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古卷》》黎绢

8、启前尘

　　宛童在水晶棺前看了好久。
　　“砰！”一滴水掉在棺盖上，嘴角咸涩，是眼泪。
　　“啊，罪过……”
　　宛童像用袖子把那滴眼泪蹭干，这么出尘儒雅的人，不应该被尘世的眼泪惊扰，好不容易擦得足够干净了，突然又有一滴泪从眼眶中掉了出来，令人猝不及防。
　　“哎，我这是怎么了？”
　　宛童擦啊擦啊，泪珠子啪嗒啪嗒只往下掉，宛童努力想把眼泪挤回去，可眼睛却完全不受控制，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一点点涌上眉间心头。
　　“我在伤心吗？”宛童不敢置信，心中默念：这个人我并不认识，我为什么要为他流泪？念及此，一股悲痛之情竟然不自觉地袭来，宛童莫名一阵心酸，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再看天空，月色被乌云遮挡，曼珠沙华映在黑影里，透着一丝诡异，宛童这才知道害怕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惊扰你……”
　　宛童转身欲走，可迈步才惊觉双脚纹丝不动，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宛童额头渗出冷汗，头皮发麻。
　　“师父……师父……”从小到大，宛童但凡在噩梦中惊醒，只要喊几声师父，师父就会出现在他面前，淡定地说：“有为师在，莫怕。”可是此时师父外出，任凭怎么喊，师父也不可能知道了吧。
　　更为令人惊异的是，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向前倾斜，似乎要趴在水晶棺上，隔空拥抱那个死掉的神仙似的，宛童被这种前所未有的离奇状况吓坏了。
　　“苏叶师兄……”
　　宛童惊喜地发现，对面瀑布尽头，站着一个身穿蓝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似乎在焦急地寻找什么，那不就是苏叶师兄么？
　　“苏叶师兄……”
　　宛童拼命大喊，苏叶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可没听见宛童的话一般，在瀑布前站了一会儿，往别的方向去了。
　　宛童动弹不得，而内心那股悲伤似乎更加强烈，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洒在水晶棺上，双手也不受控制地，隔着透明的棺椁一点点抚摸男子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
　　“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眼看着双手变成了拳头，狠命敲击水晶棺，力气之大，震得骨节咔咔作响，宛童疼哭了，“师父……师父救我！”
　　此时宛童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嚎啕大哭道快要把心肝肺都呕出来了，突然，头顶传来叩琉璃瓦的声音，宛童集中意念控制情绪，用尽全力大喊：“苏叶师兄！我在这里！这里！”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上空传来，“宛童，是你吗？”
　　苏叶师兄！
　　宛童还在抽噎，搅得胃里面直冒酸水。
　　“是我……宛童！”
　　这句话费了好大力气，宛童似乎连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哆嗦着，磕磕巴巴冒出几个字，“这里……这里有结界……”
　　宛童突然怒火攻心，右手握拳用尽全力朝水晶棺砸去，刚刚被小狐狸抓破的伤口瞬间裂开，殷红的鲜血溅到水晶上，宛童突然双眼通红，扬天长笑，声音悲伤凄厉。
　　“有一只狐狸，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它的爱人……”
　　宛童自言自语，眼前的水晶棺开了，那个俊逸儒雅的男子站起来，笑容如三月春风，温润似蓝田古玉。他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下一朵曼珠沙华，插到宛童鬓角，朱唇微启，诗句自齿间吟出：“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宛童笑着伸出手，搭上男子肩膀，妩媚一笑，“你若负我，我必杀尽天下人。”男子举杯祝酒，“洛璃不曾许诺，何以言负？”
　　宛童颤抖的双手，一把掐住男子的脖子，男子依然笑得潇洒飘逸，似乎完全不在意一般，而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渐渐气息微弱。
　　“宛童……住手……”
　　脑中突然一个激灵，宛童狠命咬了一口手指，眼前的幻象逐渐消失，水晶棺中的男子安静平和地躺在那里，苏叶师兄的脖子，却被掐在宛童手里。
　　“宛童，你个小兔崽子……”苏叶师兄虽然双脚离地面色通红命悬一线，可仍不忘用仅剩的一点气息痛骂以下犯上的宛童。宛童吓懵了，触电般松手，苏叶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苏叶师兄，你没事吧？”
　　宛童讪讪地吐了吐舌头。苏叶摸着快被掐断的脖子，一脸黑线，“你说呢？”
　　“苏叶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刚才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宛童扶苏叶起来，突然想到一件事，“苏叶师兄，师父在这上方设了结界，你怎么进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我就怎么进来的。”苏叶没好气地瞪了宛童一眼，从怀中掏出金疮药抹脖子，宛童刚才用力过猛，指甲把苏叶的脖子划了一条血痕。
　　宛童扯下自己的衣袖，细心给苏叶包扎，还打了一个蝴蝶结，苏叶嫌弃地拆开重新绑好，嘀咕：这小子怎么跟个姑娘一样，娘兮兮的。
　　苏叶从怀里掏出一块梅花糕递给宛童，“呶，给你留的。”
　　宛童吃着梅花糕，再看苏叶有点不好意思，早上还骂人家是大坏蛋呢。
　　“对了，”宛童突然想起了什么，“我的灵石丢了，苏叶师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
　　苏叶从宛童后背摸出一张符，得意道：“知道你粗心大意丢三落四，我在你身上施了追踪符。”
　　宛童恍然大悟，笑着说：“苏叶师兄你好厉害！”
　　苏叶最喜欢听别人恭维，尤其是从宛童嘴里说出来，自然十分受用，但又得表现谦虚，“我答应了师父他老人家，要好好照顾你的嘛！”
　　宛童看着苏叶缠着白布的脖子，实在过意不去，又没法解释刚才所为，只好安静地吃完梅花糕，再看四周，月华如洗，花香鸟语，人闲花落，夜静山空，美景怡人，可气氛着实诡异，即便有苏叶师兄陪着，宛童也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苏叶师兄，我们赶紧出去吧。”
　　苏叶翻了个白眼，气愤道：“出去？怎么出去？出的去吗？你以为师父设立的结界能进出自如？”指了指地上鲜艳的曼珠沙华，“看到那些花没有？这些花都是吸人血吃人肉长大的，闯入禁地的人，没有活着出去的。”
　　“这么说，你明明知道会被困在这里，可还是毫不犹豫地来救我……苏叶师兄你真好！”宛童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
　　“喂喂喂，别自作多情了！”苏叶一脚把宛童踹开，“谁说我毫不犹豫？爬进洞口前，我可是挣扎了好久！”
　　宛童嘿嘿笑了，苏叶师兄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处处刁难，危难时刻却不会抛弃同门。
　　这么舍身救人的师兄，怎么能平白无故地死在这里？宛童从来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鼓励师兄说：“苏叶师兄你说闯入禁地的人，没有活着出去的，可我们不是人，我们是仙哪！”
　　苏叶下巴都掉到地上，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我呸，就你那三脚猫的修为，你好意思说自己是仙！”指了指水晶棺，“像师叔那样道行高、人品好、相貌英俊、骨骼清奇的仙才叫仙好不好？”苏叶跪在地上，对着水晶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宛童无言以对，只好腹诽：原来水晶棺里躺着的那个美男子是师叔，不过，师叔道行那么高，还不是死了，我修为浅，至少能开开心心地活着不是吗，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师叔这样的高人，岂是你可以腹诽的？”苏叶伸手就冲宛童脑袋一巴掌，不过基本没用力，宛童虽然淘气古怪，但善良聪明，心地不坏。
　　“干什么？”宛童噘着嘴，忽然想到什么，讪讪地笑着凑过来，“众人皆知师父出自尧山，他的同门，不是只有鱼白师伯吗？那这个人又是谁？”
　　苏叶一脸得意，“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难怪，你资历浅，这些陈年旧事，大人们自然不会告诉一个小孩子的。”
　　宛童抗议，“我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十七岁了。”
　　苏叶不屑一顾，伸手就冲宛童脑袋一巴掌，“师父座下的弟子，连最年轻的都已经两百四十九岁，你才十七岁，还敢说不是小屁孩！”
　　宛童知道，苏叶口中那个最年轻的弟子，说的是他自己，宛童未入师门之前，苏叶是最小的弟子，一直被众师兄照顾，可自从来了宛童，苏叶的优越感就没了。
　　“哎，你说修仙有什么用？几百年修行都不及师父百分之一，以我的资质再修百年，怕也出不去这里。”苏叶长叹一声。
　　宛童替师父鸣不平，“你这样满心怨念，不怕被那个漂亮师叔听见，回头告诉师父么？”
　　苏叶不作声了，师父在他心目中的分量，重如泰山，稳如磐石。
　　“师叔都在这里躺了一千年了，”苏叶喃喃道，“我听人说，除非找到他的仙魂，否则他不可能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