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七年》祈黯

7、（六） 叶恒徘徊了

　　叶恒徘徊了一会儿后，便发现守在门口的护士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似乎是去上厕所了。她本来是检查证件的，这对叶恒来说是个机会。
　　虽然四面都装有监控，不过，查到就查到了，他又不会犯什么事情。
　　于是叶恒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进去了，一点也不做作，仿佛就像一个刚出来检查的领导。想必他这么多天的总经理也不是白干的。
　　然而路上还会遇到一些热心的护士问他要去哪里，为了不暴露叶恒只能很客气地说：“我自己去就好了。”顺带回一个标准的微笑。护士姐姐脸一红，满脑子意淫地离开了。
　　所以说，长得帅做什么都有好处，完全也不会把他与偷混进来的人相提并论。
　　叶恒默默地等着电梯，顺便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十二点半。差不多是吃饭的时间。
　　他此时才想起来被他忘了的邓章摄，有些抱歉地想了一会儿后，便释然了。反正，他应该也饿不死。
　　虽然叶恒自己也没有吃饭，不过他并不觉得饿。大概是因为工作的原因，叶恒的一日三餐越发不规律，平日里能吃的时候就吃，没时间的时候就忍着。时间一久连胃都麻木了。
　　到了六楼，叶恒就开始有些慌了。这楼的病房都有两层门，外面那层是铁的，上面有个装了栏杆的窗子，下面有个可以打开的小门。里面是普通的木门。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木门都是打开的，从铁门的小窗里能够看到里面。
　　门内时不时地传来尖叫和怒吼的声音。叶恒很有素质地没去看，专心地照着603号病房。
　　这层楼的病房是从左到右分配的，大概有十二间。叶恒从中间的电梯出来，左边是606，右边是607，所以就理所当然地往左边走了。
　　过程中，似乎有个东西被病人扔了出来，咣地一下撞到了门上，着实把叶恒吓了一下。护士因为要绑住乱动的病人，没空理会门外晃来晃去的叶恒。于是他就这样顺利地到达了603号病房。
　　这间病房也像其他的那样开着一扇小窗，叶恒就小心地往里看。出乎意料的是这间病房里十分安静，偶尔会有护士说话的声音。叶恒便大胆地朝里看了看，却蓦然睁大了眼睛。
　　病床上坐着一个穿着病服的病人，两个护士站在他的旁边，将一根管子从他的嘴中插了进去。
　　灌胃。一些实验中，实验者会将动物固定住，使用灌胃器，将药液由动物口直接注入到动物胃中。没想到医院居然会用这样的方法，怪不得那些病人会砸门。要是他早就掀床了。
　　病床上的那个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也不会记错他的样子。
　　何宇焓静静地坐在床上，连一丝丝表情都没有出现在脸上，只是淡然地望着前面，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景物都不在他的视线之内。
　　这就是自闭症吗......叶恒从未接触过此类病人，一时间有些慌乱。
　　他在门口呆的太久了，一名护士警惕地抬起了头，叶恒就赶紧侧过身去。可惜还是让护士看见了。
　　两边走廊空荡荡的，也没有可以躲的地方。于是叶恒就干脆不躲了，一脸淡然地站在原地，等着护士开门。
　　“怎么又是你？”护士开了门，有些惊讶。叶恒看了她一会儿，一句多年未出过口的“靠”就已经到了嗓子眼。
　　这不就是上次送他出去的那个护士吗......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到这里来了吗？”护士将他往外推了推，走出来，反手关上了门。
　　这护士的记性真是好得可怕，叶恒装作是来探望的，一脸认真地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出示什么证，总之就是要怎么正经怎么来。
　　结果那位护士姐姐还真被他唬到了，翻了一下记录说：“你并没有预约......”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叶恒一脸惊讶地说：“怎么会呢？我跟张医生预约过了呀。”
　　叶恒真是十分的好运，因为负责这一块的医生正好也姓张。他说是张医生实际上是因为他只认识这一个医生。
　　护士狐疑地又检查了一遍手中的记录，最后弱弱地说：“我去找他确认一遍。”随后准备离开。叶恒快速地抓住了她的手，说：“能不能让我先进去？”
　　护士看了看他，认真地说：“不能。”
　　靠！
　　于是，叶恒装作十分失望地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皱眉，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护士的反应。没想到她没有丝毫的动摇，难道真的是他二十几岁还是太嫩了点？
　　“我一会儿还有事儿呢。”叶恒继续坚持跟她耗。
　　“我去确认一遍马上回来。”护士也坚持着不让他进去。
　　你去确认一遍我就真的进不去了......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候，病房里突然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小宋！你快来！”
　　叶恒面前这个护士听到了声音，就急忙用钥匙打开了门，飞快地跑了进去。叶恒见她没来得及关门，就顺势混进去了。
　　进去后，眼前的场景让叶恒大吃一惊。因为何宇焓此时似乎有些暴躁，右手手腕上破了一个大口子，一直在流血。
　　“你就这么看着啊？”护士一边按着何宇焓一边回头朝叶恒喊了一句。
　　叶恒看她们两个忙来忙去，也找不到插手的机会。随后就听到其中一个护士说了一句：“左边那个柜子里有绷带！”赶紧跑过去拿。拿出来一卷后没有递给护士，而是按住了何宇焓的右手，将绷带缠了上去。
　　他缠得非常利索，就连护士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熟练地打了个结之后，何宇焓还是不停地乱动。叶恒找到了一个间隙便将他按在了床头板上。
　　渐渐的，何宇焓安静下来，只是丝毫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两位护士都惊呆了，那位叫小宋的护士也忘了确认这回事。等到何宇焓恢复到平常的样子之后，才开口问叶恒：“请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叶恒愣了愣，有些不清楚地回答：“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另一位护士拿来了一张记录用的纸，说：“这位病人很少有朋友来看他，到现在也只有一个人，你要是常来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名字，不过必须有人看着。”
　　叶恒接过纸，发现上面只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方冰。何宇焓的母亲。
　　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女人，但他若是想再探望何宇焓几天，就必须得经过这个女人。想到这里，叶恒就有些不爽，空了一行洋洋洒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何宇焓一直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经过刚才那件事之后就变成了一个人偶。叶恒有些不放心地朝他那边看去，却发现他的眼神仍是空荡荡的没有丝毫起色。
　　这时，那位叫小宋的护士开始轻声地埋怨起来：“怎么又让他拿到尖的东西了？”
　　“我把尖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可是没想到他把床上的钉子抠出来了。”另一个护士回答。
　　叶恒一愣，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何宇焓的右手，但除了手腕上被包了绷带以外就没有其他的伤了。再转向他的左手，发现大拇指和食指上果然是血迹斑斑。
　　这么说，他就是趁护士不注意的时候一直在抠那个钉子，然后用左手拿起钉子划伤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为什么他要伤自己？”叶恒很是心疼地拿起了何宇焓的左手看着，上面大拇指的指甲都已经裂开了，裂到了肉里。
　　他没有去碰他的伤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何宇焓就好像身边没有人一样，淡淡地望着前方，眼神没有焦点。
　　那个叫小宋的护士很想阻止他碰何宇焓，但被另一个护士拦住了。
　　“你做什么？现在的情况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就连家属探望都要离一米以上的何况......”小宋轻声地说着。
　　“你安静一点，只要你不吵病人也不会发作。”另一名护士高冷地回道。
　　“......随你，出了事别怪我。”
　　叶恒等了一会儿，轻轻地将何宇焓的头转过来，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
　　何宇焓的眼神好像是在他身上的，又好像不在他身上。
　　等了许久，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真是朋友？”小宋又开始怀疑。
　　“我觉得不像......”连高冷的另一位护士都开始这样觉得了。
　　叶恒又轻轻地碰了碰何宇焓的脸，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为什么会这样？”他转过头去问那两位护士。
　　小宋用手肘碰了碰另一名护士，示意她来回答。而那名护士也用手肘回推了一下小宋。
　　“小宋，你知道的吧？”叶恒认真地看着她。
　　“......我真不知道。”
　　突然，叶恒的手机响了起来。两名护士和他都被吓了一跳，只有床上的何宇焓依旧宛若与世隔绝。
　　他拿起手机，发现是公司的事情，跟护士打了声招呼，最后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何宇焓，走了。
　　下午，小宋护士遇到了负责她们那块的张医生，便提到了这事。
　　“什么？并没有人跟我预约啊？”张医生一脸惊讶地看着小宋。
　　“好......好的，下次您看到了他，就跟我说一声。”小宋满脸都是杀气。
　　“好吧......”
　　--------回忆分割线---------
　　到了楼上的何宇焓一脸卧槽地喘了口气，就看到同桌跑了出来。
　　“你上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
　　何宇焓一手扶着楼梯，上气不接下气地回了一句：“你等等......让我喘喘。”
　　过了好一会儿，何宇焓才缓过气来，问她：“什么事情？”
　　他运气倒是好的，正好遇到了下课，她的同桌才正好能跑出来跟他报个信。
　　“你妈刚才又回来了，结果发现你不见了，正满学校地找你呢。”
　　“卧槽？”
　　何宇焓一个寒战，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往前走了两步就是一个狗吃屎。
　　同桌在旁边有些同情地看着他，问：“要不要我帮忙？”
　　“帮个鬼咧你就不能帮我圆个慌吗？”
　　就在此时，何妈正好从另一边的楼梯口出来，躺在地上的何宇焓生无可恋地往里面蹭了蹭。
　　“她她她应该没看到我吧？”
　　“额......应该。”
　　于是好不容易爬上来的何宇焓又一脸风萧萧兮扶着楼梯扶手站了起来，悲壮地离开了。
　　同桌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一跳一跳地下去了，回过头发现何妈正好过来。
　　“你是不是何宇焓的同桌？”何妈头上的乌云都能开始打雷了。
　　“额......是的。”
　　“你如果见到他了，就让班主任跟我打个电话，知道了吗？”何妈的眼里似乎有杀气。
　　“好......好的。”
　　看着何妈的背影，同桌默默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唉，她同桌蛮好的，希望他别死啊......
　　何宇焓蹬了一会儿终于是蹬不动了，跑到男厕躲了起来。
　　“艹，老子就不信她能追到这里来。”
　　何宇焓在厕所喘着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这感觉仿佛在吃屎。
　　实际上他就读的这所学校是当地最好的高中，当初何宇焓被何妈用严刑逼着整日做题才好不容易考上了这所高中，现在不知道怎么了成绩下滑得这么厉害。
　　何妈一直觉得是何宇焓到了叛逆期，所以对他的管教就更加严厉了一些。而何宇焓被打了这么多年，皮也厚了神经也粗了，干脆就让她打了。反正不管怎么着他都是要被打的，那还不如多花点时间玩。
　　一开始何宇焓的眼神都是死的，升入了高中后，他遇到了那个转变自己人生的人——苏媛基，他那腐到骨子里的同桌。她的名字里都带个“基”字，带领何宇焓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所谓人生导师，苏媛基乃大成者。
　　何宇焓早已被自家的差别待遇弄得三观不正了，他记得自己还曾一本正经地对苏媛基说过这样一句话：“如果我以后娶了个女的，在床上一定硬不起来。”
　　本以为她会一脸卧槽地看着自己，没想到苏媛基一听到这话，对他一开始的冷淡便一下子消散，眼睛里似乎冒出了星星。
　　她在自己的铅笔盒里翻找了一会儿，郑重地递给了何宇焓一个U盘。
　　那是他新的人生开始的时候，想想还真是怀念呢。
　　何宇焓在厕所里打了个喷嚏，小心地往外看了看。
　　嗯，没人，他可以跑了。
　　于是他小心地拆掉了膝盖上的两坨绷带，伤口处已经不再流血了，扔掉了绷带就往外跑，风一样地去找学长。
　　在楼梯口蹲了好久之后，总算是下课了
　　学长看到他的时候，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你又要干什么......因为你我差点因为斗殴事件被叫到教务处......”
　　“学长，你快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何宇焓一脸的悲壮。
　　“为什么找我？”
　　“我我我觉得你应该有办法。”
　　“......为什么？”
　　“因为学长你帅。”
　　“......”
　　后来，叶学长在楼梯下面找到了一个地方让何宇焓藏着，里面还有个小凳子。
　　“这里是干什么的？”何宇焓问。
　　“保洁阿姨午休的地方。”
　　“......好，好的。”
　　之后何宇焓还在楼梯下面找到了两本杂志，看得很开心。突然看到一个身影闪过，下意识地往里躲了躲。
　　她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结果何妈找得太急了，竟然真的没看到他。
　　嗯，果然相信学长是对的。
　　到了放学的点，叶学长来这里望了一眼。
　　“你竟然还没走。”他显得有些无奈。
　　“学长你找的这个地方超棒。”何宇焓真诚地说着。
　　“所以你是打算在这里过夜吗？”
　　何宇焓把自己的惨痛遭遇向叶学长说了一下，换来了一眼深深的鄙视。
　　“就说你有家暴，为什么不承认？”
　　“诶？可是一般都是打死了才算家暴的啊，我看新闻上的家暴都是死小孩的。”
　　“......我觉得你再这样下去也差不多了。”
　　后来，叶学长请何宇焓吃了一餐饭还带他回了自己的宿舍，幸福来得太突然！
　　回到叶学长的寝室，何宇焓默默地在一旁看着他写作业，时不时还端个水什么的。
　　叶学长看着他无所事事的样子，问：“你平时都是这样吗？”
　　“对啊。”
　　“怪不得会被打......”叶学长继续看着书，写着作业。
　　宿舍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看到何宇焓都问了一句：“这是哪里捎来的啊？”
　　叶学长头也不抬地回答：“楼下捡的。”
　　何宇焓仍看着学长发呆。
　　宿舍里有四张床，因为他们这所学校特别难考，所以人也少。一间宿舍里仅住四个人，一张床上面是睡觉的，下面是桌子可以看书写字。
　　何宇焓还是第一次来宿舍这里，因为他家看的紧，他妈怕他整日在外面浪，所以就不让他住在宿舍里。
　　啊啊，感觉自己跟叶学长呆在一起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
　　到了八点，宿舍里总共才回来了两个人，算上叶学长和何宇焓就正好四个。
　　“学长，我今天是不是可以跟你一起睡？”
　　“不是，今天有人请假，你睡他的铺吧。”
　　妈了个鸡！
　　“还有，你别忘了赔我一条校服。”叶学长默默地拿出了今天被蹭破的那条衬衫。
　　“......好的。”
　　看到那条校服，宿舍里另外两人便开始问他：“听说你今天发生了斗殴事件，跟你打的不会就是这小子吧？”
　　何宇焓谦虚地眨了眨眼睛。
　　“我看起来很能打吗？”
　　两位室友看了他一会儿，诚实地回答：“你看起来像是被打的那一个。”
　　之后叶学长也聊了几句，何宇焓跟他们聊着聊着，两位室友也知道了他的情况，纷纷表示同情，并且答应帮助给他打掩护。
　　“放心，这种事情我们以前也是干过的，保证你不会暴露。”
　　何宇焓点了点头，看向学长。他仍在做题，侧脸怎么看怎么好看。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突然抬起头问何宇焓。
　　“什么怎么办？”
　　“你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吧？”
　　何宇焓想了想，回答：“那就回去好了，反正她敢打我就敢跑。”
　　到了半夜，何宇焓默默地爬上了床铺。叶学长的床正好挨着他的床，从空中跨一步就能到另一边去。
　　检查的人要来了，宿舍里极为安静。
　　外面时不时的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这种感觉很新奇，何宇焓不禁撑起头朝外张望。叶学长好好地躺着，其余两人一个躲在被子里玩手机，一个拿着手电筒在看书。
　　吱嘎一声，门开了一小条缝，随后缓缓地打开，一束光顺着门透了进来。
　　大家都迅速趴下去，装作呼吸平稳的样子。检查的人打了个哈欠，走掉了。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叶学长却突然坐了起来，低声对何宇焓说了一句：“起来！”
　　何宇焓一脸的茫然，随后就被叶学长拽了起来一把推进了卫生间。
　　门又吱嘎一下开了，只是这次开得更急一些。
　　叶学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上床，装作一直在睡的样子。
　　检查的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突然用手敲了敲门。大家便装作被吵醒的样子揉着眼睛“醒来”。
　　“刚才睡在那里的人呢？”他指着靠里面那个何宇焓刚才睡的铺子。
　　“那个人不是从上周开始就因为骨折请假了吗？”叶学长淡淡地回答。
　　检查的人站在门口愣了半天，说：“我记得刚才有四个人啊......”
　　叶学长的脸上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道：“我们这里从上周开始就只有三个人啊，老师你应该知道的。”
　　那个检查的人彻底懵逼，最后弱弱地回去了。等他走远了，宿舍里的众人才开始笑起来。
　　“卧槽哈哈哈哈，他肯定以为是遇到鬼了。”
　　叶学长打开卫生间的门，对何宇焓喊了一句：“你可以出来了。”
　　没有动静，叶学长疑惑地打开了灯，看到何宇焓一脸委屈地站着。
　　“你......什么情况？”
　　何宇焓轻颤着抱住了叶学长，带着哭腔说：“嘤——学长我怕黑。”
　　两位正笑着的室友瞬间僵硬，向他们这里投来了卧槽的目光。
　　叶学长淡淡地看了一眼何宇焓，淡淡地将他甩开了。
　　“你骗鬼呢......”他一脸的无奈。
　　“不，我骗的是学长，不是鬼。”何宇焓认真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