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惊鸿照影来》董懂懂

8、第七章 狐妖（二）

　　那只雪狐早就不见了踪影，我十分怀疑它是故意引我深入雪原，以报那一箭之仇。

　　风雪肆虐，体温渐低。原来被冻死是这么可怕而漫长的一件事。

　　我忽然想起了欧阳御史的二儿子，那个被我关进冰窖里的胖乎乎的少年。如果能够活着回到京都，我会向他赔礼道歉的。可惜，我多半是要死了。
　　师公会告诉父皇，他的大女儿死于自不量力地追一只狡猾的狐狸。

　　所幸，吕崟山多岩洞。

　　倒不是我天生好运，而是一脚踩空滚落了进去。
　　回环曲折，我在岩壁上多次撞击，脸上身上全是擦伤，右腿膝盖很疼，或许是被撞破了。我没有急着爬上去，因为我知道，就算出了岩洞，也没法儿活着走出雪原。

　　便是在岩洞的尽头，我遇见了顾亓衍。

　　他倚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肩胛至腰腹的衣袍上一片血红。
　　我从没见过死人，心里很是害怕，抬腿就想跑，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闷哼。
　　他还活着。

　　稍稍定下心神，我不由地疑惑起来。
　　吕崟山连绵百里，大雪封山已有数天，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如何受的伤？
　　我猛地被自己的一个念头吓了一跳。

　　师公说，万物生灵，修炼成妖者，可幻化人形。

　　我走近他，想看看他肩上的伤是不是箭伤。谁知我的手刚触上他的衣襟，一把匕首就抵上我的脖子。数九寒天，甚是阴寒。

　　他睁开了眼睛，满含敌意与警惕。那眼神，越看越是像极了那只狐狸！

　　“你，是谁？”他气虚体弱，握着匕首的手不稳，划破了我的皮肤。
　　感觉到脖子上的刺痛，我不敢再动。

　　我想，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狐妖，万一他要吃我可怎么办。

　　“我，我我，不是故意射你的！不不，那一箭是卓宁射的！就是我旁边那个臭小子。我让他别妄想抓你，他偏不听！”
　　他皱了皱眉，侧过脸去，似乎嫌我聒噪。许是扯动了伤口，他神情痛苦，缓缓抬起手，向岩洞口一指，道：“你，上去，把那几株草给我拔下来。”

　　他要我一个女子，爬上五丈多高的岩壁，去摘那几株毫不起眼的杂草？！
　　你这妖孽，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白白生了一张俊脸。我懊悔自己的那一箭射偏了，却敢怒不敢言。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要我摘的那几株杂草，名为九叶岩陀，能止血，治外伤。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我和他便在岩洞里待了整整三天。

　　我终于知道，他并不是什么狐妖。

　　他说，他叫顾亓衍，是惩恶扬善的少年游侠，被人追杀至此。我便告诉他，我叫阿曼，是京都权知府事家的大小姐，游览途中误入雪原。
　　看他勾嘴轻笑的样子，我知道他不信。其实我自己都不信，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能像个猢狲一样爬上爬下的。

　　可是南朝长公主的身份，总会让人有所疏离。

　　九叶岩陀的疗效不错，他已经能站起来行走。我自封是他的救命恩人，要他以后报以万金。他说，游侠都是很穷的，若是以身相报，那倒还可以。
　　然而，第三天晚上，我开始发烧。顾亓衍用匕首划开了我的裤腿，才发现我的右膝盖已溃烂发炎。他为我敷了岩陀草，将我抱在怀中一整夜，为我驱寒，又为我散热。第四天早上，我的高烧依旧不退。他背着我爬出岩洞，全然不顾肩胛伤口崩裂。

　　洞外还是茫茫雪原，无法辨清方向。

　　我全身酸痛无力，伏在他肩上，感受到他每一步的艰难。我想，天下最倒霉的，莫过于我们两个了。一个废了肩膀，一个瘸了腿脚；一个刚能走，一个又倒下了。饥寒交迫整整三天，还要冒着大风雪寻找出路，我不相信我们还能活下去。

　　顾亓衍的肩膀不断有血溢出，我让他将我放下，他却对我扯出一个笑容，道：“你把眼睛闭上歇一会儿，很快就能走出雪原了。”

　　纵使天寒地冻，我的心里却暖洋洋的。

　　在他背上闭眼眯了片刻，师公严肃的声音猛地出现在我脑海里。

　　“阿曼，别老盯着雪看，看久了，会患雪盲的。”

　　我急忙捂住了顾亓衍的眼睛，道：“你把眼睛闭上，我来告诉你方向。”
　　顾亓衍晃着脑袋想躲开我的手，我附在他耳边轻声道：“要么就这样走，要么就将我放下吧。”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道：“你不告诉我方向，我怎么走？”

　　我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雪原，近乎绝望。既未报父皇养育之恩，也未体验情爱之事，我便要死了。

　　“顾亓衍，你摸过我的腿，还抱了我一夜，没有男人会要我了，以后我嫁给你吧。”我艰难地掏出父皇送我的玉佩，塞进他的怀里，“你记得拿着这枚玉佩，去京都权知府事家提亲。”

　　京都权知府事家的大小姐，是我自小的好友，也便是如今的芸妃。如果顾亓衍拿着这枚玉佩去寻我，她一定能认出来。当然，我是说如果。

　　他说，好。

　　顾亓衍说，好。

　　约莫年少时的怦然心动，就是来得这般简单。
　　不期而至，此生难忘。

　　不知走了多久，我的眼睛渐渐看不清东西，开始疼痛流泪。我强忍着，没有告诉顾亓衍。
　　他终于支撑不住，我们双双倒地。在晕过去之前，我看见前方有几个黑衣人朝我们奔来。
　　我听见有人喊，大公子。

　　顾亓衍，原来你也骗了我。

　　醒来是时候，我听见卓宁的声音。
　　我还没死？我回来了？
　　眼睛上敷着药巾，没办法看东西。我摸了摸怀里，玉佩不在，那么一切都不是梦。
　　我唤了卓宁，问：“顾亓衍呢？就是那个和我一起的人，他在哪里？”
　　卓宁叫了声“阿曼”，便没再说话，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师公不愿再见我，师兄们也不再让我洗他们的臭袜子，甚至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三个月后，我的眼睛开始能视物，尽管还是很模糊。父皇派人来接我回京，我泣不成声，跪在师公房门口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十三岁那年，为了追一只雪狐，南朝长公主崇华迷失于吕崟山雪原。次日，吕崟山众弟子为救公主遍寻雪原，不料遭遇雪崩，六人罹难。

　　父皇的决定没有错，从吕崟山回来，崇华不再是崇华。
　　我是苏曼，背负着师兄们的命债，等一个大骗子前来求娶的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