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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思难解 许是因为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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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连日来的操劳,慕澜笙竟然真的沉睡了过去。直到在城里绕了七八圈,天边已经隐隐有了霞色,靖蝉终于忍不住请示:“公子?”
冷清昼正在读书,看了一眼睡得无害的慕澜笙,终于伸手推了推,唤道:“王爷,要上朝了快起身吧。”
“嗯……上朝?!”慕澜笙猛地从梦中清醒过来,急急起身把薄毯掀翻在地,迷迷糊糊中却撞上了低矮的车顶,“咚”地疼得她又跌回原处。
“……”冷清昼满脸惊异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暗咳一声,掩住就要脱口而出的笑意。这一撞倒是让慕澜笙彻底清醒了过来,也想起了自己还在冷家的马车上,也根本不是上朝的时间。
“冷清昼!”慕澜笙今日已是第二次被他气得跳脚:“耍我很好玩吗?”
“啊啊真是不识好人心,若不是王爷您睡死了怎么也叫不醒,我们也不必在这京城里绕这么久了。”冷清昼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恶人先告状,感情真挚地让慕澜笙不禁有些红了脸:“……我真的睡了这么久?”
“说到底你还是太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了,”冷清昼变换了语气,少见地正色起来:“既然已经有了太子,这东曜的好坏对你也该没什么要紧了才对。”
“太子还不成熟,政事上还是我更妥当些。何况我吃的可是朝廷的俸禄,为东曜倾尽心血也是应该的。”
“那你便自作自受吧,到时寒毒爆发你可不要指望我救你。”
“本王府中自有好大夫,不劳冷大夫操心了。”
两人相对无言,靖蝉已是审时度势地把马车停在了澜王府前。慕澜笙推门要下车,冷清昼自顾自地看书不予理会,却在她跳下车前的一瞬听到了一句轻浅的道谢,以为是错觉地抬头去看她,只来得及瞥见那好像微微发红的耳尖。
进了正厅,戚阮歌正等着,见她回来,罕见地笑道:“王爷回来了,酒宴可享用的顺心?”
“还好,”慕澜笙对她的柔顺的表现有些奇怪:“ 小阮歌今日心情好像不错啊?”
“我日日心情都好,倒是你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先把今日的药喝了,我已让泓蓝去端了。”
慕澜笙依言点头,没有一会却是碧落端着托盘走进来:“主子。”
“不是泓蓝吗?”
“泓蓝到底还小,刚刚托我来送药,自己急急忙忙地跑去玩了。”
不疑有他,慕澜笙接过药碗闻了闻,虽然觉得太苦,还是一饮而尽。碧落收了碗推下去,戚阮歌默默地观察她的表情,毫无异常,只是端起茶杯喝茶。
片刻,戚阮歌平静地开口:“你没有味觉了。”
没有疑问,是确定无虞的语气,让慕澜笙端着茶杯的手不由得顿了顿,继而笑道:“你在说什么啊,小阮歌。”
“我在说什么你自是明白。”戚阮歌驱动轮椅走到她面前:“我命人在你的药碗和茶壶里都放了大量的盐,你却神色如常地喝了,这难道不足以证明吗?”
“……”慕澜笙沉默着,终于摇了摇头,无奈叹道:“你呀……何时能不这么聪慧啊,小阮歌。”
“是你掩饰的不够好。”
“果然早膳时你就发现啦,我还是去赴宴时才确定的。”慕澜笙握住她的手,多年来终于第一次去直视她的双眼。这双眼睛里,本来不该满是我不愿触及的悲伤的啊,但是……“果然只有你,才能陪我走到最后啊,阮歌。”
“开始是味觉,这是寒毒愈加猛烈的征兆。”
“我也许会还失去其他感觉,渐渐地,我会闻不出,会听不见,会看不到。”
“这个过程不知何时会结束,也就是说,我的大限就要到了。”
“可是,我还没有报仇,还没有看过天下,还没有,嫁过人……”
“人世一遭,竟然如此的短暂啊。”
“我竟然,才刚刚十九岁啊。”
戚阮歌望进那双子夜般的幽深眸子,她即使说着这样软弱的话,但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了。
但是……
“笙,”她极少这样唤她的名字:“你对他,不遗憾吗?”
冷府。
“哥哥,你回来啦。”
刚刚进门,冷殷遥就迎了上来,神情有些急切。
“怎么了,这么慌张?”见她欲言又止,冷清昼大概也猜到了:“是律芷又不好了?”
“是,律芷姐姐从未时开始就有些不好,今日又咳了血。”
“等我去看看。”冷清昼吩咐了靖蝉去拿药箱,跟着冷殷遥向沉香榭走去。
刚刚到了门口,便已听到了女子隐忍的咳嗽声。冷清昼微微皱眉,径直走进卧房,就看到蓝衣的女子正伏在床边咳嗽,铜盆的污水中果然有隐隐的血色。见他们进来,一旁伺候的侍女容儿行了礼,又继续为那女子顺气。
终于咳嗽停住,容儿用帕子为她擦拭干净嘴角,她才终于抬起头来。未施粉黛的脸庞有些病态的消瘦,眉尖轻蹙,美目盈盈,黑发随着身体的起伏微微散落开来。她虽不能说是倾城绝艳,但却有一种如水的清丽柔婉,自是当得起四大美人之一的赞誉。
莫律芷靠在软垫上,见到冷清昼,眼中有着欣喜,却只是力不从心地点头问了好。
语兮送来了药箱,冷清昼命她取出了清心丹给莫律芷服下,静待片刻,莫律芷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也缓和了。见她好转,冷清昼又取了纸笔,斟酌着改了几味药,递给语兮前去煎制。
容儿又为莫律芷添了个软垫让她更舒服些,这边冷清昼又取出几个白玉瓶递给她:“你身体里的毒还没有拔除干净,所以常常会有些反复,我不能时时都在,今日为你改了药方,但是如果再如今天一样,就取几颗清心丹服下,总能稍微压制一下。”
“我明白,容儿。”莫律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依旧是如她这个人一样的轻缓温柔:“就是不知这毒还要多久才能拔除?”
“等到靖欢回来,施针两次就可尽解。”靖欢是靖蝉的双生妹妹,算是冷清昼传承医术的徒弟,毕竟律芷的情况还是有一位女医师更好,所以暂时只能服药压制毒性,等到靖欢回来再行针。
莫律芷点头表示明白,却突然感觉他的神情与往日有些不同。她向来心思澄透,大概猜到是因为何事,朝着容儿道:“容儿,你先出去吧。”容儿心领神会,冷殷遥本来安静地坐在一边,见此情景也乖巧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了那两个人。
“律芷可是有话要说?”
“呵呵,兄长不要明知故问了,明明是兄长今日看上去内心焦虑。”莫律芷已恢复了精神,轻轻笑起来。冷家与莫家算是世交,他们已熟识多年,冷清昼又年长些,她是一直以兄长相称的。
“是么,我倒是没觉得。”
“我想,是与王爷有关吧?”
冷清昼有些诧异她会主动提起慕澜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莫律芷却是早已了然的:“兄长以为你我早有婚约,我就会对王爷颇为忌惮嫉恨吗?”
“倒是我太过轻视你了。”
“所以兄长到底是如何想的,对于王爷,不,应该是对于慕澜笙?”
……
“你问我如何想的?”
“……”
“……”
“我应该是喜欢他的”
“我喜欢她。”
“那为何,不告诉他(她)呢?“
“他知道的。”
“她当然明白。”
“……既然如此,为何不在一起呢。”
“这不可能。”
“我做不到。”
“我们都不是为爱情而生的,我们都有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我们的目的没有交集,但却都是无法让步的。”
“所以我们没法在一起。”
“但是,我在等着他朝我走过来。”
“但是,我在期望她认为我更重要。”
“这样,不是很自私吗?”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他更重要,那么纵使我时日不多,我也会为他燃尽剩余的生命。”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只想牵住她的手,那么纵使有冰山火海,纵使是阎罗地狱,我也一定会去往她的身边。”
……
“这其实是一场胜负,不是吗?”
两情相悦的两个人,怀着彼此了然的心情,将这场爱情变成了赌局。而胜负的结果,大概只有戚阮歌和莫律芷能够见证。
没过几日,慕澜笙也称了病,派人把奏章通通送去了东宫,慕天宸又是猜疑不已,但好在还算妥帖地处置了一应事务,朝臣们对于太子的看法也有了改观。
告了假,慕澜笙就整日窝在自己的府上,生活的很是惬意。戚阮歌又让月白为她细细诊了脉,严词勒令她好好静养,不得操劳,不得外出,连想要探病的人都被拦在门外。宫里幕承勋虽然也病者,心里却时时记挂着她,称病的当天高膺就送来了无数的珍稀药材,估计把太医院都要搬空了。
玉澈也来过几次,虽然在门口被拦下了,太子殿下却没气馁,竟然明目张胆地翻墙而进,三番几次,玉澈倒成了唯一可以出入澜王府的外人。
无论是虚情还是实意,凡是与慕澜笙稍微沾边的人全部都来试探看望过,只有一个人从未出现。冷清昼也没有出门,和慕澜笙一样的清闲,不是与自己下棋就是坐在庭院里默默看书。连日的调理,莫律芷的气色好了许多,精神好时便会为他抚上一曲,终于还是因为太耗神,被冷清昼劝回了。
靖蝉跟着他多年,本来性子又有些活泼,猜测着自家公子大概想知道什么,便总是趁机在他耳边唠叨着“玉太子今日又去了王府”“玉太子在王府待得越来越久”之类的话。冷清昼听着,只是神色如常地继续下棋看书,久而久之靖蝉也就不再说了。
“这个玉太子,”这日如常送走了玉太子,碧落突然感慨道:“倒比看上去得更平易近人。”
“这么快就沦陷了?”慕澜笙笑着叹道:“玉澈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主子!”
“哈哈哈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再逗她,慕澜笙继续道:“不过他可怕倒是真的。”
“居然还有人会让你害怕?真是难得。”戚阮歌被泓蓝推着进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
“是啊,这样深不可测的人,我当然害怕。”
“深不可测?”
“呵,你看,他是个矜贵的太子,却为了探望一个相识不足三日的人屈尊翻墙;他说话时总是温柔地对你呵护万分,但那一双眼睛里却满是容不下任何人的孤独寡淡,这样难道不可怕?”
“你是说他表里不一?那他又为什么要这样百般殷勤?”
慕澜笙笑得意味深长,接着道:“目前来看,玉澈的确对我有兴趣,但他更感兴趣的其实是那位冷少主,这也是我早早送信给清昼让他绝对不要前来的原来。”
“怎么又扯上冷清昼?”戚阮歌对他还是一样厌恶。
“……”慕澜笙笑意加深,却不再回答此事:“总之,绝对不能让他们见面。”
玉澈的想法让慕澜笙猜到了十有八九,此时坐在马车里的太子殿下明显有些失望。本来以为慕澜笙称病冷清昼一定会去探望,可是他费尽心思也没有成功地与他偶遇,多日来的行动几乎全是白费。但他是绝对不会直接到冷府去的,在还没有确切证据前,他可不愿意打草惊蛇。
不过,多日来与慕澜笙的频繁接触倒是让自己兴趣更大。
“慕澜笙,真是一个让人看不尽的美人啊。”
自此过了一月有余,是慕澜笙的生辰。
休养了这么久,朝堂的中心已经渐渐转移到了太子身上,对慕澜笙素有不满的大臣们也开始不再忌惮地说些闲言冷语了,这个生辰宴就成了让他们想起澜王爷可怕之处的最好时机。
戚阮歌对于这个用来再立威严的生辰并不十分热衷,毕竟也是王府的一大笔开销。但是当慕澜笙细数了大概会收到的贺礼的价值后,她立刻就两眼放光地指挥碧落开始布置,让慕澜笙不禁无奈说了句“财迷”。
总算到了生辰当日,过了一月舒坦日子的慕澜笙早早就被戚阮歌叫起来,让她打着呵欠叫苦连天:“我说小阮歌,我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个爱睡觉的爱好,你就这样狠心地扼杀了?“
”别耍贫嘴了我的澜王殿下,赶快起来梳妆更衣。”泓蓝捧着新赶制的流云锦袍,仍是清贵的月银色,又以银冠束发,发尾已经扫至腰间。戚阮歌细细打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我就不出去了,让碧落替我迎客吧。”
“怎么,你在意别人的眼光?”
“你怎么会这么想,只是不想看到以季相为首的糟老头罢了。”
慕澜笙好笑地点头,忽然顿了顿道:“季相也来?”
“当然,左相大人腹能撑船,专程来受你的气。”接话的却不是戚阮歌,摇着折扇,段尘没让人通报,直直闯了进来,却迎面拍来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女子的闺房可是让你随便闯的?”
“王爷您还知道自己是女子?”段尘拾起账册递还给戚阮歌:“您也不注意些,要是把小阮歌心爱的账本弄脏了怎么办。”
“小阮歌也是你叫的?怎么来的这么早,无意呢?”
“呵呵,”段尘突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前两天我不小心把无意得罪了,将军府根本不让我进。”
“哦?”慕澜笙玩味地挑眉,促狭道:“你们两个是不是背着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快从实招来!”
“王爷说的哪里话,微臣对您可是一心一意啊。”段尘又变回了往日轻佻的嘴脸。
“……”定定盯了他片刻,没看出什么破绽,慕澜笙泄了气:“算了,不肯说是吧,我也不会帮你说情的。”
“诶,饶命啊王爷!”
这边正说笑着,碧落走进来通报:“主子,十殿下来了。”
“铮儿?他在哪?”
“殿下往后花园去了。”
“嗯,知道了,阮歌,替我招待着段尘,”说完正向外走,突然慕澜笙回过头朝她眨眨眼:“好好帮我审问下。”
戚阮歌明了地微笑:“知道了。”一旁的段尘立刻打了个冷战。
澜王府的后花园里也有一大片海棠,是专门为慕玄铮种的,此时也是一片灼人的火红,让慕澜笙每每看到站在花丛中的纤弱少年时,总会觉得下一刻,他就会被这红莲业火席卷覆灭。
“皇姐。”他颌首唤道。
“铮儿。”慕澜笙有一瞬的怔忪,继而微笑,是身为姐姐的温柔:“怎么来的这么早?”
“今日是皇姐的生辰,我专程来道贺,不过马上就走。”
“呃,为何?”
“我不愿看到慕天宸。”
“……”慕澜笙有些迷惑,问道:“……你不是说不想当太子?”
“但是我讨厌他啊。”慕玄铮突然仰头笑了,是许久未见的纯真笑容,却透着丝丝寒意。慕澜笙扶额,这真是我的弟弟吗,我不记得他是这么扭曲的啊?小时候明明那么可爱!却还是耐着性子柔声问道:“铮儿,上回皇姐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皇姐是问我想要什么?”
“对,你没有回答。”
慕玄铮微微仰着头,高出他许多的慕澜笙因为迁就他放低身子,束好的长发也有几缕滑落到身前来。不由自主地捉住那如她幽深墨瞳一样漆黑的头发,他又垂了眼,低声叹道:“皇姐你给不起。”
“……”慕澜笙没有说话,只见慕玄铮放开她的头发,递过一个玉盒,道:“这是给皇姐的贺礼,我这便走了。”
“铮儿。”再去唤他,慕玄铮已转身离开。打开手中玉盒,是一支质地极佳的白玉发簪,雕着清雅的梨花。收起盒子,他的身影已小的快要看不见,轻轻吸气,慕澜笙突然朝着他大声喊道:“铮儿!你的人生还很长!”
不知慕玄铮有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并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