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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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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不知不觉又是四年过去了。这几年里青禾跟随罗玄绛雪行医救人,与这父女二人相处得竟比想象中还要和谐。绛雪很喜欢青禾,时常教她读书写字。青禾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很快,罗玄有时也高兴指点她几句,甚至教她一些药理,以及辨认药材。
在第四个暮春,草长莺飞的时节,绛雪要出嫁了。
绛雪本以为这一辈子便是随父亲悬壶济世,若是父亲不在了,就带着青禾开个医馆治病救人。可她还是在方兆南之后,再次遇到了令她心折的人,并且她可以确定,这个人是她的一生之人。
对方是江湖上颇具声望的少侠,才貌俱在方兆南之上,为人温厚宽和,风采出众。总之,这是一段颇合人意的好姻缘。
绛雪嫁人,最高兴的是青禾,最不舍的也是青禾。
江湖人士不拘小节,但绛雪的未婚夫袁至明觉得婚礼还是隆重点好。于是筹备婚礼还是用了一个多月,而这一个多月里,罗玄和青禾也被请到了新人的府邸。
罗玄坐在桌子旁,手握一本书,看着青禾这一个月来的第八百次在屋子的角落一会儿活蹦乱跳一会儿唉声叹气。
罗玄暗笑摇头,继续看他的书。
下一刻,青禾又跑过来烦他了。
十一岁的青禾个子蹿了不少,几乎与坐着的罗玄一般高。
“罗伯伯。”
罗玄不理她。
“罗伯伯。”
罗玄还是不吭声。
“罗伯伯......”青禾坚持不懈。
罗玄终于受不了转过身来:“绛雪要嫁人了,我为什么这么淡定,对不对?”
青禾使劲点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都说了你是小孩子,不会懂。”
青禾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
罗玄装作没看见,转过身去。
青禾本以为自己再次挫败,却忽然听到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父亲。”
青禾一怔。
继而大声冲罗玄说道:“不,我知道罗伯伯心里,还是想做一个好父亲的!”
罗玄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下,然后对青禾苦笑:“是吗?”
青禾很认真地点头:“当然是的。罗伯伯你也知道,我一向看人很准的!”说到最后一句,她很有些得意。
罗玄哭笑不得,是,你看人准,看人再准你也是个小孩。
“只是......”青禾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些严肃:“我觉得您和绛雪姐姐之间的隔阂,好像是因为,你们心里都有什么事情,就是那种你们都知道,但是还都不能提起的事情。”思索了一下,她接着说:“就好像,就好像,我在门口放一张板凳,您和绛雪姐姐跨着那张板凳走来走去,但是就是不搬走那张板凳,好像一搬走它就会发生什么似的。”
她小心地看着罗玄,似在斟酌字句。
“而且,似乎那件事,您有些怨绛雪姐姐,但是您不承认,也不说。”
罗玄沉默不语。
没有预想中担忧的暴风雨,青禾长舒一口气。
可她不知道外表依旧沉静的罗玄,心里却有如惊雷划过。
一时间罗玄有些头疼,是谁教得这孩子人小鬼大。
沉默良久。
罗玄终于开口,透着疲倦:“青禾,你先出去玩会儿,我想一个人静静。”
青禾正求之不得,飞快离开了这个让她大气不敢出的地方。
罗玄用手支着头,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他心里知道,青禾说的都对。他也的确是一直逃避承认,甚至逼迫自己不去承认。
只不过他和绛雪之间的那张板凳,不是什么事,而是一个人。
聂小凤。
那个人一直在他们心里,在他们之间,然而不可言说,不可承认。
怨,青禾说得对,他的确有些怨绛雪。每当心中有这种念头升起,都立即被他掐灭。但并不代表他没有这种念头,而且这念头一直在心底,只是他抗拒翻出来罢了。
他怨绛雪,是怨她对生母的冷酷无情。小凤再狠毒,再有错,毕竟是她的生母。
即使无养育之恩,也有生育之苦。
更何况小凤对绛雪,亦有养育之恩。圣人亦有“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之语,为何绛雪就能如此冷酷,甚至有大义灭亲之思。
他想起当初小凤生绛雪玄霜的时候,他站在屋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凤的疼痛和痛苦。小凤每喊叫一声,他的心上就被刀割一次。
他在风雪中伫立了一夜。
那一夜,他甚至有种错觉,他是站在产房外等待妻子生产的丈夫。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仿佛只要她平安生产,他就冲进去握住她的手应允和她在一起。
那一夜是他平生第一次那么害怕死亡,他那么害怕这一场生产要了她的命,死亡的未知和恐怖使他窒息。
可最终得知她们母女平安的那一刻,他压抑了冲动,又恢复了平常的坚定。
人总是这样,不是吗?
他苦笑,或许那一场生产要了她的命反倒更好,就不会有后来的恨,后来的惨烈。他会照顾他们的孩子,或者把她们送给好人家收养,然后带着对她的负歉活着,一辈子悔恨,一辈子痛苦,一辈子记着她。
他怨绛雪,又何尝不怨自己。
最后,她被女儿的冷酷和狠心折磨得心碎,一无所有的她回到了一切恩怨开始的地方。他知道她在那里;她知道他会回那里,因为他知道她会回来。
其实那种感觉,骨子里是美好的,就仿佛所有希望都不再,所有力气已耗尽,但有一个地方,你知道可以回去,那里虽然冷却是暖的,那里虽然空寂荒芜却是亲切安稳的。而且你想见的那个人,他知道你会回去,他会如同守着一个承诺,等候在那里,与你相见。
不为什么,你就是知道他会在那里,他就是知道你会回那里。
不管你们之间是爱,是恨,是纠葛。终其一生,只有一个这样的人,与你,命运相连。
他知道,他是她最后的希望,是她最后的稻草,他却亲手掐灭了她最后的希望。
倘若她的女儿不那么决绝,她不会寻死。
倘若他对她不那么决绝,她也不会寻死。
可他们都没有,他们亲自把她逼上了这条路,他们,都负了她。
小凤。
罗玄闭上眼睛,覆上了手,似乎阻止什么涌出。
“爹。”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罗玄的情绪,
“爹......你没事吧?”看到罗玄的异状,绛雪有些担忧。
罗玄抚了抚额,声音低沉疲惫:“绛雪,你先出去,有什么事过会儿再说。”
“哦......好。爹你好好休息。”
“还有,下次进来记得先敲门。”
绛雪合上门,有些沮丧地转身离去,正遇上蹦蹦跳跳归来的青禾,绛雪连忙上前叫住她。
“青禾,你知不知道我爹是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青禾闻言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摆弄着衣角,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看来你是知道,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绛雪急道。
青禾连忙拽着绛雪拐到了绛雪的房间。
“事情是这样的......”青禾把方才对罗玄说过的话对绛雪坦白了一遍。
绛雪听后,立刻明白了罗玄情绪不对的原因,重重叹了一口气,亦是沉默不语。
青禾小心地开口:“绛雪姐姐,都是我不好......”
绛雪苦笑着摇摇头:“你说的都对。”
青禾愣住。
绛雪继续道:“你猜测的那个不可提及的存在,是我娘。”
青禾一脸恍然却又迷惑的神情:“对哦,我从来没听说过姐姐你的娘亲,也从来没听你和罗伯伯提起过她。”
绛雪看着青禾,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是这样的......”她将过去所发生的,罗玄与聂小凤的恩怨,她与玄霜方兆南的恩怨,她与聂小凤的恩怨,悉数道出。
饶是青禾再聪明,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她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从震撼中恢复。
“很震惊吧?”绛雪问道。
青禾点头。
二人陷入沉默。
良久,青禾定定神,对绛雪说道:“绛雪姐姐,我先回去啦,你好好休息。”
绛雪点点头:“去吧。”
青禾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绛雪粲然一笑,明朗灿烂:“绛雪姐姐,过两天就要做新娘子了,新娘子要快乐,以后也都要快乐。”
青禾离去后不久,罗玄敲门而入。
“绛雪,方才找我什么事。”
绛雪挤出一个笑容:“哦,没什么,过两天我就成亲了,想找爹说说话。”
罗玄笑了:“婚礼在即,你可是紧张了?”
绛雪答非所问:“爹,你可是怨我?”
罗玄一愣。
“爹,青禾都告诉我了。”
“我知道你怨我,我也怨自己。我......不是一个好女儿。”
罗玄不语,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下。
一杯茶尽,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
“绛雪,我没有资格怨你。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本就不应该当一个父亲。但是没有人内心深处会不想做一个好父亲,这些年,你我父女相依为命,即使陌生人也该有感情了。现在,你就要离开我。”罗玄顿了一下:“女儿要出嫁,做父亲的,总是有些不好受的。”
“爹!”绛雪抱住罗玄的手臂,泣不成声。
罗玄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绛雪渐渐平静下来,忽而眼光黯淡,微微转过脸,悠悠说道:“若是她也在......”
罗玄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蓄满泪水,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她”是谁。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若是她知道女儿有了好归宿,应当很高兴吧。也许会像每一个平凡的母亲一样,忙前忙后,欣慰而又担忧。
罗玄起身:“天色不早了,绛雪,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