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凶残》弥酴

5、第五章 薄荷水蜜糕 上门要债

　　次日，杨霖往族学去了。任杏在家吃着才做好的薄荷水蜜糕，边吃边逗狗。

　　门外就来了人。

　　不等对方叩门，任杏就已经察觉了。来人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七房的长媳廖氏，认亲时见过。廖氏年龄虽然足以做杨霖父母，实则与杨霖是同辈，杨霖叫她大嫂的。

　　廖氏踏上石阶，抬手叩门。任杏默默掐了个诀，停下了前院的阵法，慢腾腾起身去开门，心里却思索着对方的来意。

　　看表情、走姿，似乎有些……来意不善？

　　任杏立刻眼睛一亮，拍了拍手上的薄荷水蜜糕碎屑，给了自己一个净尘咒外加一个容光焕发美容咒，抖擞起精神，准备接招。

　　廖氏本来是淡着脸，略有些不快的，等到任杏一开门，两人见着面了，廖氏就笑开了，只是这笑里都是面子上的客气，还有那么一丝别的意味。

　　因为阵法已经停了，不大的小院自然一览无余。

　　廖氏一眼就看到站在里屋门口像个人似的扭头看着这边的九十八两半，半大的小狗崽，纯白的毛，没有一根杂色，瞧着毛绒绒的，萌萌又喜人，一看就是个……价钱不低的。

　　廖氏心中不太痛快，面上却不显，笑盈盈地随着任杏进屋。

　　九十八两半看了廖氏两眼，约莫是觉得对方没什么趣味，便不感兴趣地伸了个懒腰，迈着四方步悠哉悠哉地走了。留下它主人独自应付上门的客人。

　　两人在外屋坐下，任杏既然已经停了前院阵法，屋内自然也早做过处理，不应出现的物件都隐去不显，呈现在廖氏眼前的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屋子，简单的桌子、椅子，窗边摆着一束清晨才摘的海棠花，桌上放着半盘被动过的薄荷水蜜糕，晶绿的颜色，香甜的味道。

　　廖氏往那盘薄荷水蜜糕瞟了两眼，隐晦地打量周围屋内陈设。成亲时自然是见过的，只是当时乱哄哄的，尽顾着热闹也没细心打量，如今喜意渐去，露出屋子本色，倒是又另有一番感受。但见屋内各样饰物摆设不多，却极是整洁干净。这倒与廖氏猜想的有些差异。

　　前文说过，任杏一身“楚楚可怜”的白莲花模样，男人们心里怎么想暂且不说，同性相斥，女人们却都是天生不喜的。再加上任杏自嫁过来就没出门交际过，不像其他妇人时不时串个门凑一块做做针线聊聊天，外头人既对她不了解，又存了些偏见，觉得她不同众人一块，要么是不懂事，要么是瞧不上她们。隔壁刘氏偶尔在外头说起，话里话外都是任杏爱打扮、不爱干活还贪嘴好吃。

　　外头人对任杏的评价自然算不上好。不过任杏也不太在乎就是了。如今任小娘子三观还在主神空间飘着，对这些三姑六婆的凡人俗事根本懒得花心思。彼此也没什么话题可谈。

　　杨霖倒是考虑过让他娘子闲了出门转转，串串门子，也省的一人在家无聊，不过最后思及任杏与众不同的言行举止，终于还是暂时歇了心思。

　　如今廖氏见了屋里的整洁干净，对任杏的印象倒是稍微改善了一些。似乎也不是真个如刘氏说的那般不堪。至少这家收拾得就不错，不像个偷懒不爱干活的。手艺似乎也不错，廖氏瞥了眼桌上的糕点，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好看也好闻，诱人食指大动。

　　不过这改善也只是“稍微”罢了，对于廖氏来说，她今天是有事来的，其他都在其次。

　　任杏沏了茶，自然不会是多好的茶，只是成亲时有人送的，都是普通茶叶。廖氏也没在意，她本就没觉得以杨霖家如今的条件能拿出什么好茶待客，环视了屋子一圈，没见九十八两半的影子。

　　廖氏喝了口茶，也没费心思品味，便笑着道：“弟妹，你那狗儿呢？”

　　“大约在后院玩吧。”除了追自己尾巴，九十八两半新培养出的另一桩爱好就是撵鸡追鸭了，可惜它个头太小，战斗力不足，不敢招惹鸡鸭，只能欺负蝴蝶昆虫，如今正偏好此道。

　　廖氏笑道：“说来弟妹那狗儿可真是不错，瞧着身上一根杂毛都没有，雪白雪白的。嫂子以前只听你大哥说那些官家太太小姐们有养的，却是一次也没见过。不过怎么从前没见过？可是新买的？”这话似乎只是顺口一问。

　　虽说在主神空间呆了无数年，早习惯了直来直去的快言快语，到底在这个世界人生前十五年也不是白活的，任杏自然也知道这些女人常常说个话就是这样，磨磨蹭蹭拐弯抹角，说正事之前还非得先打个前奏。嘴上说的是狗，心里不定想的是什么。

　　“嗯，昨天出门瞧见，顺便买了。”任杏便随意回答了，眼睛瞟一瞟廖氏，决定不跟对方蘑菇了，索性直接开口问，“嫂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廖氏放下茶杯，笑得越发开怀了，“弟妹既然这样说了，那嫂子也不拐弯抹角了。要说嫂子可真是羡慕你啊，嫁了霖兄弟这么个如意郎君。虽说父母走得早，但到底霖兄弟本人出息。十三岁上就中了童生，如今不过十七就是秀才公了，日后再中了举做了进士，那就真是前程无量了。如今又娶了你，正经的成家立业，这日子也越发过起来了。如今这不是，都有了余钱买那狗儿了。只是，嫂子就是来问问，霖兄弟问我们家爷借的那六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任杏眨着眼听完廖氏这一通话，一直听到最后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敢情嫂子你就是来讨银子的啊。早说啊。我还以为你瞧上我相公，来同我打擂台抢男人的呢。”

　　廖氏：“……”

　　“霖哥儿媳妇，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何曾有过这般意思了？你，你……”古代的女人，贞节名声何其重要，任杏这番话落在廖氏耳中不亚于惊天巨雷，炸得她两眼泛花。

　　任杏十分无辜，“您说了那么一大通，全是赞我相公好的，还说羡慕我。”尤其是廖氏的“赞”是真的赞，羡慕也是真的羡慕。

　　廖氏囧得满脸通红，目瞪口呆：“你，你……我一把年纪了，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虽说咱们是一辈儿的，可我这岁数做霖哥儿的娘都成了，夸他两句又怎么就是、就是……”

　　“这有什么稀奇的。爱情不分年龄性别嘛。唐明皇六十一岁还爱上十六岁的杨贵妃呢。”这话任杏倒不是有意的，只是本能辩驳。

　　廖氏哪里想到任杏会有如此脑洞，被她堵地几欲昏厥，这会儿什么讨债啊，银子啊统统都不放在心上了，晕头晕脑的，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话要是传出去，她就不用活啦。

　　好在任杏也不过是脱口而出那么两句，很快便意识到这不是言论自由的主神空间。既然廖氏不是那个意思，她自然不会纠缠，转念间就将心思定在廖氏今天的来意上了。

　　来要债的。

　　任杏终于想起，她貌似、好像是听杨霖提过的。要说居家过日子平常的花销其实都是很少的，柴米油盐酱醋也不过就是那么几个钱。要说真正需要花钱的地方，除了生病，大约也就是红白喜事了。

　　杨霖家贫，多年来维持温饱、读书已经不易，哪里还有余钱。偏他要同任杏成亲，聘礼、酒席处处都需要银子。别无他法，只能同亲族邻里相借了。好在他本人出息，借钱不难。顺顺利利地筹到了银子，也娶了亲。

　　这事杨霖是跟任杏提过一嘴的。不过，他没想过要任杏帮他筹钱，也不过就是这么一说。任杏又正是视金钱如粪土的时刻，当时听了也没放在心上。所以，她卖了那三幅绣件换了一百两银子，压根就没想到欠债的事。

　　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

　　而这件事，也正是杨霖听到任杏买了九十八两半后担心的。

　　你有钱花九十八两半买只狗，没钱还债？这像什么话？

　　一般人都要这么想。

　　但无奈任杏不是一般人啊，所以她反应过来后，脑子里就开始闪烁各种解决方式。从空间里拿钱？她相公说了，不能这么干。那一百两银子？买狗了。

　　眼珠子一瞟，见廖氏还沉浸在“清白被污”的打击中，还没定下神来，任杏想了想，这时候就着此事再给对方一记重击，对方铁定立马败退。可是，杀敌一千伤己八百，她还不愿意拿她相公的“清白”说事儿呢。

　　那剩下的就只有……

　　解决因果有两种方法：

　　1、还债。

　　2、……灭口！

　　君不见洪荒时代准提圣人就是这么干的吗？老好人红云让了个座，准提背上了圣位的天大因果，还不上，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廖氏终于从打击中慢慢缓过神来，也想好了对策，决定要跟任杏好好说，务必要将这件乌龙事消灭在萌芽中，不再提起，就是别人提起，她也不认。

　　完全不晓得对方正在脑子里演绎各种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情景，廖氏和颜悦色地笑起来，“霖哥儿媳妇，嫂子今儿来的也是莽撞了些，可这不是没法子吗？你侄儿侄女如今都大了，这娶媳嫁女样样都要银子，嫂子也不是逼你，你要是没有，这都一家人，嫂子哪怕自个儿紧巴巴的也不好上门来讨。可你说你这都有钱买狗了。别怪嫂子打听，嫂子也是无意中听人说的。你那狗可将近一百两了。这嫂子来问问该不过分吧。”绝口不提刚才的乌龙，连杨霖也不再提起，廖氏咬定了今儿就是来要债的，旁的事，一概没有。

　　任杏思绪也转过来了，如今不是主神空间了，眼前这个人是她相公的族里嫂子，终究是不能用第二种法子的，得想别的招儿了。

　　任杏眨了眨眼，眼圈就红了，“嫂子，你说的是，我方才也在想着这事儿。是我的不是，家里还欠着债，竟然都忘了，明明相公跟我提起过的。就糊里糊涂地去买了那等玩物。嫂子你放心，今儿我就把钱给您还上。”

　　廖氏听任杏不再提起之前那囧事，也松了口气，又听对方要还钱，更是欢喜。孰料，脸上笑容还没展开一半，就听到任杏接着说，“嫂子这就同我一起上街上去瞧瞧，我把那狗卖了就把钱还您。”

　　廖氏脸上的笑顿时就僵住了。眼见任杏真的起身喊了九十八两半，小狗儿忙忙从后院跑过来，任杏抱了狗就要出门。廖氏哪里还坐得住，赶紧起身去拦。

　　杨霖的家庭条件摆在这，街坊邻里都是知道的，她家的条件也摆在那儿，别看她说的好像多困难缺钱，可家里好歹十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着，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任杏九十八两半银子买条狗，外头人是有些说法，可她是新媳妇、年纪小，最多众人说她一句不懂事。但要真让任杏把狗卖了还债，可就成了她廖氏上门逼着族弟媳妇卖狗还债了。她一把岁数了，有儿有女的，可就不是一句不懂事能揭得过去。别说她日后有没有脸面街坊邻里得走动，就是她相公那里都说不过去。

　　要知道，当初这银子是杨霖同她相公借的，她今儿上门来讨是没告诉她相公的。真要说，她这讨债是带了些情绪的，觉得任杏有钱买狗却不还他们家，心有不忿，故而一时没忍住就来了。

　　现在可好，债没讨着，惹了一身骚，连同半条命（清白）都差点搭进来。

　　廖氏已经怵了，一面拦着不按常理出牌的任杏，一面道：“弟妹，你别慌，也是嫂子不好，嫂子以为你是还有余钱的，才来问问。要是没有，也不急在一时。嫂子家中还有事，这就先走了啊。”说着，廖氏推着任杏，不让她相送，便急急忙忙走了。瞧那副模样，竟似后头有条狗在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