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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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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罗玄越来越老了。
青禾能感觉到,她的义父渐渐老了,尽管有她尽心照料调理,罗玄的身体也在慢慢衰退。这本也在情理之中,衰老本就是人体的正常走向,生老病死亦是人之常情。
何况罗玄已年过古稀,也算是高寿了。
罗玄早已看淡生死,自然平静对待,但青禾还是难免悲从中来,毕竟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罗玄早已是她最亲近的人,若罗玄不在了,偌大的世界仿佛就她孤零零一人。
罗玄也不放心青禾。
“青禾,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四年,义父。”
十四年......
罗玄叹了口气:“你都二十一了,寻常女孩子早该嫁人了,这些年跟着我,你都耽误了。”
青禾撇撇嘴:“义父你说什么呢,我是寻常女孩子吗。更何况我这不还没遇到真命天子么,遇到我不就嫁了吗。”
罗玄摇头苦笑:“你又搪塞我。你不嫁人,以后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都说了,我去行医救人,我武功也不差。您要是不高兴,我就找个好地方,安安分分开个医馆。这您要是还不放心,我就去找绛雪姐姐,让她养我一辈子。”
罗玄皱眉:“我可不想你一辈子嫁不出去,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倒也能拖个一年半载,要不,我帮你物色个人品好的......”
青禾连忙摆手,嘴角抽搐:“别,您可千万别,您什么时候还兼职媒婆了,就您那眼光,我可不敢相信,别把我下半辈子毁了......”
罗玄瞪了她一眼。
青禾咧嘴嘿嘿一笑。
初秋树叶转黄的时节,一日罗玄坐在窗旁看向窗外的落叶,青禾坐在一旁缝补衣物。
忽然罗玄开口道:
“青禾,义父,想回趟哀牢山。”
青禾一惊,手中的针线落地。
她垂下眼帘,压抑住正在积蓄的泪水。
青禾轻轻回道:“好。”
她知道这一天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从秋天走到冬天,终于,雪花纷飞的哀牢山迎来了这两个人。
这是青禾第一次来到哀牢山,于罗玄来说,这却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这是他一生的家。
尽管是寒冬,哀牢山也因两人的归来有了些生气。青禾勤快地把屋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天相的房间、挂着“坐忘”的静室、炼丹炼药的场所,还有未完工的秋千亭......
“啧啧啧,义父的房子真大。”
“啧啧啧,‘神医丹士’真不是浪得虚名。”
“啧啧啧,这秋千亭要是建好了一定特别漂亮,义父真大手笔......”
青禾安顿好罗玄后,自己住进了小凤的房间。
小凤房间的摆设一切如旧,青禾觉得自己仿佛能感受到曾经那个人的气息。
她拿起案台上那只青翠的长笛,擦拭之后,吹起多年前绛雪教给她的,那支经典的笛曲“三五七”,她似乎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在河畔吹笛的美丽女子,对着她微笑。她们的眼睛很相像。
一曲将近尾声,青禾回到现实,一抬眼看见罗玄在门口,坐在轮椅上静静望着她。
青禾突然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她发觉罗玄的眼神不对,他静静望着她的眼睛,却像是在望着另一个人。
一曲终了。
“方才倒数第三句,那个音是变徵,不是徵声。”
青禾愣了。
罗玄推着轮椅上前,从她手中轻轻抽出那支笛子,仔细端详着,忽然笑了,笑里带了些温柔:
“你的笛子吹得没有她好,她几乎从不错音。”
青禾静静看着面前轮椅上,须发皆白的老人对着一支笛子陷入往事,笑容温柔,眸子里有几分宠溺的光芒。
又一天雪花纷飞,青禾推着罗玄来到聂小凤的墓前。
罗玄静静望着面前的墓碑,良久不语。
青禾手把着轮椅,站在他身后,亦是不语。
许久,许久。罗玄开口:
“小凤。”
“师父回来了。”
青禾在心底轻轻唤了声:义母。
“青禾。”
“什么事,义父。”
“青禾,我去了以后,把我火化了吧。”
“把我葬到她身旁吧,不要打扰到她。”
“除了绛雪玄霜他们,其他人就不必烦劳了。”
青禾哽塞,轻声说道:“我明白,义父。”
罗玄微笑,向后伸出手,拍了拍青禾搭在椅背上的手,而后望着眼前纷飞的雪花,神情温和平静。
过了很久,很久,他闭上眼睛。
青禾叫了声:“义父。”
罗玄的头微微低垂,已然坐化。
两行泪从青禾眼里“簌簌”落下,滴落在雪地上。
青禾火化了罗玄的尸体,在聂小凤墓旁起了一座新坟,安葬了罗玄。
从此,哀牢山上有了两座并排的坟墓,两块并排的墓碑,一块书写“聂小凤之墓”,一块书写“罗玄之墓”。
没有任何赘述,只有清清简简傲然屹立的两个名字。
罗玄。聂小凤。
尽管青禾只给绛雪玄霜去了书信,江湖中人还是知道了罗玄的死讯,许多人赶来吊唁,青禾也只好全力接待,毕竟来者即是客。
不出青禾的意料,果然有人对将罗玄葬在聂小凤墓旁不满。
“聂小凤是魔教教头,罗大侠乃是正道正道之首,怎可将他们墓安排在一起。”
青禾看着眼前嗡嗡议论的众人,朗声道:
“此乃义父遗愿。死者为大,还望各位理解尊重。”
青禾继而转向那个提出异议的人:“这位侠士,逝者已矣,生者理当宽容。无论其生前有何罪行,既已逝去多年,生者又何必耿耿于怀,穷追不舍。”
雪花纷飞,模糊了青禾的眼。冬天就快要过去了。
哀牢山上,一片屋宇。远远望去,有两座墓碑静静伫立。
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