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惊鸿照影来》董懂懂

11、第十章 公羽六六 京都的

　　京都的混乱，并未过多影响到我长公主府。吃喝住行，一切如常。

　　入夜，我闲来无事，拿了《韩湘子》来看。正看到书中记载，韩湘子成仙之时见仙桃红熟，上树摘取，树枝突断，其不慎摔落而死，身死而尸解，故其实为尸解仙。
　　尸解仙……我脑海中面如冠玉的韩湘公子全然毁了，隐隐感觉有些瘆人。

　　“长公主倒是好兴致啊，《韩湘子》这种禁书也寻得来看。”
　　背后突然有人说话，本就感觉阴风阵阵的我顿时被吓得我三魂不见了七魄，猛然转身时掀落了桌上的紫光瓷杯。那人身手敏捷，一伸手便轻松接住了杯子，完好无损。
　　我惊魂未定，脑子里最先想到的便是那个暗杀户部尚书的戎狄刺客。没想到戎狄竟派个女人来当杀手，怪不得查了这么些天还没抓到人。父皇离世前在每个皇子皇女身边都安排了数名暗卫，日夜保护，这名女刺客竟能如入无人之境，想必本事不小。

　　我见她着一袭绛红色衣裙，衣襟上绣着飞燕草图纹，束腰显出纤细腰肢，腰间别着一卷小红鞭，举手投足间英姿飒爽。杏脸桃腮，眼眸灵动慧黠，额间细碎刘海微动，露几分调皮，显十分明丽。长得倒不像是个刺客的样子。

　　她唤我长公主，那么显然，是冲我来的。此时若是显出惧色，那真真是没活路了。我定了定心神，道：“你就是那个暗杀了齐陆的刺客？”

　　齐陆，正是死去的户部尚书。他年逾四十，人虽迂腐，倒是个清廉爱民的好官，前些日子刚抱了孙子。可惜，就这么死了。

　　“那个老头子不是我杀的。”
　　轻描淡写。
　　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道“我不过是去他府里拿样东西，走的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
　　“你以为我会信？”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我要见卓宁，你最好把他交出来。”
　　喧宾夺主。
　　“什么卓宁？我公主府里没有这个人。”
　　我一点点向后退，想退到床边拿匕首，当年顾亓衍用来威胁我，后来被我要来的那把匕首。
　　“别再退了，再退一步，你就死了。”她喝完了一杯茶，随手将杯子放下，看向我，“这是公羽家制的毒，名为七步醉。后来我将它改进了，五步。”
　　耀武扬威。

　　仅凭这短短几句话，我便知道，她和我绝对是一路人，都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主。

　　她说，她要见卓宁；她说，公羽家。
　　我心中已是七分肯定，另外三分，便问出了口：“公羽六六？”
　　“看来长公主还不算笨。”如此目中无人。
　　算了，我姑且将之看作一种夸奖吧。

　　公羽六六，我在吕崟山时无数次从卓宁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公羽六六那个笨丫头，葱和韭菜都分不清楚，还想学制毒，笑死我了。”

　　“我跟你说，公羽六六给我写信了，那字丑得呀……”

　　“公羽六六今年十一岁了，你说我送只穿山甲给她好不好？”

　　“苏曼，你别哭了，你哭起来比公羽六六还丑。”

　　“苏曼，你信不信，等我把公羽六六娶回家，就再收它个十个八个小妾……”

　　“……”

　　公羽世家，是南朝三大世家之首。在百年前那个十数政权并立的乱世便已存在，其子弟为官者、经商者、著书立说者，不计其数。近几十年，其主系家业立在雁门之东，天水以南，以经营药品生意为主，店铺和伙计遍布整个南朝，成垄断之势。而药毒不分家，公羽家族既善制药，也善炼毒，因而就连江湖中人也对其忌惮三分。

　　公羽六六便是这公羽世家的掌上明珠。

　　她名唤六六，并非因为她排行第六，而是因为她出生时有跛脚道人经过，为她卜了一卦，道是剑锋金命，怕是今后多灾祸，重屠戮。若要缓劫，需取个贱名。
　　奈何公羽夫人怎么也不同意，说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何能取个贱名。公羽庄主也是为难，取名之事耽搁了数天。直到有一日，公羽庄主在赌桌上掷出了六个六，他灵光一闪，认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提示，便给女儿取名“六六”。公羽夫人听这名还不算粗鄙，这才勉强同意了。

　　公羽世家与天水城的关系千丝万缕。卓宁说，他一出生便知道自己有个叫公羽六六的媳妇。

　　“我就知道，他躲不了多久，还非要待在我这儿坏我名声。”那些年，听卓宁说她，说得我都像认识了她很久一般，并不感觉有多拘束。
　　“他躲也躲够了，该回天水城了。你让他出来。”
　　“他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苏曼，”公羽六六走过来，逼近我，“你想霸着他不放吗？”
　　“呵，恐怕只有你才会把他当个宝。”

　　公羽六六面色一窘，盯着我的眼睛看了片刻，没再说话，转身就要走。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敢动，见她要走，着急出声：“解药呢？”
　　“解什么药，没下毒。”说罢，她一个跃起，跳窗而出。

　　真是个干脆利落的女子，只是……为什么偏不走门呢？

　　我刚松了口气，正要坐下，又听得房门被一下推开的声音。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说了他不在我这儿……”
　　“走不了了。”
　　“什么？”

　　长公主府，已被官兵重重包围。远远望去，乌泱泱的一帮人，举着数不清的火把，严阵以待。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卿柳世昕和京师都统骆少阳。唉，怎么偏偏是他呢？
　　府里丫鬟家丁惊慌失色，不敢乱动。
　　荷月姑姑和春芽急急披了衣衫朝我房间而来。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知道公羽六六来我府里？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抓住。

　　柳世昕也来了，正好。
　　“公羽六六，你挟持我吧。”

　　下一秒，公羽六六以我为质，步出府去。官兵们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对峙。荷月姑姑和春芽在一旁急得不行。

　　“你们可要小心了，刀剑无眼，别伤了你们尊贵的长公主。”瞧那张狂模样，甚是入戏，公羽六六你怎么不去当个戏子呢。
　　“你刺杀户部尚书在先，挟持长公主在后，只怕是逃不了了。”柳世昕负手立于众人前面，未有丝毫犹疑。
　　“柳大人救我！”我故作惊慌。
　　公羽六六甚是配合，道：“如果不想我杀了你们的公主，就全部退后，给我备马。”
　　“若是你有把握杀了长公主还能全身而退，尽管动手。”
　　“柳世昕你说的什么屁话！”自从离开吕崟山，我已经很久没骂过脏话了，可今天实在忍不住。
　　连一旁的骆少阳也不禁诧异地看了柳世昕一眼。

　　就算你不是顾亓衍，可为人臣子，岂能这般行事？柳世昕，你当真是天性凉薄吗？

　　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让公羽六六被抓，不然我怎么对得住卓宁。我小声对她说：“你不是会用毒吗，快毒晕他们吧。”
　　“你傻吗？你没看见这里有几百个人吗……”公羽六六白了我一眼，“算了，我先跟他们去大牢转一圈，卓宁的事以后再找你算账。”

　　公羽六六被捕了。

　　官兵撤退时，我令柳世昕留了下来。骆少阳走时很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想必他是以为我会为难柳世昕吧。

　　可我只是盯着柳世昕看了半晌，把他的眉眼口鼻全部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他很是不自在，耳根子有些泛红。
　　“不知长公主留微臣所为何事？若是为了刚才的事，微臣只能说事急从权，冒犯之处，望长公主恕罪。”说是请罪，实则又有几分诚意呢？
　　“柳世昕，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恭谦有礼得让人讨厌？”
　　柳世昕抬眸看我，四目相对。
　　“罢了，你走吧。”
　　我转身送客，没再回头看他。我想，无论柳世昕是谁，我的顾亓衍都已经死在当年的雪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