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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疑是故人来
除夕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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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过后,便是正月十五。
值此佳节,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特许开禁三天。而今年芸妃有喜,晟安下旨延长至五夜,以示普天同庆。
上元佳节,家家户户都彩灯高挂,如繁星远缀,锦绣交辉。灯上绘着各式图纹,鸟飞花放,龙腾鱼跃,戏蝶翩翩,花灯焰火照耀通宵。大街小巷,百姓杂陈;茶坊酒肆,灯烛齐燃。游龙戏彩球,高跷迎旱船。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百里灯火不绝。不少商家都挂出了绢灯,剪写诗词,藏头隐语,任人猜度。
我想,李从璟大概是疯了。他说,请我去御街吃浮元子。
惊归惊,喜归喜。有人相邀赴佳节,本公主还是颇为受用的。我本想叫上楚灵一同前去,可寻遍了整个驸马府也不见他。我未有多想,反正他先前也常不知去向。府里有荷月姑姑看着,必可放心,我带了春芽一同出门。云翔也跟了去。
许是灯火相映,今夜的李从璟看起来颇为俊朗,并肩而行时,我心律有些异常。
我偷偷瞄他,见他侧颜俊美,目不斜视。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孩童嬉闹其间。
我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摔向一个踩高跷的戏娘,幸得李从璟及时伸手揽住我。
“没事吧?”
执手相看间,有暧昧气息浮动。
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我泛红的脸颊。我暗暗唾弃自己:苏曼啊,正值冬日,你却开始思春了?
我感觉他在有意无意地护着我,更是心如鹿撞。或许街上行人太多,又或许声音太杂,我感觉呼吸不畅,唤了在后面和云翔嬉闹的春芽。
“公主,怎么了?”春芽兴致勃勃,眼珠子还盯着别处的烟火转来转去。
御街喧闹声太大,我提高了音量,道:“这里人太多了,我想去静一点的地方歇歇。”
“云翔,你和春芽陪公主去得月楼休息。我待会儿过来。”李从璟说着就要走。
“你去哪儿?”我一时情急,抓住了他的衣袖。
锦缎滑过我的手心,我感觉到他袖上的云纹刺绣。
李从璟回头看我,又看了我抓着他的手,突然勾嘴笑了。
我的驸马,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可惜他总是不笑。
“得月楼的浮元子很出名,你先去那儿等我。我说了请你吃,不会赖账的。”
他转身的那一瞬,我忽然有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远处的灯火汇成一片光晕,而李从璟,仿若这其中的镜花水月。
得月楼的雅间,可以看尽御街的盛世光景。
我倚在窗口,看楼下提着花灯的情侣来来去去,浓情蜜意。这三年,晟安将南朝治理得很好。回头却幽幽叹了口气。
小二推门进来,恭敬道:“小姐万安,不知小姐想点些什么菜?”
“听说得月楼的浮元子很是出名,不知有没有咸味的?”李从璟说过,他从不吃甜食。
小二笑得谄媚,道“哎哟,赶巧了,我们楼里刚招了个南方来的厨娘,恰好会做这咸味的浮元子。小姐请稍候,小人这就让她去做。”
我看这小二喜庆,让春芽赏了他二两银子。他乐得开了花,麻溜地下去准备了。
李从璟还没回来,我坐着很是无聊。
春芽看我着实闲得慌,提议道:“公主,我刚才在楼下听人说,有个什么李员外在隔壁街浔园里办了个游园会,凡是适龄男女都能参加,可热闹了。咱要不去看看?”
“可是大人还没回来……”云翔提醒道。
“云翔,不就是隔壁街嘛,我们去去就回。公主,听说这游园会办得可有心思了。凡入园者,皆赠花灯一盏,每种样式仅有两盏,众人执灯在院中游览,如得遇执另一盏花灯者,那便是有缘人。若皆为男子,便可结为兄弟;若皆为女子,便结为金兰;若是一男一女……未婚配者也可结秦晋之好。”春芽越说越激动,“公主,我们去看看嘛,很快就回来了。”
我看春芽那一脸艳羡的样子,估计这丫头是想嫁人了。
罢了,去看看也好,反正浮元子也还未做好。
有缘人。我心里忽然冒了个念头。
“云翔,你留在这里等驸马,告诉他去浔园找我。对了,你记得同他说,这浮元子是咸的。”
“是……。”云翔有些为难,可还是遵命了。
如果我和李从璟有缘,是不是真能在园子里相遇?我想,那个什么李员外,还蛮别出心裁的。
许多年后,我回忆起这一生的阴差阳错,才明白,人生每一个看似平常的决定,都要自负后果。
京都浔园。
不少年轻男女往来其间,笑语嫣然。
入园时,我看见灯架上挂着一排排花灯,有些样式成双成对,有些仅有一盏。想必,已有不少人领了去。白兔、彩蝶、飞仙、鲤鱼、红莲……了无新意,我有些失望。
“公主公主,你挑哪一个?”春芽已经挑了一盏仙桃花灯,兴致勃勃,急欲入园。
我正打算随意挑一盏,却看见右下角不起眼处的两盏灯,淡湖蓝色作底,下坠些许稀疏流苏,样式极为普通。
只是,上面绘着一只雪狐。
我忽然忆起十年前见过的那只,纯白无瑕,灵动狡猾。那回眸间的桀骜,此生难忘。
我似是受了蛊惑,走过去拿起了它。
我和春芽在园中转圈,行至风雨亭时,有一男子背对着我们,手中执的正是与我同款样式的雪狐花灯。
不是李从璟。
心中隐隐失落,我思及自己已有夫郎,并不想上前搭讪,转身便要离去。
谁知身后传来一个男声:“这位小姐,请留步。小姐手中花灯,绘的可是一团雪狐?”
温润有礼。
我停下脚步,缓缓回过身。
一眼万年,恍如隔世。
时间停止在这一刻,我甚至以为这又如往常一样,是一场大梦。
我感觉到自己的颤抖,想张嘴却说不任何话。眼前不到三丈的地方,站着的正是我思念了十年的心上人啊。那眉,那眼,那鼻,那嘴,十年过去,越发深邃俊逸了。
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拥住他,我只恨这三丈距离太远太长。终于,我抱住他了,呼吸,体温,心跳,原来不是梦。
心心念念十年,我听见眼泪落在衣襟的声音。
顾亓衍,你怎么敢现在才出现,怎么敢?
身后春芽惊唤着“公主”,我全然不理。
他似是未想到我有此举动,用力挣开我,退后数步,道:“还请崇华长公主自重。”
一脸正色,似有怒意?
他唤我,崇华长公主?
十年前,我告诉他我是权知府事家的大小姐。如今,他唤我崇华?
春芽急忙上前福身,道:“状元爷万安!我家公主眼疾尚未痊愈,许是认错人了。”
柳世昕?
那日宫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我脑中一团混乱。
“那日在宫里初见长公主,虽未能上前拜见,但看长公主仪态万方,以为坊间传言不可尽信,不曾想,长公主竟果真是如此轻浮之人。请恕微臣不愿奉陪。”他说完便要离去。
“你不记得我?你不记得十年前的那片雪原,不记得那个叫阿曼的女子了?”我嘴唇轻颤,心酸不已。
“微臣系南方子弟,从未到过雪原。”似是碍于君臣情面,他停下步子答我一句,然后走得决绝,连头也不曾回一下。
四周有看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状元及第,曾跨马游街,许多百姓是认得柳世昕的。
可我不相信世上有如此相像的人,绝不相信。纵使已过十年,可那时十七八岁的儿郎,样貌岂会再有大变?他一定是顾亓衍,那个用匕首迫我救他的顾亓衍。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我失了全身气力,跌坐在地,手中花灯倾倒。我看着那只雪狐被燃成灰烬。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李从璟为我赢来了全京都最好最亮的飞雀灯,只为我随口一句“不知今年秦家最出色的花灯当属哪一盏”;那时我还不知道,李从璟站在我身后看尽了一切,即使我哭成泪人,却始终未曾上前一步。
杨柳阴阴细雨晴,残花落尽见流莺。
佑熙六年的春天,我与李从璟和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