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礼拜的每一天》秋亦依

4、罗洛与君豪

　　6:30起床，刷牙洗脸出去买早餐，黑咖啡加三明治，回家，拿起笔，翻开书。中午，订餐，一份牛肉饭，午休一小时。下午1:30，起床，叠被，拿起笔，翻开书。傍晚6:30，订餐，一份蔬菜沙拉。打开电脑，追2集美剧。合上电脑，给老妈打电话，恩，一切都好。拿出Ipad，下几个最新游戏，开始杀。10:30，睡觉。余传的周六周日就是这样的宅男流水账。
　　余传最近在准备几个考试。首先是国家公务员考试。家里反复叮嘱，一定要好好复习呀，你这个专业有不少好岗位可以报考呢。什么大企业都不如国家事业单位好，铁饭碗，工作清闲，工资也不错，当上了公务员家里就不用操心啦，这辈子就算稳定了。余传受不了爸妈七大姑八大姨的碎碎念，再加上爸爸就是公务员，确实是待遇好，干脆在网上买了几本红皮大书，回家啃。
　　老爸已经放话了，“只要笔试过了，进了面试就好办了，你爹这么多年的公务员不是白当的，放心，上面有人。”
　　老妈每隔几天都打电话问复习的怎么样了，时不时还给余传在网上找了一些陈年累月乱七八糟的考生注意事项和真题发过来，余传看着就烦，没仔细读就赶紧删了。
　　余传考这个大半儿是为了堵住家人的嘴，他的重心其实是研究生考试。余传一直很后悔，因为家人愚昧的“毕业即就业”的思想，还有自己当初想赶快创业的幼稚想法，余传没有参加应届的研究生考试。余传的好几个老师知道余传不考研后，都一脸不解，说他这一步走得太可惜了，如果考研，一定会很轻松就进入名校，然后在学业上大有作为。余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才华，但也不知道用这才华来搞学术到底有没有用。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生活得更好，为了有份好工作。大学时，余传在冰山版沉重的科研任务下，实在看不到任何曙光，也不觉得读研能学到更多，更不觉得，读研会对找工作有什么帮助。但现在才知道当时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他大大低估了学历的重要性。没有个一流大学研究生学历，很多工作在简历这一关就被挤掉了，根本不给你展示实力的机会。余传在学校时还有点责怪那个劝自己考研的老师，觉得他不现实，现在才明白，老师是多么得明智和正确。不过还好，今年再考虽然晚了一步，但还不算太迟。除了政治是新知识，其他的对余传来说，就是简单的整理和复习。余传虽然不敢打包票，但比起考公务员，对考研成功还是有自信的。可最雷的是，这两个考试已经够忙的了，家里还要余传把教师资格证一起报考了，说是当老师好，有寒暑假，找对象容易啊。余传想自己也不是个女的，有什么当老师对象好找的，但是家里压力太大，加上自己现在经济还没独立，没办法叛逆，只好又答应了。
　　余传其实不是那种什么都跟家里商量、什么都听爸妈安排的男生。余传有主见，也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是问题是，余传作为一个男生，太爱家了，太孝顺了。他知道自己在经济上面现在没办法补贴家里，家里也不需要，所以只能在心里对家人格外好。没办法没法把他们带在身边，也没法给他们买这买那，就只能做到让他们放心，给他们关心。余传这几年大学寒暑假全花在家人身上了，一放假就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家各种跑，剩下的时间就在家陪爸爸聊新闻，教妈妈玩智能手机。余传的好脾气和无微不至的耐心，让所有的家人都忽略了余传的真正感受。他们谁都不知道，余传其实不爱待在家里这个小地方，余传不要这种空虚的安逸，余传有自己的梦想。余传很少跟家里提自己想要创业做软件公司的事，一是不想被他们骂自己不切实际，自己受打击；二是怕他们跟着自己担心，一旦失败了也根本没有办法交代。余传想先斩后奏，把公司拉扯成像模像样后再让家里知道，可没想到梦想还没启动，就坠入悬崖，一去不返。但家里可不知道余传有这么多想法，每次问余传将来想做什么，他都吞吞吐吐，或者干脆说没想好。家里人想，坏了，这孩子是迷茫了啊，于是帮余传联系这个实习、那个实习的，连工作了，还逼着余传继续考这考那。他们也是好心，既然孩子自己没想法，那就只能按着我们的想法来了。余传白天在公司新环境应接不暇，回来有自己器重的考试，然后另一头还要忍着家人滔滔不绝口水的暴风血雨。余传被压的喘不过来气，余传觉得自己还没疯真是个奇迹。
　　周末就在和练习题的奋战以及郁郁的纠结中度过了。
　　周一早上的第一大难题就是起床了。余传在周日晚上复习到12点，周一早上不到7点就得起床，困到六神无主。不过余传倒不担心自己会睡过头，从小学开始，余传就有一个超强的能力：闹钟只需响一遍。只要定一个闹钟，无论多困，余传总能在闹钟响起的第一时间把它关掉，然后迅速起床。在上大学时，余传的这项技能在室友眼里简直惊为天人。剩下的那些哥们儿一大早定了5、6个闹钟，每一个都按了推迟，然后每隔5分钟响一次，可他们就是起不来。寝室有4个人，除余传外的那3个每天定的闹钟此起彼伏，男生寝室都快被他们变成了闹市。想必当初，他们也是嫌弃自己的懒惰的，不然也不会那么羡慕余传的起床绝技。
　　周一的办公室充溢着低糜的气息，天呐，这世上真的有爱上班的人吗？大家都这么讨厌自己的工作，这个社会还能进步吗么？余传带着沉甸甸的眼皮，来到卫生间，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两把凉水，让自己清醒一点。这周要进新的组啦。Everyday旗下有Everyday社交、Everyday商城、Everyday聊天等多个项目，之前余传一直在社交那边，这周终于有机会去Everyday聊天啦。
　　余传跟着视频学了半上午，又去training room听着Everyday聊天这边的主管Harry讲解具体操作，课上到一半，余传无意往讲台旁边的茶几桌瞅了一眼，才发现上面写着Harry先生的中文大名：朱憨力。余传差点没笑喷出来。
　　李骁在旁边也看到了，笑得都快抽搐了，余传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哥们儿，你悠着点啊。”
　　“不是....你不知道...”李骁边笑边说，“我同学跟我说过这个人...也是公司的有名人物啊。不仅名字憨，人更憨。哎，光荣事迹多着去了，就跟你说一个事儿吧。有一次这位朱憨力先生周日加班，正好在吃饭点儿在电梯里遇到我们大老板了。老板当然客气了，要请他们几个加班的开发吃饭，其他几个人都各找各的理由，赶紧撤了，只有我们的Harry，说‘哎呀，你们怎么都有事儿，正好我没事，老板我们去吃吧。’后来老板请他去吃了西餐，这哥们儿也不客气，老板让点就使劲儿点菜。然后牛排上来了还不会用刀叉，招呼了一个服务员过来，说，“姐，给我双筷子呗。”那女的岁数也没多大，被朱Harry一个东北大汉叫姐肯定不乐意啊，瞟了他一眼，说没筷子爱吃不吃。Harry急了，差点跟人家吵起来。还好老板拦着呢，把自己切好的牛排给了Harry,Harry那个感动，眼泪都快下来了，深情地望着大老板说，‘老板，你真好，跟我爷爷似的，我小时候他也总给我切猪头肉吃。’老板脸都要气白了。这都是我们后来听大老板的司机讲的，其他的事还有的是，你慢慢看哈。”
　　余传附和地笑了几声，没再接话。朱憨力一定很不容易吧。这种性格的男生，能混出头来一定熬过了不少心酸。余传的性格虽和朱憨力千差万别，却特别能理解他，也许是自己的心里也住着一个粗枝大叶的毛小子吧。可现在展示给外人看到的余传，有着同龄人羡慕不来的睿智和稳重，再加上不错的外形，这一路给余传加分不少。余传不知道，如果自己爸妈没给自己这么一张脸，从小也没有性格方面的培养，家庭条件也没有现在的好，那么自己会变成怎么一番模样。余传总感觉自己这一路虽然顺风顺水，但总是在被牵着鼻子走。太圆滑的个性总是知道何时该融入、怎样去沟通，但是这些都是外在的、是一种不得已而学之的生存技能，余传学习这种技能就像中学时解出一道数学题一样轻松，但是在内心深处，余传并不喜欢数学，余传同样也并不喜欢自己。而朱憨力仿佛是自己的一个相反面，一路上被冷眼旁观，各种耻笑，但是人家却一直在做着自己。余传觉得这种人才是最厉害的，他们其实很聪明，外界投射来的白眼和茶余饭后的流言蜚语他们一清二楚，但他们却拒绝改变，迎着顶头风往坡上一直爬，直到到达山顶，不管在来的路上跌了多少跤。负重前行，却保留了厚厚壳中的自己，余传佩服不已。
　　朱憨力的课讲得很好，只不过2个小时，余传就把Everyday聊天的技术流程弄得明明白白。回去分工作，余传接到了恢复聊天记录的工作。工作原理不难，但是很耗时，因为这个用户居然要把她和现任老公的聊天记录恢复到10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这得在数据库里导多少数据啊。余传倒吸一口凉气，看看了看表，真得抓紧了，客户4:15点前就要，一定要按时弄完啊。余传中午没去楼下餐厅吃饭，叫李骁给带了2个包子，边导数据边啃。下午1:30的时候，终于弄出点眉目了，技术活儿基本搞定，现在只要等着数据库慢慢恢复就可以啦，余传刚想松口气，就看见一条Skype对话跳了出来，是客服部那边的丁丁，客气地打了个“Hi”。余传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在Training Room培训，老师义正言辞地在上面说，“我们公司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在Skype和Lync上和同事沟通也必须讲究礼貌。公司一致要求所有对话都必须以‘Hi’开头，如果对方回了‘Hi’,才能继续对话，不然对方在工作你就不能打扰了人家....”一长串的原则法规，条条框框连和同事说句话都要设计一个模板，余传都不敢相信Everyday还是个平均年龄28岁的合资外企。也许就是星海分公司这个德行吧，外企的名号，私企的待遇，国企的势力，不好的全都占了。
　　余传摇摇脑袋，不再昏昏欲睡，赶紧回了个”Hi”。
　　丁丁那边几乎是秒回的，“余传，客户给客服这边打电话了，说这个记录恢复对她来说特别重要，所以她想和处理数据的人直接谈谈。你那边是不是只能用Skype通话没有座机呀，要不你到我们这边来一下吧。”
　　余传一下子给整蒙了，真是倒霉啊，遇到个刁钻有强迫症的客户啊。余传心里有一万只羊驼夺命飞过，但还是乖乖的在键盘上敲着：“好啊，好啊，我这就过去，你们在8楼还是9楼？”
　　余传面无表情、不漏声色地叹气起身，在上电梯去9楼前顺便想上个厕所，谁料拐角处面对面碰上了刚从旁边女厕所出来的周向南。
　　“怎么一个周末没见，你像老了10岁似的。”周向南小鹿般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笑盈盈地调侃。
　　余传要是在平时，抱着欣赏美女的态度，也就顺着话茬调戏回去了，可是今天实在是心力不足，格外沧桑。“别提了，摊上个刁蛮客户，午饭都没吃，现在还要跑去客服部跟她打电话。”
　　“啊？”周向南同情地拍了拍余传肩膀，余传刚想钻进厕所，却又被她拽回来，呲呲牙，咧嘴一笑，“余传余传，加油加油，加油。”当然用的是志玲姐姐的口吻。
　　“你一95后怎么还会80后的梗？好啦，小爷要去撒尿了。”余传扬了扬嘴唇左上角，也算是挤出来了一点儿笑吧。周向南眨眨眼，一蹦一跳地回去了。
　　余传照着丁丁说的地方找到了9楼客服部，一个气质很好的年轻女孩朝余传走过来，“你好，我是丁丁，你是余传吧。真不好意思让你跑一趟，但客户指明要开发，我们也没办法。”女孩子说普通话很好听，言行举止专业又礼貌，身材姣好，染成棕色的头发顺顺地披下来，正好过肩膀，衬着有那么点混血气息的面容，格外好看。
　　余传自然没法把刚才憋得火给撒出来，也只能苦笑一句，“我也知道，工作都不容易。”
　　丁丁工作很麻利，迅速给余传倒了杯水，安排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自己站在旁边给拨通客户电话，几番寒暄和介绍后，把听筒递给余传，中间表达既简明又清楚，全程没有一句废话。余传在旁边甚至有点佩服这个女孩子了，真是行行出状元，丁丁真算是客服界的佼佼者了。
　　长叹一口气，余传拿起了电话，“你好，我是这个task的开发，余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