些题。
让余小厄更奇怪的是,既然她会做,为什么每次还要让自己替她做作业呢?
但一个小弟是不该对大哥有太多质疑的,所以余小厄的问题一直都停留在心中,没有问出口。
学校开展素质教育,“艺术要从娃娃抓起”,要求每个小学生学一样乐器。同学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报班,由学校音乐老师免费教。但是买乐器的钱必须学生自己出。
余小厄想到家里好像还有一把二胡,不用另买,便报了二胡班。何玛想了半天,报了口琴班,因为口琴最轻,好拿。
然而报二胡的同学实在太少了,够不上开班的人数,于是老师又让报二胡的同学改报电子琴或口琴。
余小厄只好按照乐器的价格选择了较为便宜的口琴班。
老师通知大家:下次课外拓展课之前每个人都必须准备好口琴。上课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口琴,否则就不许上课。
余小厄满腹心事,一路上练习着怎么向妈妈要买口琴的钱。他转念一想,也许妈妈知道口琴是老师规定必须买的,说不定会支持的。妈妈一向十分支持老师组织的各项活动。
他信心稍微强了一些,便加快了脚步向家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妈妈运菜的小板车停在天井里。妈妈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也许是今天生意特别好,菜卖的快吧。
“妈妈!”余小厄一边喊一边轻快的跑了进去。
妈妈正在背对着门,站在床边替姐姐换尿湿的床褥。姐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沉了,妈妈每次替她换被褥都要吃力的把她跑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再重新铺床。
余小厄赶紧放下书包,替妈妈把床上的脏被褥换下来,又铺上洗的干干净净的被单。
妈妈把姐姐重新抱回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余小厄已经灌好了热水袋,细心的塞到姐姐腿下。
忙完之后,妈妈才重新坐到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的腰。
“妈妈!你的脸怎么了?”余小厄这才发现妈妈脸上鼻青脸肿,还有划破的血痕。他心疼极了,难道是雪天路滑,妈妈拉车的时候摔了吗?
他打来一盆热水,用毛巾蘸了,轻轻的替妈妈揉着额角。
“小厄,你呆会儿去外公家一趟,问外公要点钱,别让你舅妈看见。”
“妈妈,你的伤口好深,去包扎一下吧,卫生课的时候老师讲过伤口不消毒容易得破伤风。”
“没有关系。你还是快点去外公家吧,不然呆会舅妈就下班回家了。”
“妈妈,你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摔到了?我给你擦擦药酒吧。”
“不用,妈不是摔跤了,是和城管吵架的时候打伤的。他们非让我交什么清洁费和管理费,不交就不让在那里卖菜。”
余小厄心里非常难受,他忍住心疼的泪水,心中默默的说:“妈妈,等我长大了,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妈妈的菜全被他们没收了,你快去问外公要点钱,不然妈妈明天拿什么去进货呢?”
余小厄妈妈顾不得自己的伤痛,一个劲儿的催促小厄去外公家要钱。
自从外婆死后,小厄就很害怕去外公家了。舅妈并不喜欢他们,舅舅对小厄也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虽然外公还是像以前一样疼爱小厄,每次都要塞点钱和吃的给他。一旦被舅妈发现,她的脸色就会变得非常难看,眼光像针一样扎的小厄难受。
为了妈妈,小厄只得硬着头皮来到外公家。
很不巧,舅妈在家。
当着舅妈,小厄磨磨蹭蹭始终说不出要钱的话。
舅妈说:“小厄啊,没什么事的话舅妈就不留你玩了,你快点回家去做作业吧。啊?”
小厄望了望外公,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却也不往外走。
外公心中明白了,回到自己房间,翻出积攒的一点钱,悄悄塞到小厄手里:“乖孙,快回去吧。路上慢点,小心车啊。”
舅妈突然站在门口,冷冷的说道:“他爸爸倒好,自己跑到美国享福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都说女儿贼,女儿贼,我家就是金山银山也要偷光了。”
舅舅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拉住舅妈把她往屋里拖:“你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
舅妈又哭又骂:“我哪一句说错了?你这个没良心的,装大方,装好人,你一月挣几个钱,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余小厄在舅妈声嘶力竭的哭骂中逃出了外公家,一路飞奔回到家里,把手中已经攥的快出汗的纸币交到妈妈手中,心中有千万个委屈要对妈妈倾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数了数钱,蹙眉叹道:“唉,你外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钱都被你舅妈拿走了。他一个退休工人存点钱也不容易。只是这点钱进不了多少货啊,妈妈赚不到钱拿什么去买米呢。”
妈妈安顿余小厄先睡下,自己又出去想办法东拼西借凑钱了。
余小厄肚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爬起来,把米缸里仅剩的一点米舀出来,淘好,煮了小半锅粥。喂姐姐吃了一碗,又把剩下的粥重新放到炉子旁边,他看了看火,刚好还勉强可以烧热一壶开水,心里十分高兴,打满一壶水端端正正的放到炉子上。等妈妈回来,她就可以先喝碗热热的粥,再好好洗把热水脸,烫一烫脚了。
想到这里,余小厄觉得一点都不饿了,心里也暖洋洋的,很快就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