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Fukazawa

18、起承转合10

　　这天，飞机落地H省后方禹川立刻赶到了汇合的酒店，缺在黎彧房间扑了个空。待到十一点左右，任停非黑着脸推门回来，黎彧搂着个抱枕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对着在屋里干等的同事讪笑一声就钻进了浴室。

　　任停非接过他扔来的抱枕又立刻嫌弃地丢到床上。方禹川放下剧本，饶有兴趣地看着二人的互动。

　　事情还得回到昨天，任停非一行人用餐后出了影视城，公路两旁尽是荒地，偶尔有蹭在边上的羊群经过，黎彧饶有兴趣地扒在车窗上一只只地数。夕云的火红逐渐被天幕吞噬，商务车驶到收费站时碰上了堵车，黎彧回神，路边一幢小型会议中心门口声响不小，正红色的“石榴乡第一届漫展”横幅被悬挂起来。

　　黎彧望着不远处两个的coser，问道：“小王师傅，gps有写这个地方叫石榴乡吗？”今年刚满三十的司机小哥对这个称呼无可奈何，硬生生把人喊老了十岁，在屏幕上戳了戳：“唔......没有哦，地图显示这地方是明山，附近有个火葬场，明字应该取自死不瞑目的那个瞑吧。”

　　黎彧总觉着别扭，漫展与FLYer上一张单曲中的cw曲《石榴箱》撞了名，且乡土气息浓厚。
　　“......噗！主办单位不应该考虑请你们俩做宣传大使吗。”任停非眼睛笑成月牙状，“反正词曲朴实接地气又朗朗上口，从小学生视角体现了城乡结合部的风土人情。”
　　“......非非，那首歌的词曲都是我写的。”黎彧习惯性地皱着右眼，幽幽提醒道。

　　“哎，我怎么忘了呢？”

　　忘了才有鬼！

　　“没办法，《石榴箱》是你披马甲写的，制作团队里知道的人不多，况且我为了你这个不省心的蓝猫瞻前顾后，奔波劳累多了难免会有记性不好的时候。”任停非乐呵呵看向小王，“你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淘气？”

　　“......”三千问兄弟俩相视无言。酒店的夜宵比起晚餐有过之而无不及，婴儿拳头大小的汤包外皮筋道，裹在汤汁里的鲜嫩的虾肉去了腥，排着队进了黎彧的肚皮。
　　任停非“啪”地一声狠狠打掉他一只伸向助理面前小笼包的罪恶之手，“晚饭之后又是一屉汤包，没吃够吗？还要我提醒几遍，你必须时刻注意饮食控制。”

　　“一屉只有四个！”黎彧盯着热腾的小笼包，他有些挑嘴，好不容易遇到合口味的食物却巴巴地看着飞向别人的嘴，助理见他趴在桌上，从眼神里竟能读出几分怨念，笑着安慰道：“影视城的饭菜吃了油腻，黎哥儿的小鸟胃马上就撑不住了，这些餐点全天供应明早再来吧！”

　　黎彧被这位只小他一天还操着一口京片子的助理喊得别扭，擦了擦嘴跟在任停非后面回了房间，中途还差点被领到健身房跑三千米。

　　1202对面住进两个拎着大行李箱的女生。

　　接近十点半的时候二人出了屋子，探头一看整个12层走廊都没有人，支起相机开始大拍特拍起来。最初还十分安静，只有快门的声响，没过几分钟就大笑出声，个高的女生还不小心弄飞了头顶的小礼帽，“啪”地一声拍在1202门上。

　　任停非正在笔电上处理事务，只觉得门外声响愈来愈大，摘下眼镜出去看个究竟：

　　门外走廊里有两个女生，面相上看着年轻，矮个子的穿着哥特风格的纱裙，顶着一头蓬乱的双马尾假发，另一个则一身燕尾服，坐在地上倒弄相机。

　　“啊啊啊不好意思啊！我们只是看走廊没人，想拍两张定妆照的！”矮个女生拉起同伴连忙道歉，“对不起打扰到您了！”

　　形迹可疑，且衣料廉价。任停非靠在门边打量了下这两人，没有发胶打理的前发搭在额间，眼神略犀利。

　　“......有点帅耶！”高个子低声道，矮个子的用后肘戳她：“小点声！赶紧和人家道歉！”

　　任停非觉得有点理解不了现在年轻人的世界，说了句“没关系，注意点就好”正准备转身关门时，刚洗完澡听见外面动静的黎彧走过来探出了半个脑袋：

　　“怎么了？”

　　“没什么，两个小孩，声音有点大。”任停非瞅了他一眼，“怎么湿着头发，快点进去。”

　　黎彧哦了一声，却注意到门外两个女生齐刷刷的目光，高个子的那位的尤其明显，好像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进去吧。”黎彧跟着任停非进了屋，关上门才觉得自在了些，“我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你想太多了，以你目前的知名度还不够覆盖到山城乡镇，呵。”任停非的鼻孔表示不屑，早已有了免疫体的黎彧“难不成是把咱俩当做homo了？”

　　“……”任停非拿起电吹风按着黎彧的脑袋，“我就算是homo，品味也不会这么差。自己吹干头发，我回房间了。”被经纪人嫌弃的艺人真心不多了，黎彧心里苦。

　　我就是homo！我就不稀罕你！！

　　然而这对主仆不知道的是，此时的门外，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热火朝天。

　　“刚刚那个是黎彧吧？是黎彧没错吧！”

　　“应该没错，没想到他跑到这边了啊，是不是在拍戏......”

　　为着黎彧到豫山的理由一番讨论后：“…不过他真人比电视上镜啊，头发乱糟糟湿哒哒的好可爱prpr”

　　“对啊对啊！这么看他也不算大小眼嘛~”

　　“哈哈哈你真的是粉吗......”

　　话题随着两个人回到房间越发跑偏：“旁边的男的不是方禹川吧？”

　　“不是啊，他应该还在南方拍戏呢。”

　　“那个帅哥很眼生嘛，不是搭档，还和黎彧在一间屋子里？”

　　“......咦？”

　　豫山的夜冷又长，比白日要烈的风似乎要在一夜之间刮秃了所有的树叶。黎彧送走那尊大佛后和奶奶通了个电话，因着祖孙俩都不是多话的人，聊了没有五分钟就挂了。

　　黎彧熄了灯大字躺在床上，像个失眠患者睁大眼发着呆。头顶的罩灯映月光，墙纸的花纹带些荧光，电视柜旁的拖鞋被任停非踩了一脚，用黑暗中有限的视力观察着房间，屏息就能听到隔壁卫生间的水声。一天里吃过的食物、垫在戏服下面的血浆、没有ng的最后一场戏、还有任停非冒出来的一小根鼻毛......黎彧脑袋内的记事簿一项项地勾划，然后翻过一页，放空自己，只为一夜无梦，不过这个出国后养成的习惯还是有副作用的，比如醒来总会被“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的问题搞懵了头。

　　枕边的手机收到新信息也懒得理会，黎彧闭上眼准备入睡，然而短息的发送人似乎不给他面子，系统默认的来电铃声滴滴地催促他爬起身。

　　黎彧不适应光的眼睛半睁半闭，翻起手机盖搁在枕边，侧躺蜷成一团。

　　“你好。”

　　电话那边的人听到他满是困意的声音发出轻笑，熟悉的低沉嗓音通过电波，杀伤力丝毫不减。

　　“方禹川，你不知道打扰别人睡眠会遭报应吗？”黎彧手指抠弄起机身后面的摄像头。

　　这次是带着笑意的鼻音，“哦？比如？”

　　“嗯……冬天，睡醒如厕，刚坐下去发现马桶垫被偷了。”

　　方禹川乐呵呵地又是一阵笑，黎彧觉得自己的耳朵不太好了。“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在片场看见道具的菜品里有泡芙，记起你爱吃甜食，粤省这边特色甜品还挺多想着明天走前给你买点，你琢磨琢磨想吃点什么。”

　　黎彧停下手里的小动作，真的开始考虑起来。

　　“……泡芙就好，我对那边的食物不了解。”

　　“哈哈，我就知道！”方禹川替他做了决定，“我就看着买了，不和你口味可不能怪我。”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侃，黎彧听他说着片场的一件件琐事，又被问起自己这边的情况，角色领了便当收到了剧组的红包此类无聊得不够塞牙缝，方禹川依旧听着开心。

　　“你喝酒了？”黎彧听着他语速不快不慢地说了又停，语气与往常没有两样，却觉得有一丝微妙的变化，直觉告诉黎彧他喝酒了，而且有点上头。

　　“被你听出来了哈！”

　　果然，方禹川一旦喝多了，话语间便会悄悄地混进与他本人违和的语气词。年底演唱会、颁奖礼忙得连轴转，然后飞到南方开始紧密的电影拍摄。

　　方禹川很重视拍摄的每一部影视作品，更何况这次他第一次担任男主角，正式打入电影圈的第一锤。随着偶像派的头衔逐渐消褪，方禹川会按照自始至终未改变的道路规划前行。

　　其实方禹川嗓音条件还蛮好的，唱功也可以慢慢磨，可惜......

　　“…应该用不了多久吧。”黎彧把被子拉高低喃道，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嗯？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翻了个身，大概是被子的声音吧。”黎彧听他倦意快溢出来了，知道他醉后不易入睡，两人打电话的功夫正好醒酒。“时间不早了，陪聊服务结束。你明天还要赶飞机，吃的别买了，买了也会被任停非没收。”

　　“哈...他面上对你严厉，其实最关心你了。”

　　黎彧怕他忘记挂电话，道了声晚安提醒他，却被他下一句说愣住————

　　”咱俩有挺长时间没这样地聊天了，以后见不到的时候多打打电话吧，挺挂念你的，总觉得每次发短信你都懒得打字，哈哈。“

　　”好梦，晚安。”

　　黎彧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29：50。第一次讲电将近话半小时的对象性别为男，是他稀罕的人。两个“哈”氤氲着酒气，即使相隔一千公里的距离也能将黎彧的那点心思包裹起来。

　　豫山高楼的灯光逐渐黯淡，宣告黎彧今日空着脑袋睡觉的行动失败。

　　“直男毫无自觉的撩最为致命，了不得啊......”黎彧有时候觉着有点奇妙，自己揣着些上不了明面的东西，和那人待在一起时倒没什么特别，大概是工作久了不会被分心。可见不到的时候，酒醉后的几句话就能让他心神不定，这种问题简直超出了科学解释的范围。

　　想听到他的声音，想亲手摸摸他戏中犀利的发型，还想......黎彧藏着的那块面团被酵母方禹川这么一捏，贪心也跟着长胖了一圈。

　　于是翌日清晨，梦了一夜方禹川cosplay show的黎彧好奇心和熊孩子脾气作祟，从客房部借来钥匙，溜进了任停非房间。任停非没睡醒，硬是被他从被窝拽出来，胡乱擦了把脸就塞进出租车。

　　二人在日出时赶到了漫展，身穿校服的工作人员头顶红色假发，举着牌子在寒风里维持场外秩序，受地心引力的鼻水晶莹剔透。

　　大魔王难得不反抗，黎彧用围巾遮住半张脸买了现场票，又掏出幅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廉价浅色墨镜给任停非戴在脸上，啃着路边摊的煎饼半推半扶地伺候他排队入场。然而漫展之行不尽如人意，场馆简陋，供暖设备等于摆设，cos大多数比较辣眼睛，任停非终于被某块区域弥漫的体臭这最后一根稻草压垮，黑着脸拽起买了一袋子乱七八糟的黎彧快步离开，看在主办人是FLYer粉丝还在场馆里间插播放专辑的面上，天知道他忍了两个小时有多艰难。

　　昨天在酒店遇到的两个女生看着他们从眼前闪过，低个子略惊讶地悄悄问道：“那个不是黎彧和神秘帅哥吗？明星逛漫展，真是想不到啊！”

　　“……是呢，想不到啊，啊……”高个子眼冒精光，跟着《石榴箱》的旋律哼唱起来：“石榴箱啊不要动~少女挽起衣袖，酿出酒红色的梦~”

　　几年后，黎彧手贱点开了【1202】的tag，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他和任停非这个邪教cp的名字是从何处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