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十七年》祈黯

22、（二十一） 一整晚叶恒

　　一整晚叶恒都没有睡好，浑浑噩噩地醒来时何宇焓还没有醒。因为整个晚上何宇焓都是抱着他的腰睡的，所以整个头都是埋在被子里的，到了早上似乎有些缺氧，脸红兮兮的，呼吸也急促了不少。叶恒叹了口气，给他将被子拉开了些，何宇焓才缓了缓气。
　　他坐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没有吵醒何宇焓。大概到了七点的时候，何宇焓还没醒，倒是张医师先来了。
　　他来的时候没有敲门，直接开门看到何宇焓抱着叶恒在床上睡的情景，愣了愣，开始怀疑是不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太对。
　　“额，叶先生，我有事要跟你说。”
　　叶恒应了一声，起身时发现何宇焓抱着他的腰，所以死活走不了。
　　“抱歉，一会儿有空再说吧。”叶恒朝医生耸了耸肩，示意他走不了。张医师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叶恒见人走了，便俯下身在何宇焓耳边轻轻地问了句：“醒了？”环在他腰上的手松了松，何宇焓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阿叶，我饿了。”何宇焓坐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叶恒，好像这样看着他叶恒就能变出东西来似的。
　　叶恒脸上的笑容减了几分，但还是依着他说了一句：“好，我给你去弄吃的。”
　　等他穿好了衣服，何宇焓仍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仿佛眼里只有他一人。相比之前的情形，现在的情况令叶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走到门口，叶恒发现张医师一直在门边等他出来，转过身去不动声色地对何宇焓说了一句：“你在这里等我。”随后露出一丝令人安心的微笑，关上了门。
　　两层门关上后，病房就是隔音的了。
　　“什么事这么急？”叶恒看着一旁的张医师。
　　“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张医师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你昨天晚上，也没有发现一些异样？”
　　“你是说何宇焓？”叶恒有些着急地往前走了一步。
　　“不，不是他，我说的是外面。”
　　叶恒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在外面荡来荡去的人影，猛然抬头道：“有个人在窗外。”
　　“真是这样。”张医师似乎很懊恼地跺了跺脚，随后便急匆匆地往电梯那里赶，叶恒也跟了上去。
　　进了电梯后，叶恒仍不放过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你一个局外人，就别管这么多了。”张医师从没跟叶恒这样说过话，弄得叶恒更加担心起来。
　　“局外人？这件事关系到病人的安危......”
　　叶恒不是那种很黏的类型，但他盯上一个人也是很麻烦的。张医师被他弄得没办法，就匆忙说了一句：“有个病人跑出去了。”随后从电梯口走了出去。
　　叶恒愣愣地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信息。
　　什么情况？有个病人跑出去了？这医院的治安不是挺好的么？等等，如果治安好，那他当初也混不进来了......
　　这一刻，叶恒有了一种让何宇焓转院的冲动。
　　异常嫌弃地在公用食堂打了饭之后，叶恒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一抬头，发现何宇焓在六楼的窗户那里望着他，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吓了他一跳。但叶恒还是装作很高兴地挥了挥手，何宇焓便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叶恒一看到何宇焓回去，便拼命往回赶，喘着气打开门后，发现何宇焓正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似乎一直在等他回来。
　　“阿叶，饭。”何宇焓期待地伸出了手，叶恒愣愣地将饭盒递给他，随后跑到窗边检查了一下，发现窗户那里有防盗窗拦着，间隔只有半个头那么大，根本钻不过去，那何宇焓是怎么把半个身子透在外面的？还是说，他看错了？
　　“阿叶，秘密，不能告诉你。”叶恒突然听到何宇焓的声音，愣了愣，转过头去，发现何宇焓正认真地拿着筷子吃饭，俨然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但只有叶恒自己知道，何宇焓仍旧病着。
　　隔壁病房604似乎事情挺多，刚才他出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回来的时候那里已经聚满了人，有护士、医生，甚至还有警察。
　　他记得604关的是一个狂躁症病人，本来一个病房都会关两个病人，之前何宇焓就是跟这个病人关一起的，但由于他们两个都比较特殊，最后只好分开了。
　　很奇怪......
　　他坐在一旁陪着何宇焓，直到他吃完。虽然护士很早就进来了，但何宇焓似乎看不到她们似的，只是盯着叶恒。
　　软磨硬泡了半天之后，何宇焓总算是勉勉强强答应配合医院的治疗了。叶恒才有了一点时间去看看604病房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去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走了，还留下一个警察和张医师仍在谈论着什么。叶恒没有走进去，只是远远地看了看。房间里挺干净的，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凌乱的感觉，一切都显得挺正常的，只是——病人没了。
　　防盗窗好端端地在窗户上嵌着，玻璃也一丝没碎，那个病人是怎么出去的？
　　之后他听护士说，最诡异的是那个病人明明穿着束缚用的衣服，两只手都被绑在前面，根本不可能逃出去。但第二天护士进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件束身衣绑得好好的放在床上，仿佛病人直接穿越了一样。
　　叶恒本来还想去查查监控录像，但被医生以“闲杂人等勿入”的理由赶了出来。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有空闲的时间溜回家去处理堆积下来的事情，但很快就被医生叫去了。
　　难道他还真是招事儿的体质？
　　他在对面的一间房间里找到了医生和何宇焓，那是一间空荡荡的白色房间，四周什么都没有，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何宇焓坐在一边，张医师坐在另一边，小宋和小周站在房间的两角，离门近的地方站着两个警卫，大概是为了防止何宇焓突然冲出去。
　　见到了叶恒，何宇焓仿佛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神无助地停留在他的身上。
　　叶恒看到房间里有三把椅子，空出的那把应该就是为他准备的，便走过去坐下。至始至终，何宇焓的眼神都没从他的身上移开过。
　　“他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并且拒绝与我进行眼神上的交流，”张医师淡淡地说着，将面前的纸张整理了一下递给叶恒，“所以这些问题，我觉得就由你来问好了。”
　　叶恒接过张医师递给他的问题，粗略地看了看，点了点头。
　　“你觉得自己的身边有多少人？”这是第一个问题，叶恒原封不动地念了一遍。
　　何宇焓没有丝毫犹豫便说出了那个名字：“阿叶。”
　　“还有吗？”这虽然不是纸上写的问题，但叶恒自然而然地便问了出来。
　　何宇焓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又将头低了下去。
　　张医师飞快地在纸上做着笔记，做完了便抬头看着二人。
　　“继续吧。”他说。
　　叶恒点了点头，看到第二个问题，上面写的是：说几个经常在他身边的人的名字。
　　这次不需要叶恒原封不动地念出来了，他转过头，看到身后站的两名护士，便伸手指了指她们，问何宇焓：“你记不记得她们？”
　　何宇焓顺着叶恒的手往后看去，只是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张医师叹了口气，在纸上做了记录。
　　之后的问题，基本上都是为了让何宇焓走出自己那个世界，但问多了以后叶恒便发现，他的心里除了“阿叶”一人以外，谁都装不下。
　　“差不多了。”张医师伸手示意了一下，两位护士便走过来送他回去，一名警卫也跟随在他们身后。
　　何宇焓慌乱地看着叶恒，直到他抓住了自己的手才安静下来。
　　回去之后，叶恒仍然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抬起头时，正对上何宇焓清澈的眼睛。
　　“你真的不记得他们？”叶恒难以置信地说着，“那些医生，护士，甚至是警卫，他们陪了你三年，你一点也不记得吗？”
　　何宇焓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看着叶恒认真地说：“阿叶，他们都是坏人，你不要相信。”
　　那一瞬间，何宇焓似乎是正常了，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叶恒清晰地知道他还病着。
　　“他们怎么会是坏人呢？他们想帮助你。”叶恒尽量用哄小孩似的语气与何宇焓说话，让他容易接受些。
　　“他们是坏人啊，阿叶，你不相信我吗？”
　　叶恒看到何宇焓的眼中充满了悲伤，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便本能地将他搂在怀里。
　　“我信你。”
　　这很有效，一句话就让何宇焓瞬间平静下来，任叶恒抱着。
　　窗外，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凋零了，寒冬即将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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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宇焓穿好了衣服，慢慢吞吞地从浴室走了出来，往四周看了看。
　　何妈似乎不在客厅，也不在厨房。何宇焓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看到门口的鞋子还好端端地放着时，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在房间么。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发现何妈不在里面，松了口气。进去后，他默默地锁了门，开始理自己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理东西，只是单纯地想要离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到哪里去都行，但是，他不想离开阿叶。
　　啊啊啊，好烦啊。
　　何宇焓将所有的东西整理好，全部装进包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床搬开，将床底下一块地板撬开，拿出了里面的几百块钱。
　　随后他从衣柜的夹层、相框里的照片后面、手机壳里陆续翻出了红色的毛爷爷装进包里，分出一半装在身上。蛋不能全装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何宇焓从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这些钱，其实全都是何宇焓偷来的。每次何妈喝醉了或是萎靡不振的时候，钱包里少了一张一百她根本就不会发现。有时候何妈让他出去买东西，他就故意买错一样东西，然后被何妈打。打完了以后买东西找的钱何妈便会忘得一干二净，这样何宇焓就又有钱可以拿了。
　　他没有办法，如果没有人能够救他，那他就只能自救。
　　拖着包走到门口时，何宇焓左右看了看，没有人，便赶紧跑到大门口换鞋，接着就听到何妈清冷的声音传来。
　　“你去哪里？”
　　何宇焓极慢地抬起了头，回答倒是挺不卑不亢的：“不用你管。”
　　何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对着何宇焓的脸便抬起了手，准备做她做得最顺手的一件事。何宇焓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抓住了她的手腕，两人僵持在那里。
　　何宇焓曾听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只小象的故事。那只小象从小时候就被人用绳子拴着，怎么挣扎也逃不了。但等它长大了，有力气了，它却不逃了。因为，他觉得自己逃不了。
　　何宇焓觉得他和那只象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不同的是他能认识到这一点。
　　“事到如今，你已经做不了什么了，”何妈的眼神很冷，何宇焓比她更冷，“我们早已没有母子间的情谊了。”
　　何妈一愣，想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时，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何宇焓的力气早就比她大了，她早就老了。
　　僵持了一会儿后，何妈的眼里只剩下了愤怒。她看着何宇焓，毫不犹豫地说：“你要是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正合我意。”何宇焓松了手，转身打开了门。
　　何妈冷哼了一声，看了何宇焓最后一眼，然后关上了门。嘭的一声，不带任何感情。
　　他肯定会回来的，就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外面存活？他肯定会回来的，回来求她。
　　那时候，何妈是这样想的。
　　何宇焓拎着包走到街上时，他有过一丝丝的茫然，但下一刻便坚定了信心。
　　妈的，老子是要和阿叶过日子的人！
　　他在市中心徘徊了一会儿后，发现那里大都是酒店，宾馆贵得吃屎，凭他这点儿钱根本住不了几天。便转身去了一个相对冷清的老街区。
　　那里也有几个宾馆，不过都是比较破烂的那种。但何宇焓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选了个能看的就进去了。
　　还好他带了身份证，很轻易便弄了个房间。那是一个单间，有一个烂到吃屎的卫生间和一个还能看看的床。窗户不知道为什么长歪了，怎么关也关不紧。
　　妈了个逼的。
　　他尝试着与叶学长联系，但看了看时间觉得他应该还在上课，所以不能打过去。不知道他有没有带手机。
　　何宇焓想了一会儿，在床上躺着快要睡着了，突然吱嘎一声，似乎是门打开的声音，让何宇焓全身一个激灵，瞬间跳起来。
　　他紧紧地盯着那扇门，发现它开了一条缝，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自己的保暖瓶后，何宇焓往那边挪动了几步。
　　他觉得，如果有人来的话，这个保暖瓶至少是铁质的，可以砸晕一个人的吧。
　　他不知不觉已经挪到了门口，似乎没有人在的样子，但他要警惕一些，将手放在门把手上，何宇焓快速地将门拉开了。
　　门外空无一人。
　　何宇焓愣了一下，突然猛地往上看去，然而，上面也没人。
　　我靠，他是不是被害妄想症啊.......
　　何宇焓左右看了看，证明了确实没有人之后，低头看了看门上的锁。
　　妈的，锁坏了啊！这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觉得就算锁没坏，就连他都能将锁撬开。于是便将床边的床头柜和椅子都搬来，将门抵住。
　　啊啊，这种感觉好烦啊！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不容易熬到了叶学长放学的时间，急忙给他打了个电话。
　　然而，没人接。
　　叶学长不会在教室里上晚自习吧？他好像快要高考了啊......所以按这个尿性，他可能要九点才会宿舍了。
　　呜呜......
　　之后，何宇焓每过半个小时就给叶学长打一个电话，到了七点的时候，有人接了。
　　为了防止是他的室友，何宇焓很小心地说了句：“是叶学长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便听到了叶学长的声音：“何宇焓？”
　　“啊啊啊阿叶我想你了！”
　　“......你那边是什么情况？”
　　何宇焓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叶学长，但跳过了在医院发生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你在哪个宾馆？”
　　何宇焓将宾馆名字说了一下。
　　“那么你周六还能来吗？”
　　“我......并不是很想去那个小区。”何宇焓其实有些担心叶学长不开心，所以没有很直接地拒绝。
　　“那行，我周六去找你。”叶学长说完便想挂断电话，却听到何宇焓急急忙忙地插了一句：“阿叶，你再陪我聊会儿......”
　　“不行啊，我是回来拿书的，一会儿还要去晚自习。”
　　“嘤嘤......”
　　“......好了好了我晚点再打给你。”
　　“嗯，阿叶最好了。”
　　挂了电话，何宇焓仍没有放开手机，而是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傻笑。
　　嗯，感觉整个人都好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