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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眼万年 “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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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站在大殿内,绯墨眼光复杂地看着站在苏灼身边的黑衣少女,道:“您的口味有些危险啊,这孩子还没有徒儿大吧?”
苏灼瞪着一双赤瞳,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道:“……这是新的幽零,”转头又对那少女命令到:“这是你的主人,幽冥宫的少宫主。”
黑衣少女朝着绯墨单膝跪下,声线平缓无一丝波动:“幽零见过少宫主。”赤瞳眯了起来,苏灼抬脚便把幽零踢飞,让她狠狠地撞在那盘龙附凤的柱子上,冷声道:“我说她是你的主人。”
幽零伏在地上,面色痛苦地吐了一口血。有些艰难地爬起来,再次朝着绯墨跪下:“幽零见过主人。”
绯墨静静地看着她,道:“起来吧。”幽零依命起身,和戚阮歌很是相像的大眼睛中却是死一样的空寂。“你叫什么名字?”顿了顿,补充道:“你真正的名字。”幽零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回答得仍是机械麻木:“属下幽零。”
“……”无奈地摇头,她放弃了询问:“……未央,曲未央,以后你就叫曲未央,可好?”
“曲……未央?”空洞的眼中划过一道光彩,像是在微笑,努力牵了牵嘴角,“属下遵命。”
站在一旁的苏灼冷眼看着,觉得幽零脸上的那抹柔暖十分碍眼。瞥见他的神色,绯墨对着幽零轻声道:“你先出去吧,外面有个叫阮歌的姐姐,你随她回去,她会给你疗伤。”
幽零退了出去,苏灼的脸色也没有缓和。绯墨低头恭敬地立在那里,只盯着自己衣摆上的墨色梨花出神。静默片刻,苏灼才开口道:“她是由我选来给你做护卫的,你武功虽好,也难免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多谢师父关心。”
“我的炎阳诀临近突破,需闭关三月,你作为少宫主要担起责任来,”声音好似又冷了几分,苏灼又接着道:“也不要和那些下人走得太近了。”
“……徒儿明白。”终于抬起头,望进那双妖冶的赤瞳,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暗涌。好像有什么地方已经悄然改变,还没来得及揣测,苏灼已转过身背对着她道:“我……本尊累了,你可以退下了。”
想要问的话也无法再说,只得躬身施礼阖门离去。苏灼回身,看着紧闭的殿门,胸中的戾气也翻腾起来,无法按捺朝着殿门挥出一掌,掌风中缠绕着暗金色的阳炎,在玄铁浇筑的大门上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转回自己殿中,曲未央已服了丹药躺在榻上,睁着空寂的眼不知在想些什么。戚阮歌坐在一旁,见她归来起身道:“回来啦,尊上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说要闭关三个月。”走上前伸手探了探曲未央的脉象,见她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绯墨微笑道:“吃了药养两天就好了。”
“她是谁?”戚阮歌递给她净手的锦帕,绯墨接过:“是幽零。”
“幽零?”戚阮歌自然知道幽零是如何选拔出来的,惊讶地抽气,也明白了曲未央的满眼死寂从何而来,不由得心生怜悯:“她还这么小……”
“是很小了,大概比你我还小了两岁,”忽而有些自嘲地笑了:“还真的如你所说,在这幽冥宫里,真的没有如我这般好命的,一来了就是少宫主,其他人哪个不是踏着万千的尸体活下来的?”
戚阮歌静默片刻,纤指点在她的额头上,无奈道:“你想什么呢,这可是魔宫啊,况且,这世上哪有不是鲜血铺就的地方呢?”
绯墨还欲反驳,却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只暗暗觉得自己最近竟也开始伤春悲秋起来。戚阮歌见她被说服了,才又道:“对了,幽十五刚刚来报,说宫外的林子里有异动,好像有一队人在找什么。”“有人?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幽冥确实名声在外,但最近也做什么出格的事,”绯墨凝眉思索:“会是谁呢?”
“要派人去查探吗?”
“不必,”忽然勾起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我要亲自去一趟。”
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自他记事以来,暗杀毒害不断,从未有一日可以安眠,没有一刻不紧绷着心弦。可是此时,思绪似沉入海底般漆黑一片,却莫名地有一种安心之感。
忽然经脉中有股暖流源源不断地流淌进来,流进早已枯竭的四肢百骸。有一只手轻轻抚在他的额头上,不同于小时候母亲双手的温暖柔软,有些笨拙有些凉,却让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又想起了那衣角上的墨色梨花,意识变淡,他竟突然觉得就这样死去也好。
绯墨收回手,仔细地打量正躺在床上的自己随手捡回来的人。脸上的血迹污渍已被擦洗干净,露出真容。灿若星河的双眼虽然紧闭,也足以让人赞一句公子如玉。这重伤的少年,即使衣衫破烂,也难减其一二风华,纵是见惯了苏灼妖冶艳丽的绯墨,也不禁好奇若他睁开了眼,又该是怎样的清雅华贵。
有如此容貌气度的,必不会是寻常之辈,绯墨直觉自己捡了个麻烦回来。但那时碰巧路过矮洞发现了他,生性凉薄的她竟无法利落地转身离开,鬼使神差地把他带到这废屋中来。
说起这废屋,还是当初师父为了罚她专门盖的小黑屋,如今倒是正好让他用来养伤。绯墨嫌弃地看了看包扎得粗糙的伤口,起身想要离开,拖曳的衣袖却被他捉住,伤痕累累的手用力得骨节都已泛白。见那飞挺的眉又紧紧蹙起,绯墨失笑,微凉的手覆上他的,静静地僵持了一会,终于是他先软化下来,由着她扯出衣袖轻轻离开。
戚阮歌正在焦头烂额地看账本,突然看见绯墨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便开口抱怨道:“我的少宫主,尊上已经闭关,这大小事务都等着你处理呢,你也不能全扔给我啊。”
“我相信你的能力小阮歌。”埋头翻找,珍贵的丹药一股脑地被塞进药箱之中。戚阮歌听到他的敷衍反了个白眼,见她鲜有的手忙脚乱着,好奇地问道:“你在找什么?要我帮忙吗?”
“嗯?不用了,我自己来。”绯墨忙里偷闲地抬头朝她笑了笑,却把戚阮歌惊得怔住,直到她已经提着包袱和药箱又跑出去了,她也没有回过神来。
那是怎样的一个笑容?戚阮歌从没见过,如雪后初晴,积冰消融,沉静的墨瞳已被不知名的东西点亮,清泠的容颜上也染上了一抹浅淡的朝霞,有一种足以刺痛双眼的美丽破土而出。
还有,她刚刚找出来的是男装吧?
“你是谁?”
月色如水,为这天地披上一层银辉,也投射在这废屋的地面上。浓黑的夜空缀着零落的星辰,却远远比不上那如玉少年眸中璀璨。天生的威仪,即使坐在简陋的板床上,布衣草履,逼人的气势也是扑面而来。
“……”没有回答,绯墨跪坐在地上,无力地倚在门边,冷汗濡湿了墨发,面色惨白。
“……你怎么了?”他可不认为她是在臣服于他,不住颤抖的纤瘦身躯,隐忍紧咬的嘴唇,她已没有了刚刚回身浅笑时的神采飞扬。犹豫着起身下床,伸手想要扶她起来,却被一股九天玄冰般的寒意生生弹开。
“……不要碰我!”冷喝出声,绯墨猛地朝后闪身:“离我远一点……你还有伤,我这是寒毒发作……忍忍就过去了。”勉力把话说完,绯墨痛得闭了闭眼,心中暗骂自己竟然忘了日子,偏偏在十五这天跑出来,没有阮歌的压制,难道今天要栽在这了?
忽然身子一轻,绯墨诧异地睁开眼,便直直地望进了那一双碎着星辰的眼睛。把她打横抱起,衣袂相接间,透骨的寒气已让他白了一张俊颜。
“……你,”绯墨突然觉得不再冷不再痛,只是更想索取那人身上可贵的温暖,异样的情感悄悄地在心底滋生。
“你是谁?”他笑得清艳,轻声问道。
“……绯墨……夏……绯墨。”
“绯墨。”平淡的复述却让她迷离了心眼,失去意识前,只记得他付在她耳边时呼出的丝丝热气,和一生难忘的那句:“我是冷清昼。”
“咳咳咳咳——”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绯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深红又惨淡的桃花。苏灼抚着胸口,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真气在体内疯狂地奔走,赤瞳中翻涌的戾气也越来越浓烈。
想要杀人,想要毁灭,想要……冷厉的瞳中有一瞬的迷茫,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抓住什么,却只能任由它从指缝间逃离。
心中慌乱愈盛,急急起身,却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狼狈地栽倒在地上。绯色衣袍在冰凉的地面上铺展蜿蜒着,似一条永不断绝的鲜血之河。
一念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