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彩虹》幔舞轻扬

3、其实，你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第二天一早，明珠早早起床帮何旭准备了早餐，冰箱里东西不多，她发出了一个鸡蛋和一根火腿肠。明珠把鸡蛋煎成半熟，火腿肠切片放在盘里。从妈妈离开以后，何旭几乎没吃过早餐，看到桌上的食物，他竟然隐隐红了眼眶。
　　那天的晚饭明珠做了杂菜粥，主要是家里没肉，除了大米和几根蔫巴巴的青菜，几乎找不到什么能吃的了。不过她在里面打了蛋花又放了些早上没切完的火腿肠，味道还是很不错。
　　何旭抽空出去买了个二手地毯回来铺在地上，睡起来竟然也不赖。他本来想再帮明珠买两套衣服，可是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饭还是要吃的，只能等下个月发工资再说了。好在明珠手巧，他的T恤衫牛仔裤经她的手一改，立刻变成了潮流女装。如果他回家晚了，明珠就会在客厅里留一盏夜灯。
　　“喂，最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休息的间隙，小李往他身边靠了靠，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乐呵呵地问道。
　　“哪有？”刚分手。他默默的在后面补了一句。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干嘛还藏着掖着的？”小李觉得他没说真话，亦发觉得好奇。
　　“是真没有！”
　　“那你身上的衣服怎么天天洗的那么干净，咱们工地上的糙老爷们，哪个不是把衣服仍在盆里过遍水就捞出来，再穿上去还是一股臭味。你以前不也是这幅德行？这几天怎么就转性了，天天一大早过来，就能闻到一股香皂，可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洗的，打死我都不信！”
　　“这个……啊”要不是小李说起，他真没发现，明珠默默为他做了这么多。“是我妹，我妹过来了。”
　　“干妹妹把？”小李一脸揶揄的笑意。
　　“臭小子，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干妹妹一大堆啊？是亲妹妹！”见没什么八卦可挖，小李也失去了兴致，大手一挥跑过去开工了。
　　这里的包工头姓孙，手底下有百八十号人跟着混饭吃，大家都叫他九哥。九哥是本市有名的地头蛇，有点涉黑性质，一般只要有点规模的工程想要顺利开工多少都要关照一下他。有次机缘巧合何旭救了九哥，后来就一直待在九哥工程队跟着混口饭吃，涉黑的事他不想沾，只是打些零工，有时会帮忙核对一下工程量，九哥叮嘱了小工头对他额外关照些，所以他一直不用住工棚，在上工时间上也灵活不少。
　　以前付新有空时会去出租房看他，每次来都会做好饭等他，那时候他们就像一对小夫妻一样，一边吃饭一边聊聊最近发生的新鲜事，要么就一起看看电视逛逛街。付新很讨厌他身上的汗臭味，只要知道她过来，他一定会换上干净的衣服，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那段日子即使平时工作再苦再累，对他来说都是甘之如饴。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付新的脸上少了笑容，对着他时也越来越沉默，那时候何旭就隐隐的感觉到，他们也许就快走到尽头了。
　　失恋带给他的伤痛一直都在，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碰触，因为一碰就会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明珠的年龄看起来不大，这些天他一直盘算着有时间找她聊聊，看看她有没有读书的想法，然后帮她找所学校。她的青春应该是肆意张扬的，应该是在和同龄的孩子打打闹闹嬉嬉笑笑中度过。
　　“笃、笃、笃”有人敲门，明珠来的这几天家里没来过外人，门刚一打开就挤进一个人来，明眸皓齿一头卷发，十根手指涂了黑色指甲油，腕上带着铆钉皮绳，身上穿件斑马T恤外加一腿破洞的牛仔裤，脚上踩了十多厘米的恨天高，气质张扬，明艳照人。
　　“咦？小妹妹，你是谁？”
　　“请问您找哪位？”
　　她话还没问完，那女人已经风风火火的冲进了门“何旭——何旭——”
　　何旭迷迷糊糊从地毯上爬了起来。自从明珠住下来以后，他就买了个二手地毯铺在地上，虽说他对明珠没那方面的想法，可是孤男寡女睡在一张床上总归有些不合适。
　　“何旭，你看我买了火锅料来，今天咱们打火锅吧。”陈艳红举了举手中的袋子道。
　　“大早上打火锅，你发烧啦？！”何旭揉了揉眼睛道。
　　“这还早？！”陈艳红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快十二点了，大少爷！快起来，赶紧的！”说着很自来熟的把袋子拎到厨房摘菜去了。
　　这两天一个项目刚做完，好不容易有了几天假，何旭第一件事就是回家睡觉，哪想到一睡就睡了隔天中午。
　　明珠摆好碗筷，陈艳红将香菇、肉丸一股脑倒进锅里，拿漏勺转了两转，转脸朝何旭问道：“哎，这小妹子是你新女朋友啊？”
　　“别瞎说！”何旭轻叱道。“她是我妹。”说完朝明珠道：“珠珠，她住咱们对门，芳名陈艳红，叫艳红姐。”何旭可恶的加重了艳红两个字，调侃的看着陈艳红。
　　这名字，还真够特别的！抿了抿嘴正要开口叫人，却被陈艳红打断了：“何旭你个王八蛋，活腻了是吧？告诉你几百次了，老娘英文名叫coco”说完朝明珠道：“小妹子，别学那贱人，叫我coco就好了。”
　　“好的，艳红姐。”明珠应道。
　　何旭一口饭差点没笑喷出来，陈艳红当时脸都气绿了。
　　“这小妹子还真维护你”陈艳红转脸看看何旭说道。然后又对明珠说：“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何旭的时候，他真是帅的冒泡。你别看他现在跟块黑炭一样，掉在地上找不着，三年前那会儿他绝对是大帅哥一个，上了电视能当明星的料，要是我没有杨成，早就各种倒贴了！”说着朝明珠挤了挤眼又道：“杨成说他那时候可是C大风云人物，连着两年都拿了奖学金，C大土木工程学院诶，你听说过没？在全球都能排上号的！”说完又不甘心的问道：“那可是所有人做梦都想考上的大学，你就为了那么个女人竟然退学了，你说你傻不傻啊？”
　　“陈艳红，你脑袋抽筋了是吧？我的事不用你管！”何旭微微带了些怒气。
　　“生气啦？生气好啊……”陈艳红怒极反笑：“我早就说过，那个付新不是什么善茬，明明是个绿茶婊，非装他妈什么白莲花？！被踹了吧？活该！好好大学不上，跑到这里当民工供她上学，你脑袋才是被驴踢了呢！”
　　“陈艳红，你又比我好到哪儿去？在酒吧驻唱卖笑，转头就把钱拿去供杨成上学，看好了，我的今天说不定就是你的明天呢！”何旭微眯了眼睛，嘴角挂着一抹邪恶的笑。
　　他在生气，明珠看着他的眼睛，虽然他在笑，可是那笑容里却翻涌着怒气。
　　“何旭——”陈艳红气急，差点没把桌子掀了。“这饭真他妈没法吃了！”说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
　　何旭无力的蹲坐在阳台角落，他太了解陈艳红，她是那种嘴硬心软的人，她只是在心疼他，物伤其类，他们实在太像了。
　　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一片喧嚣，不知道付新现在在做什么呢？她是不是已经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
　　“要吗？”明珠大大咧咧往何旭身旁一坐，晃了晃手里的酒瓶。
　　何旭随手接过酒瓶，狠狠灌了一口，还觉得不够解气，干脆仰着头，对着瓶嘴一口气灌完，然后随手一扔，酒瓶子咕噜噜滚到了墙边。
　　“哥、……”
　　“珠珠，其实新新不像艳红说的那样……”何旭叹息的说。
　　明珠点了点头，又递了瓶酒过去。
　　何旭接过酒，又灌了一口，道：“我们两家是邻居，从小就认识，我比她大两岁。我上高三那年，我爸骗我妈做保人，借了一屁股高利贷，然后跟着小三儿跑了……”这段过去太惨痛，他平时几乎不敢去回想，要不是喝了酒，要不是太需要倾诉，也许他会把它们封存在心里一辈子。
　　“以前，我以为泼油漆这种事只有电视里才有，没想到现实只会更遭，我家门上被泼了红油漆，还有密密麻麻的刀印，连猫眼都被人撬下来了，债主天天上门……最后，我妈承受不住打击，跳楼自杀了。”眼泪从眼里滑落，那段艰难的日子，即使过了这么久，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一样的痛苦，不曾稍减。“那段时间，我天天晚上住桥洞，白天去上学，我总想着上了大学就有地方住了。新新天天从家里带吃的给我，为了我还偷了家里的钱，被她爸打得一周下不来床……”那段不堪的过往，付新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靠着学校的奖学金再加上做兼职的钱勉强读了两年，可是后来新新也考上了大学，她家里不肯出钱让她读书，那时候她说，她可以打工供我上学，可是我舍不得，她那么好，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所以我退学了。”
　　“听说大学好像有助学金啊，她为什么不申请助学金呢？”明珠听得很疑惑。
　　“她不符合条件。她家条件其实不差，只是家里太重男轻女，想留了钱供她弟弟留学。”何旭无奈的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不休学呢？以后还可以继续上学啊。”
　　何旭摇了摇头，究竟还是个孩子，遂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傻丫头，你以为供个学生很容易吗？如果我去上学了，她一个人生活，一个人赚钱得过得多辛苦？至少我那时候是那么想的。”
　　“那，你们为什么会分手？”
　　是啊，为什么会分手呢？真是个好问题。
　　“再帮我拿瓶酒吧。”何旭扬了扬手里的空酒瓶。
　　“你知道吗，她最不喜欢逛夜市，说那里充斥着廉价的味道。穿地摊的衣服会被同学嘲笑。后来我都带她去专柜买衣服，一千多的连衣裙，我一个月的工资除了付房租，不吃不喝也只够买那么一件……”何旭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那段日子过得很辛苦，可是只要她在他身边，他还是觉得很幸福。“她不喜欢我穿着T恤衫牛仔裤去学校看她，她说看起来就像民工。后来我特地买了件衬衫西裤，可是怎么看都觉得别扭。人家都说，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我呢，穿上西装也还是像个民工……”沉默良久，何旭道：“她说，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明珠，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就像傻瓜一样。”何旭抬头看着明珠，满面泪痕。长大后他很少哭，尤其是有别人在场的时候。
　　“你一点也不傻，你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明珠跪起身，把何旭的头拥住怀里，轻轻的抚摸着，像慈祥的母亲又像温柔的情人。何旭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柔软的胸脯，心里一阵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