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竹剑轻挑坞上梅 美酒窃菜知己陪 ...
-
孟秋之初,庭院里凤仙沾了清晨露珠,娇艳可爱。天空发白,童安歌早已洗漱完毕在后山看书。
转眼来到木桥乡已有月余,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变化,标准得如同僧侣一样。早前听姨娘讲李大奶奶昔日是名动天下的歌姬,嫁入李家后,手腕也十分了得,与李家家主李溢年联袂经营磬园,现如今已是除教署以外最大的民间歌舞坊,不知何故六年前要搬到远僻的木桥乡来。这些日子的观察,李大奶奶似乎也并无不妥。除去埋首书房,就是在乡里四处走动,对那孙女,确实疼得紧,却也不见过多管教。
这种感觉,太过平静,不是风雨欲来前不安的静,而是如同微风拂过水面般的柔静,和这山水环绕的小地方一样,不教人不安。
此时此刻,李槿怀里揣着新到手的话本,正蹑手蹑脚往书第三棵乌梅树下挪。看树底下的泥土在阳光下散着清香,色泽比旁地鲜艳几分,就知道韩师傅又把酒换地方藏了。
“啧啧,今天让他老人家知道,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说罢一双葱白玉手在泥里扒拉开来。果不其然,褐色的酒坛,煞是可爱。她轻轻掀开酒封。
“啊,骨头都要酥了。”李槿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这次是荷花蕊,师傅这酿酒的妙手啊,总得有个人欣赏欣赏嘛。
“呵!哪里来的无耻小贼。”
李槿还没来得及品尝,差点给这突如其来的怒喝给吓得拿不稳坛子。转头一看,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可爱的圆髻梳得一丝不苟,一对杏眼流光溢彩。
一看,就很好骗。
“姑娘,你看那是何物。”李槿随手一指,盘算等她转身一看,趁机开溜。
谁知这小娃娃一动不动,大眼睛瞪着自己。
这……诈敌不成,只好将其变为同谋了。
“你若不声张,这酒就分你……”
“好。”话未说完,小姑娘爽快地应下了,并坚定得点了下头。
李槿心头顿生好感,如此气节,气味相投。递了酒与那姑娘。只见她咕咚一口,吞掉一半,还余半口,嘴巴鼓囊囊像只小金鱼。
“哪有你这般品酒的,哈哈,”李槿接过酒轻抿一口:“荷月刚过,正是酿荷花蕊的好时候。初开的荷花,沾了清露后摘下来,捣碎成泥,浸入酒内,加两勺药料,封酒七七四十九天,哇塞……”想起韩师傅前阵子天天早起采花,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圆髻小姑娘本想吓小贼一跳,敢偷叔父的酒。怎料她如此大方,不小心被招安了。见她对酒侃侃而谈时,眼睛笑得像月牙。
“好酒配佳肴,随我来。”李槿迫不及待抓起小姑娘的手。
童安歌如今接受不能的就是……自个儿下厨。李大奶奶这院里没有仆从,她在乡里德高望重,常常受邀外出,不然就是成日待在书房里。说到李槿,算得上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混吃喝的本领倒是炉火纯青。如此这般,轻临城昔日首屈一指的公子,亲手下厨已有月余。偶尔大奶奶归家随意问他,童少爷,饭否?他也只能云淡风轻。嗯,养活自己,不成问题。也不时纳闷,此前这对祖孙是如何过来的。
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长手指竟会如此麻利,羹汤肉糜,香味四溢。
只见他切二两猪肉,下葱白,长二寸虎口,细琢姜及橘皮各半合,椒少许,盐,豉适口。单手抓起鲫鱼,至复中,不鳞,和盐渍鱼,一炊久,漉出,膏油熬之,令赤,即出盘。新收的稻米,也煮得纯白喷香。
李槿用肘顶顶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小丫头,示意她出马。小丫头心领神会,两指夹起石砾直掷厨房内童安歌的后背。
“是谁?”童安歌实在不忍心不配合,毕竟当场拆穿门外的两人,些许尴尬,佯装受惊,追出厨房。
小丫头真气一提,脚尖轻踩墙壁,借力顺势翻上房顶。李槿灵活潜入厨房,端起碟子,拔腿就跑。
后山会合的两人此时联盟情谊堪比海深了。一口肉,一口酒,滋味赛过活神仙。
“敢问姓甚名谁?在下李槿,从未在木桥乡见过姑娘。”
小丫头吮吮手指,“韩蕊,木桥书院韩师傅是我的叔父,三天前来的。”
李槿感慨万千,到头来还是给韩家人坑了。
“刚刚看姑娘身手不错啊。”
韩蕊小脸一扬:“那也能入眼?你可去江州打听打听,谁人不知道我韩家十三式,我保准叫他爬不起来。”李槿见她洋洋自得的认真模样,真是可爱。
“啪。”
谈笑间,石头般大小的物什击中李槿头部。她伸手一摸,又黏又腻,好大一块桃树脂。表弟李丑一边掂扇子,一边打量着两人,身后还跟了群小走狗。李槿想拉起韩丫头走,又十分舍不得刚偷出来的菜肴。贪吃误事,贪吃误事,这头她还在纠结,那厮贼手就想往韩丫头脸上蹭。韩蕊正欲给对方一手掌,劈得他亲娘都认不得。怎料从四面飞来数颗石子,精准无误地击中李丑的手。几位仆从膝盖被石子猛击,吃痛后着地跪下,好没面子。李丑龇牙甩甩手,定睛一看,正是童安歌,父亲嘱咐过这家伙不好得罪,只能瞪他一眼,怒火下压,灰溜溜走人。
童安歌似没看见对方,倒是瞥瞥两丫头席地放置的菜肴,缓缓道:“槿姑娘,味道可好。”
李槿尴尬地摸摸鼻子,在新朋友面前,还真臊啊。
“味道不错,谢谢你了。”倒是韩蕊先开口道谢,颇为真诚。
童安歌笑,“姑娘谬赞。”又刻意上下端详李槿,“不问自取便是盗,槿姑娘倒是给个说法。”
李槿面子着实挂不住了,小声道:“今天给你逮着了,要打要罚本姑娘认了,容我回去再说。我和韩姑娘可费了大力气偷,好歹让我们先吃完再教训我。“
童安歌一听,又好气又好笑,小偷说得头头是道,那副坦荡模样,再过多纠缠,反倒自己无趣了。能奈她何。
“那二位慢用,安歌告辞了。”
嗯,还是个不错的结尾。
童安歌前脚刚走,两人即刻大快朵颐,每次他下厨,能香整个院子。奶奶又不常在,谁管他盗不盗。殊不知堂堂童家少主,烧得一手好菜。
十三豆蔻,李槿恍然觉着,这样的日子也还不赖。
“喂,你的脸好像包子啊。”李槿不禁伸手捏住韩蕊的脸,软软绵绵,招人爱的丫头。
饭毕,韩蕊回了书院。李槿也慢悠悠踱着步子回家,满脑子都在想怎么与童安歌交待。要不分他一本话本,算是赔礼了。
进了房便开始翻箱倒柜找话本,什么菜花大盗与富家小姐生死相许;什么风流将军爱上柔弱孤女,心下觉着,这儒雅员外独宠小秀才的话本可能更中烧菜小能手童安歌的意呢。
前脚踏出房门,后脚就听得奶奶一声狂吼。
“李槿儿!”当年唱响五州的名嗓吼起来也教人抖三抖。
“奶奶,叫宝贝孙女儿所为何事呀?”为防挨揍先卖乖。奔进堂屋一看,左首坐的不就是一脸委屈的韩师傅么。
大奶奶右手执藤条,开口问道:“今日你是不是偷了韩师傅的酒了,还不过来跪下。”
李槿叹口气,真是流年不利,韩包子这么快就给敌军攻陷了,倒也顺从跪下了。
大奶奶作势举起藤条就要往李槿身上抽,韩师傅又于心不忍。这槿姑娘三番四次偷酒了,今天还带上了自己乖巧伶俐的小侄女,这一真告了状,又见不得她挨打。只得一口老血往回咽,劝住了大奶奶,悻悻归家。
瞧着韩师傅走远了,奶奶使了个眼色给孙女。李槿见状立马起身。
“正是长身体的年岁,忌酒。”奶奶放下藤条:“跟我来书房。”
“……”李槿伸伸腿,无事来两口,精神又长久。
跟在奶奶身后进了书房,见她老人家神秘兮兮地从床铺下取出藏青色的书。莫非奶奶也有私下藏话本的爱好,赶紧凑身瞄了一眼——《春宫》
哎呀,奶奶怎地如此不正经呢。姑娘我尚年幼,两年后才及笄。葱白的手指不安分地绞着,没想到奶奶也是寂寞的呢。
“槿儿可听进奶奶的话?”
李槿害羞地抬起头小声道:“这种东西还劳烦奶奶亲自给槿儿。”也不敢正眼看奶奶,倏地从她老人家手中接过,揣在怀里夺门而出。
“唉……”苏荷望着如今似乎还有些痴傻的孙女离去的背影。不知把书传予她是福是祸,思来想去,又无更合适的人选,如今也别无他法,往后的日子,看造化吧。
李槿枕着蓝皮书,心儿怦怦跳。更幼时,奶奶得空闲便教她读书认字,再不济也是挂着李家名号的子嗣,经书女德,须知一二。近年,奶奶愈加繁忙,闲来无事,她便去韩师傅那处淘些民间话本来读,至今发展为人生第三大乐事。只是还未曾读过这种东西。难不成奶奶觉得槿儿长大了。长大了……是不是就要离开奶奶了呢…..思绪纷飞,时而羞赧,时而酸楚。想入非非的少女终于倦倦睡去。早已把与童安歌赔罪的事情抛诸脑后。
天刚蒙亮,李槿便睡不着了。起身洗漱,不外出时,一头青丝随意披散。从枕下摸出《春宫》,微颤着揣进怀里。走进厨房,翻翻找找,搜罗出前日童安歌剩下的一屉栗子糕,信步走进小花圃。
一年四时,奶奶的花圃决不孤寂。孟秋时节,正是凤仙栀子争俏之时。除此,圃中木槿树树锦簇,红粉相间,映得晨光也黯了色泽。李槿席地而坐,先塞口糕点,激动地翻开了书。
“……”这如棋盘星罗棋布,画符般的记号是什么?
李槿难以置信地往后翻了数页,多是看不懂的记号,上下左右的查看书本……
“公子……”男子正欲上前,公子却让他隐入朱樱树后。他内心有些迷惑,那青衣姑娘手中拿的不正是公子苦苦探访的《春官》吗?眼看就要到手了,公子怎地拦下了自己。身着玄衣的公子自是不会错过近卫的神情。那姑娘席地坐下的时,自己就在这了,半刻都未被发觉,看来并非习武之人。观察许久,还不知有人表情能丰富如此,有些害羞,又有快乐,时而激动,时而迷惑。倒是有趣。况且,现在并不是取《春官》的最好时机。
“青云,走罢。”玄衣公子转身,“去查探查探白水城磬园李家,青林城童家近十年的情况。对了。安排影蝶时刻监视着姑娘。看到了《春官》,事无巨细,每三日向我汇报一次。不要出了差池。”
唤作青云的侍卫应声道:“是,公子。”
李槿随意将书放在架子上,束了发准备出门。
“槿姑娘,倒是贵人多忘事。”童安歌正在庭院里浇花。
李槿讪讪一笑,折返回房,取了昨日翻找到的话本,递到他手中,神神秘秘道:“童公子,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回房好好看,别有番滋味。”
童安歌见她谄媚的模样,心情好了大半,李槿也并不是毫无教养的人,先前的一丝不悦也全不计较了。
“贾员外怜惜万分….将梨花带泪的小秀才……揽入怀中……轻 ——轻———一吻……”童安歌几乎读得咬牙切齿……羞红了脸,气愤地扔下书,大步流星走出宅子,前去寻仇。倘若下厨这事让童安歌郁闷,槿姑娘赠他这话本,简直是男子气概荡然无存。
且说韩蕊为叔父上门“讨伐”槿姑娘一事表达歉疚之情。大早已备好渔具,邀上她去木桥乡的山涧中钓鱼。未几,鱼篓已满两分。
李槿莫名地背颈一寒,这股腾腾杀气从何而来。抬头一看,童安歌在三米开外的地方手执石子,面露凶相。她还未做出反应,武学小天才韩蕊拔起鱼叉就欲迎面劈去。李槿暗叫不好,急忙从后搂住韩蕊。这一抱坏了韩蕊的起势,鱼叉误刁起鱼篓。……这么说来真真命犯孤星的是童公子。踩在刺溜儿的鱼身,猝不及防地滑倒在地,某只分外活跃的小鱼儿还顺势跳进领口……
霎时,这阳光下的画面太过于美丽……两丫头,掩面失笑。自打童安歌进入木桥乡以来,众人眼里看到的都是彬彬有礼,脸上常挂笑意的翩翩佳公子。此时此景,在地上面色愠怒,翻身打滚的人……
“李槿!”童公子迎来了人生第一次暴怒。韩蕊也微颤了下身子,这下,是和自己没什么牵连了吧。
“童安歌,抱歉抱歉,”李槿止住笑伸手拉他,对方却借力将李槿扯过去,两手握住她的肩膀,真气一提,腾空甩入山涧里。两人坠落的巨大水花,浇得旁边的韩蕊浑身湿透。佛说,因果报应,此话不假。
“一债抵一债,我们扯清了。”童安歌见李槿被水花呛得面红耳赤,不厚道地哈哈大笑。李槿也不由得笑起来,缘由?没有任何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