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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琉璃境 “一万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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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叔都在这里躺了一万年了,”苏叶喃喃道,“我听人说,除非找到他的仙魂,否则他不可能醒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宛童好奇心大起。
“一万年前,尧山和青丘大战,师父和师叔共同抗敌,后来师叔就战死了,仙魂也随风飘走了……嗯,就是这样。”
宛童听得津津有味,苏叶的故事却戛然而止。
“然后呢?”
苏叶不耐烦地挪了几步,跟宛童保持距离,“然后师父就从打了个水晶棺,师叔就在里面躺了一万年呗。”
宛童听得有点糊涂,“苏叶师兄,你都没讲那场大战为什么发生,以及师叔的仙魂飘到哪里去了?”
苏叶翻了个白眼,“打架能有什么道理哎,看你不顺眼就揍你一顿呗,至于师叔的仙魂飘向哪里,我又不是师叔我怎么知道?”苏叶又磕了三个响头,“师叔请恕弟子饶舌之罪。”
宛童也翻了个白眼,“看来这些事你也是道听途书,讲得跟真的一样,哼!”
“尧山和青丘大战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小屁孩!”
宛童双手托腮,闻着空气中氤氲的花香,打着哈欠看着水晶棺,心想:师叔一个人在这里躺了一万年,他一定很孤单吧,师父这些年经常一个人下棋,一定也很孤独吧。
想到这里,宛童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伤心,然后肚子又饿了,正要问苏叶师兄还有没有梅花糕,一看苏叶已经熟睡。
“好困啊……”宛童一头栽在苏叶身旁,睡眼朦胧中,曼珠沙华在月色下显得异常妖艳,似火似血,大片殷红晕染的花瓣中,徐徐飘来一个黑衣白发的人影。
“师尊……”宛童只看了最后一眼,便沉沉睡去。
月光洒在脸上,映出流水润玉似的轮廓,宛童睁开眼,“蛇,蛇!”
“那蛇爬到你身上嗅了嗅,见你好看,怜香惜玉,没舍得下嘴。”苏叶笑道。
宛童茫然地盯着苏叶道:“师兄,方才我们可是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开满曼殊沙华,花海里有座水晶棺,水晶棺里躺着的那位仙人,正是洛璃师叔。”
苏叶茫然道:“师弟,你在说什么?”
“你还说,昔日尧山和青丘大战,洛璃师叔战死,仙魂随风而逝,除非找到他的仙魂,否则师叔永远都不会醒来。”宛童的话让苏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怀疑他是被蟒蛇咬伤的缘故。
宛童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脑子却一片空白。就像大梦初醒的人,在梦里哭过,心口还很难受,却什么也不记得了,梦中种种都忘了。
宛童坐起来,清冷的月色下瞥见苏叶血迹斑斑的裤腿,“这蛇咬我了?”
苏叶苦笑,“可不,我把毒血都给你吸出来了,那蟒八成看上我了。”撩起裤腿,露出发紫的伤口,“瞧,在我腿上亲了两口。”
宛童撇过脸,故作轻松道:“它没一口吞了你就不错了,我想是你喝了我的血的缘故,要不然,我就得抛开蛇肚,去蛇肚子里找你的残骨了。”
“你不敢去,你怕蛇,打小就怕。”苏叶笑道:“你怕蛇,蛇怕你,怪了。”
苏叶终于忍不住,嘶了口冷气,无力地瘫在草地上,抬头望向满天星河,“宛童啊,你说我死了,会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啊。”
“哎呀,师兄,振作一点!“宛童把苏叶腿上的毒血吸出来,扯下衣袖包扎好伤口,“有我在,死不了,大不了你把我吃了,以形补形。”
苏叶干裂的嘴唇被宛童逗笑,裂开了口子。
翌日,苏叶悠悠转醒,宛童已砍了竹子扎好木筏,过了念川。
到了凌云峰脚下。一道山门横亘在眼前,巨大的匾额,师尊手书的大字:隔世。
这道门寓意凌云峰与尘世隔绝,踏入这道门,就要断了凡尘俗世里的种种牵绊,同样地,倘若有弟子不愿在山上修炼了,只需下山,走出这道门即可。凌云峰来去自由,师尊绝不为难。可是这些年,从没听说有哪个弟子走出这道山门的。
宛童把手盖在汉白玉雕刻的凹处,“隔世”两字寒光乍现,结界打开,等宛童和苏叶穿过山门,这两个字又闪了闪,结界关闭。凌云峰周围笼罩了一层无形的雾气,这便是结界,只有对上手印才能开合。
门后是层峦叠嶂的云杉和松柏,宛童背着苏叶缓缓而上,起初山道较宽,能容三四个人并排前行,山坡也较缓,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亭子,能供他们稍事休息。走过三个亭子后,山路开始变窄,森林伸展过来遮住山道,隔绝了天空,连清冷的月色也被遮住,他们就像在暗道里前行,好在宛童有一双猫头鹰一样的眼睛,夜视无碍。
这片宁静安抚了宛童的情绪,轻轻的晃动让苏叶睡意昏沉,没多久就听到轻微的鼾声,师兄太累了,宛童想。
厚厚的落叶踩在脚下,像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底已磨出了血泡,时不时有冒头的松针扎一下,宛童为了不扰师兄清梦,极力忍住,换做平常他要跳起来,然后把松针踢开,或者放把火烧掉的。他想着凌云阁的檀木大床,濯仙池的温泉,辟谷阁的梅花糕,想到这些就毫无疲态,步履不停。
走过这段林荫道,山路变得蜿蜒崎岖,宛童放慢脚步,当月光洒在肩上,一道宏伟的山门矗立在眼前。中间匾额写着:不染。
“宛童,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三百年灵力,洗衣服做饭,嗯,我再想想……”
“别太过分。”
宛童把师兄放下来,靠着山门休息了一会,趁着星光继续赶路。山壁是巨石磊成的黑墙,出自天地造化,没有哪个工匠能凿除这么嶙峋的石壁,以及石壁上深深凿出的石阶。从这里开始,之后的山路更加陡峭,石阶磨损得厉害,容易打滑,地上还有棱角分明的小碎石,这些都是为了防止外人闯入凌云峰而专门铺洒的,如今叫宛童身先士卒踩了一遍,等走过这段路,脚底渗出血来。
宛童吸了几口冷气。
“宛童,倘若你是个女子,我便去人界做个凡人,嫁你为妻。”苏叶说着梦话。
宛童擦了把冷汗,“师兄你烧糊涂了吧,那叫娶,不叫嫁。啥子嘛,要嫁也要嫁师尊那样的……哎呀,啥子嘛,仙界绝爱,太上忘情,太上忘情……”
放眼望去,林木逐渐稀疏,风势转强,狂风拉扯他的衣袍,灌进衣袖,把头发吹进嘴巴、眼睛里。宛童不怕冷,苏叶瑟瑟发抖,冰冷的手指帮宛童把吹乱的头发拢好。山路不断迂回盘旋,因此宛童可以看见下面的“不染门”,以及更下方的“隔世门”,那里璀璨的月石发出的淡蓝色光好似萤火一般。
两个时辰后,他们站在第三道山门前面。
“这里是风雪线,从这往上便是白茫茫的一片,冰雪四季不化。”宛童摇了摇苏叶,“师兄?师兄?”
从这往后,狂风愈发强劲,犹如荒野孤狼在他们周围呼啸狂吼,宛童迎着风,艰难地挪动步伐,“幸好我背着你,我一个人还不得给风刮跑了。”宛童打趣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宛童还有心思开玩笑,他的惫懒让苏叶少了几分愧疚。
到了一处吊桥,悬在两面悬崖之间,从这里看去,满天星河似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一弯新月挂在浩瀚的夜空中,显得硕大无朋。宛童道:“此情此景,我想作诗一首。”
苏叶向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深渊令人眩晕,催促宛童快走,温言劝道:“师弟,咱过了桥再作诗好不好?”
宛童望着眼前的吊桥,这桥乃是用玄铁做的,约莫三十尺长,结着厚厚的冰,两端绑在石柱上,桥下是万丈深渊。宛童明白为何凌云峰的山门不设弟子守卫,因为这种路凡人上不来,修仙之人不屑一步一步走上来。
冷风呼啸而过,宛童打了个寒战,他不是冷,而是怕,先前就是从这道悬崖掉下去的,只不过在另一边。宛童只觉得上山时往上看比往下看感觉好多了,这道吊桥经过几百年的结冰,铁链光滑如镜,在月光下反光。
背着苏叶,身体很难保持平衡。
“师兄,这回真对不住了,我背着你过不去。”
“宛童,放下吧,把我放在这里,此处离琉璃境不远了,你去找师兄师弟,我撑得住。”
“你会死的,师兄。”宛童的眼泪在风里结成了冰,“我知道你快不行了,这里冷的要死,又没个可以挡风的地方,我扔你在这儿,等不到我回琉璃境,你就冻死了。不死也半残了,你下辈子怎么活,我照顾你?娘哎,那谁给我洗衣服做饭呢?”
宛童脱掉外袍,把苏叶绑在背上,拽着铁链一步步往前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万年玄铁凉透骨髓,寒气漫过薄薄的鞋底窜入体内,苏叶紧贴着宛童的背,后背的温热逐渐消失。
“宛童,比坚持更难的是放弃,有时候,要学会放弃。”苏叶见宛童咬牙不作理会,以师弟的性子,绝不会放弃的,便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