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机视角》魏書

1、第 1 章 没有过人之

　　没有过人之处，沈嘉舒就不可能站在这儿。他并非哗众取宠、投机取巧之辈，背后亦没有隐藏什么可以依托的家世。六个月内能走马上任成为新闻直播的新任导播，他沈嘉舒的过人之处何在？
　　让新闻直播的资深记者何蕙评价，一曰其心智清明，二曰其神智清醒，三曰其条理清晰。
　　但了解一个人就像是在看一本书，就算只是草草翻过一遍，也总得花些时间。

　　沈嘉舒挂着工作证，扶着切机人员的椅背站在控制室的摄影机幕前，手里还抓着时不时传出两句话的对讲机。
　　“准备串词，3，2，1。”
　　演播厅的王宋正了正耳麦，习惯性地坐得笔直，脸上带着肃穆的表情直视镜头。

　　“今天下午一点，127全国特大谋杀案犯罪嫌疑人赵志庆在昌北狱中越狱未遂，接连袭警，据我台记者何蕙传来的简讯，现已造成三人受伤，目前现场局面已被控制。”

　　控制室里，忙碌又安静，只有不时响起的对讲机声。
　　四号机幕的小伙子双眼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插播小片，手里飞速地转着一支笔。
　　沈嘉舒沉默地把目光转移到准备切入画面的四号机幕上。
　　这是何蕙三个小时前在狱中对赵志庆的采访，一贯的采访风格，一贯的语速趁着，目的清晰，切入尖锐。
　　但画面显示，显然是她大幅堆砌式的提问完完全全刺激了赵志庆。四号屏幕，画面里赵志庆青筋暴起，破口大骂。他粗暴地用戴着手铐的手掀翻了自己的凳子，被在场狱警强制带走时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问候了一遍何蕙全家。
　　沈嘉舒承认在要不要播出这段片子的问题上自己一直很犹豫，直到连电视台卢主任也拍板盖章，说要让大众看到人民记者的真实工作状态，这事才最终盖棺定论。
　　“四号机准备，3，2，1，切入。”
　　明明近在眼前，沈嘉舒仍然拿起了对讲机，冷静地回答。

　　四号机画面平稳地切入，没有背景旁白，画面从昌北监狱外的灰墙一路推进，直到犯人赵志庆被昌北狱警押解着走进画面。犯人脸色苍白，眼皮向下耷拉着，脸上没有忏悔的意思。
　　沈嘉舒留意到何蕙穿着电视台以前统一定制的外套，他猜测她胸前的口袋里还会插着一支录音笔。但画面里的何蕙只露出了一只袖子，手里握着连接摄影机的麦克风。
　　“能谈谈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不甘心让自己的人生就这么结束？”
　　画面里何蕙开始提问，语气沉稳。犯人没有回答，仍然耷拉着头坐着。经验之谈，记者在这时多会加大提问力度来刺激受访者。显然何蕙深谙。
　　“请问你对你当初的行为怎么看？”
　　犯人歪着头冷笑一声。
　　“看得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是有所准备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初踏进来的那一刻吗？”
　　犯人又一次不说话了。脸上带着厌烦的神色，撇着嘴侧着脑袋。
　　何蕙继续发问。
　　“那么既然如此，你杀人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什么？”
　　“...”
　　“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下的受害者也有自己的生活？事前有过吗？事中呢？”
　　“...”
　　“事后呢？”
　　犯人赵志庆突然站起来，举起戴着手铐的手掀翻了自己的凳子，脸憋得通红，破口大骂。身后的狱警冲上来按住他强行把他带走。
　　“操他妈老子也有家老子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不就脑子一热的事有必要把老子一辈子关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吗！”
　　“等老子出去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你他妈的破烂记者来这儿找死！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画面将结束。

　　沈嘉舒凝视着屏幕，直到最后一句恶毒的咒骂。
　　他没发表什么言论，拿起对讲机，“串词准备，3，2，1。”
　　要说他听到这些话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人在听到威胁时会下意识感到恐惧，更何况面对的还是一个犯下震惊全国的案子的杀人犯。
　　虽然被威胁的人不是他。
　　他掐了一下表。现在是新闻播出的第二十七分四十二秒，还剩下两分十八秒栏目结束。从天津到北京一百二十多公里，而从采访结束到现在，三个小时，让何蕙一行人回到台里绰绰有余。
　　“结束词准备，3，2，1。”
　　控制室里适时地转入了结束配乐，演播室里王宋和李睦平喘了口气摘下耳麦，开始收拾稿子。
　　控制室里一片哀嚎，伸懒腰的开始伸懒腰，喝水的喝水，沈嘉舒坐下来摘下导播的工作证。推字幕的孟兴戴着鸭舌帽，脖子上挂着副耳机，走到沈嘉舒面前蹲下来，“刚刚那段骂人的台词我可一个字都没打出来，哈！”
　　“嗯，要是打出来了，你就可以自己找领导去反映情况了。”
　　沈嘉舒笑了一声，摘下孟兴的帽子放在桌子上，“走了。”

　　沈嘉舒和孟兴其实差不了几岁，但看上去孟兴的心理年龄要比实际年龄小上几岁，而沈嘉舒又正好相反。
　　“老沈你今天晚上有事儿？”
　　孟兴重新戴上帽子，从后面追上去拍沈嘉舒的肩膀。
　　这人怎么了，沈嘉舒心里想，嘴里应着话，“没事，怎么了？”
　　“哟，那一起吃个饭呗，来来哥们儿我请客。”
　　“不了，我回家吃。”
　　“别啊别啊，我都挨罚好几回了，唉呸呸呸。不是我说，老沈你别走啊！”
　　沈嘉舒听出这话里苗头不对，八成是栏目组几个人看他不会唱歌不会喝酒给他下的套。
　　“老沈，沈嘉舒！你敢走我我我这六七年的同学同事情义，在这跟你恩断义绝你信不信？？”
　　沈嘉舒笑了。
　　“说得这么严重。”
　　“事态紧急，本来就严重啊，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个我都被灌了多少次酒了！”
　　“不喝酒不唱歌，我就去。”
　　反正你得去。孟兴答应地很爽快。“行啊！”
　　沈嘉舒拍了拍孟兴的肩膀。
　　电视台外停下一辆印着电视台Logo的面包车，车门打开后先下来一个抱着摄影机的摄像，然后是拿着麦克风和笔记本电脑的何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