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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念川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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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转身的瞬间,宛童把手里的树皮猛掷过去,本想砸中冒牌货的后脑,谁想对方早有防备,旋身躲开,毫发无损。干枯的树皮没打中他,击中对面翘起的岩壁,然后又弹了回来,不偏不倚,砸中宛童的脑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叶放声大笑,乃是陌生男子的声音,悦耳空灵,颇能蛊惑人心,那人抚掌大笑,“好玩儿,好玩儿。”
宛童镇定自若,“九尾狐,莫伤我师兄!我师兄受了伤,有事冲我来。”
九尾狐留恋地抚摸苏叶的臂膀,把修长的双手端在眼前细细打量,神色黯然,“我喜欢这具身体,这双手好看极了。可惜呀,为什么没长在我身上,我修了几百年,还没修出个人形,别人都当我是妖怪,殊不知,我是……我是……”九尾狐情绪激动,说着冲自己天灵盖就要打下。
宛童扑过去抓住九尾狐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别别别,我师兄是无辜的,放过他,你有什么委屈,对我讲,我愿意听的。”
九尾狐双臂抱在胸前,绕着宛童转圈,白色的尾巴在水里打转,宛童发现它的尾巴只剩下八条,也就是说这只狐狸方才死过一次了。它也挺不容易的。
“我还未修成人形,你愿意跟一只白毛畜生玩么?”
九尾狐,不,是八尾狐了。八尾狐把翘起来的尾巴按进水里,像一个孩子似的用水汪汪的桃花眼瞧着宛童。你愿意跟一只白毛畜生玩么?几百年来,这个问题被无数次抛给玩耍的孩童,砍柴的农夫,上山的猎户,休憩的旅人,可是那些人多半都吓了个半死,没人愿意跟白毛畜生玩。
宛童清了清嗓子,笑道:“我以前养过一只狐狸,在养宠物方面有经验的,只要你把我师兄放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遛你,你遛我,都行,你说了算。”
“遛狐狸?”九尾狐笑道:“我叫你陪我玩,你拿我当宠物?”
“不是那个意思。”宛童干咳两声。“我是说——”
“不必说了。”三尾狐眼神充满忧伤,“早晚有一天,我会修成人形的,我失去的那只断尾,还请还给我。”
“你的断尾在我师兄那里。”
九尾狐摇摇头,“我搜遍你师兄全身,不在,只可能在你身上,还请让我一搜。”说着已搭上宛童肩膀,狐爪扫过面颊,宛童来不及躲,已划出一道血痕。
“你是……你竟然是……”九尾狐大惊失色。八条尾巴倏忽收起,苏叶的形貌也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发少年,长了张狐狸脸,下巴尖尖,眉眼上挑,阴柔中带着几分魅惑。
“让你看清我的样子。”白狐嘴角上提,微微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白如雪玉,“小幺,你还记得我吗?”
宛童懵了。
“小幺是谁?”
白狐的身体一寸寸消失,先是手,再是胳膊,然后很快就到了胸膛,“不,不,小幺,你快说,你快说出我的名字!你快喊出来,快喊啊,我要消失了,我要消失了……”
宛童用困惑的眼神望着白狐,“你是谁?”眼看着白狐的脸也消失了。
“你会知道我是谁,你也会明白谁才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敌人。小幺,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琉璃境不是久留之地,我会带你走的,等我。”
说罢旋身跳入泉眼,宛童还想问什么约定,九尾白狐已不见了。
宛童趴在泉边看去,只觉眩晕,水里悠悠传来回音,“山川日月,皎皎星河,草木无情,此生寂寞。”
在白狐消失的刹那,宛童脑中有关白狐形貌的记忆也一并消失了,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甚至连困惑惊讶的心绪,也随着汩汩泉眼,一并流出身体了。
脑中只记得那首诗,好诗啊,至少比山海古卷里那些不押韵的诗词强多了。若这白狐修成人形,不妨与它做个诗友,但不知他修成男形女形,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修成。
宛童环顾四周,视线搜寻苏叶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见他。宛童见岸边有棵古木,爬上去往下看,眼前的景象叫人震惊!原来,这片水泽形成一个以泉眼为中心的太极图,浅的那面是阳,深的那边是阴。
可是,这个布局又有何用意呢。
宛童顾不上细想,找苏叶要紧。寻了半天,他看见迷雾里有个蓝色的身影随着水晃动,定睛一瞧,是苏叶在水面漂着,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大鱼。
宛童跳进水中游向苏叶,把他高高举过头顶,就在上岸的刹那,水面突然刮来一股狂风,卷起黑白两道水柱。宛童和苏叶被巨大的漩涡分开,黑色的那面往下旋,白色的往上顶,分别卷着宛童和苏叶,一个往下,一个朝上,直到宛童昏了过去。
水面的雾气散尽了,天上烈日当头,山谷鸟语花香,又是先前明媚欣荣的景象。宛童把晕倒的苏叶扶到岸边,清掉他口中污泥,渡了几口真气,苏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天空。
“师弟,这是哪里?我死了吗?”苏叶咳嗽着。
树妖的毒已浸入体内,宛童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想办法走出禁地,他不禁纳闷,为何同样在禁地,九尾狐好端端的,而他和师兄却失了灵力。叫两个修为几乎耗尽的年轻人打一只狐妖,这场较量不公平。
“书……书……”苏叶醒来就惦记着那本山海古卷,书还在,九尾狐竟然没把书拿走。苏叶把古籍死死地抱在怀里,喃喃道:“师弟,我没事,方才不过是中了九尾狐的幻术,我想不通的是,咱们琉璃境的独门绝技,怎么它也会?”
“管不了那么多。”宛童背起苏叶,“我们得先从这里出去。”
正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脚下都是烫的,汗水顺着额头留下来,后背早已湿透。苏叶嘴唇发紫,气若游丝,“宛童,把我放下吧,带着我,两个人都得死。”
宛童冷哼一声道:“儿子能扔下老娘吗?往后谁给我洗衣服做饭。”
“宛童,宛童。”苏叶附在宛童耳边,有气无力地说道:“听话!把山海古卷带出去,书找到了,师尊不会罚你的。”
宛童正要回呛苏叶几句,只觉后背软绵绵的,苏叶从宛童后背滑下去,倒地不起。“师兄,师兄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师兄。”宛童见苏叶已没了呼吸,不觉倒吸一口气,惊得手足无措,他俯身贴在苏叶胸口,胸膛尚有心跳。
情急之下,宛童灵光乍现,咬破手指,撬开苏叶的牙关,鲜血送到师兄口中,半晌,苏叶猛咳一声,悠悠转醒。
“宛童,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苏叶吐吐舌头,“好苦啊。”
宛童冲苏叶胸口锤了一记轻拳,抹了把眼泪道:“鼻涕,给你吃鼻涕。”
苏叶想坐起来,可四肢酸痛,浑身无力,双腿麻木了。宛童的血只能保住他的命,却不能叫他行动自如,要想走出这里,还得宛童背着。他才多大?十七岁。尽管个子高挑,骨架却稍显单薄,何况消耗过度,这样下去,宛童会体力不支,就算勉强撑到琉璃境,也会累死的。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连累宛童了。
苏叶伸手去点百会穴,本想一死了之,可失了灵力,竟连寻死都不能如愿,还没够着穴位,却被眼疾手快的宛童识破了。他制止了他,郑重其事道:
“师兄,听着,接下来我要背着你找出路,你给我打起精神,撑到回琉璃境为止,你要半道上死了,别指望我给你扫墓,就算去了,也不带你最喜欢的梅花糕,我要拿残汤剩饭祭你,叫你顿顿挨饿。听到没有?”
黄昏十分,到了一处密林。
宛童把苏叶放在地上,采了一些野果,这种红色的果子皮薄汁多,既能解渴又能充饥,小时候在外面流浪常吃,好吃得很。
苏叶伸出衣袖擦了擦宛童额头的汗,“宛童,我们到哪里了?”
“不晓得。”宛童摇摇头,吐出果子皮,“天黑之前,我们得走出这片林子。”说着把苏叶背起来,继续赶路。
夕阳的余晖斜照树林,夜幕降临时,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走出了山谷,宛童憋在心里的郁闷霎时烟消云散,可等他定睛一看,顿时泄气。
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横亘在眼前。
“他娘的!”宛童啐道。
苏叶虚弱地从宛童后背滑下去,倒在地上,轻声道:“宛童,莫管我,游过去吧,这条河叫念川,念川对面就是凌云峰。我们的琉璃境,就建在凌云峰峰顶。”
“念川?”宛童抹了把汗,“那忘川呢?”
“忘川不在这里,这里是念川。”苏叶打起精神道:“念川是师尊取的,为了怀念一位故人。”
“哪位故人?”宛童随口问道。
苏叶摇摇头,“不知。念川有一千年了,千年以前的事,我也不清楚。”
宛童找了块兽皮铺在地上,“今晚就在这里过一夜,明天我去找船,总能找到的,师兄放心,我不会撇下你的,为啥子?你是我娘嘛,儿子撇下老娘,成何体统!”
宛童一边干活,自问自答,苏叶背过脸去,泪水打湿了睫毛。
篝火生起来了,宛童趁着苏叶熟睡的功夫,把他的外袍扒下来洗了,搭在火边烤干,苏叶在梦中问道烤鱼的香味,紧接着听到宛童在耳边大声喊:“师兄,起来吃鱼啦。”
“九尾狐为何要叼走山海古卷呢。”宛童把鱼刺挑出来递给苏叶。
苏叶咬了口烤鱼,“我想它是想在书里找什么东西吧。”
“什么东西,禁术,九尾狐难不成想修成人形,师尊那本书里有救他修炼的秘术?”宛童兴致大增,“那它为何不把书抢走,我们被困在潭水那里,它明明有机会拿走那本书的,可是它没拿。”
“我想,大概是因为,书已经被九尾狐看过了,记在脑子里了,九尾狐极其聪明,过目不忘。它留下书,或许是觉得我们丢了书会被师尊责罚,它不想害我们吧。”
“师兄,你总把人心想的这样好。”宛童揶揄,“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你啊,没了我这种小混蛋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宛童跳起来,一蹦三尺高。“蛇,蛇!”
一条黑色的蟒蛇挂在树梢。
巨蟒狡黠的吐着信子,眼睛里透出一股微微的凉光,死死的盯着前面草丛里的动静,蜷缩着身子,像一张拉紧的弓。它从树上滑下,脚步越来越近,张开两颗青白獠牙,牙尖滴着翠绿的毒液,突然嗖的直窜过来,朝着草丛中的兔子一口咬下,将毒液狠狠的注入,伤口处立马变成紫黑色,暗色的血从獠牙渗出。
宛童翻了个白眼,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