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差》抽屉里的路

4、破冰

　　莱布尼茨真是一个大祸害。笔尖在本子上停顿了，教授用着难以理解的口音滔滔不绝的说着完全理解不能的算式。看了看四周，全是高等生物呆滞的眼神，如果有人间炼狱，大概就是这样。正当白溯走神的时候，却看到教授拿出了一堆纸，果不其然听到了“Quiz time”这种恶魔之词。教室里哀鸿遍野，他习惯性地向右边递过了一个绝望的眼神，结果却是一个空座位。
　　啊，怎么又忘了，她跟自己根本不是一节课。白溯懊恼的按了按圆珠笔，还好这次的测试只占了百分之二，路聪又给他连夜恶补了这一章，基本的题型还是能做出来。数学白痴进了微积分作为必修课的系，记忆里都得靠尹葭带着飞过。现在嘛，也不知道现实中的自己为什么把最讨厌的课放在最后一学期修，大概是脑子坏了。
　　吐槽并没有什么用，还好这种折磨只要再持续几个月，他就可以光荣毕业。白溯修长的手指无意义的轮流敲击着桌面，问题是毕业之前还能不能把女朋友带回国。想了想进度，希望不大。
　　“嗡。”手机振动了一下，教授警告的眼神瞟了过来，还好它很快安静了下来。白溯交了卷，出了教室后查看了一下，还是许遇那群人的微信，喊他今晚出去喝酒。
　　白溯被微积分搅的心烦意乱，直接就想回个不去，但是莫名其妙的拒绝别人的好意也说不过去。

　　“所以说你跟尹葭电影院里怎么样了。”方翩喝了一口啤酒，坏笑着问。她眼线上挑的眼睛闪动着狡狯的光芒，像嗅到了什么八卦的气息。
　　白溯内心觉得这种问题太无聊，直接面瘫着脸不回答。
　　王逸群也凑了过来：“我还以为你真情告白了，要换成以前尹葭那副样子，不早就该哭着缠着你不放了……”语气中那种隐隐的不尊重，像一只恼人的苍蝇飞舞在空气中。
　　“你别在这装酷，该不会她跟你聊完，那晚直接……”路聪还没说完，白溯直接把酒瓶狠狠往桌子上一砸，站起身就走。
　　许遇赶紧上来拉住他：“干嘛呢干嘛呢，兄弟之间开开玩笑。”
　　“把朋友当笑话，很好笑吗？”白溯抬起眼皮，冷淡的问了一句。
　　王逸群像是被气到了，直接扯着嗓子吼他：“你有病吧，开个玩笑整个人都他妈说话不阴不阳。以前说这些的时候你自己讲的也挺开心，现在做了个梦还真把她当你女朋友啦？！！她算什么，为了个脾气古怪的丑……”
　　白溯没让他说出下一句，直接一拳过去，王逸群整个人向侧面踉跄了一下，愣了三秒，眼神一变，也咬牙切齿地扑上来和他你来我往的打做一团，酒精刺激下，下手都特别狠，白溯更是这么久憋着一股气，好不容易找了个出口发泄。许遇他们手忙脚乱的架着两人，最后还是酒保喊了警察把他们全拎警察局去了。
　　一群人灰头土脸的坐在警察局里，许遇跟警察解释着只是朋友在酒精刺激下的一个小冲突，白溯只是漠然的坐在椅子上，听见朋友这个词的时候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他已经不会熟练地应付面前的“朋友们”。表情懒得做作，情绪也不会收敛，说话开始带刺。今夜还糟糕到跟人打架。记得尹葭曾经开玩笑得说过，我最讨厌你这种交际花类型，表面跟谁都好，实际上什么真话都套不出来。现在的自己，大概变成了一个情商低下的可恶男人。
　　尹葭从来不知道，自己是羡慕她的。每当看到她毫无掩饰的对人流露出厌恶的情绪，极力逃开不喜的人，当众不给人台阶下时，他都想体会这种做法的酣畅淋漓。看来是跟她呆久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完美态度也被带偏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方翩已经打电话给尹葭喊她来保释他们了，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关系近，大半夜能打扰的也就是尹葭了。
　　如果她听到他们说的话，还会过来保释他们吗。白溯这么想着。
　　最后尹葭还是到了，签了字，把这么一串人拎了出来，还给他们一群人带了药品和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他们怎么回家。王逸群看起来有些心虚，就拉着许遇说打车先回去，白溯一个人也不说话，顶着一张挂彩的俊脸默默站在尹葭背后。方翩见状连忙拜托尹葭能不能把白溯送回去。尹葭气压又低了几分，跟他们打了招呼说了再见，示意白溯跟着她去停车场。
　　风刮过白溯受伤的嘴角，他不禁咧了咧嘴角。尹葭视而不见，一个人在他前面快步走着。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从她的背影里好像体会了害怕被抛下而拼命追赶的心情，似乎透过背影能看到以前的他们。

　　“你为什么老跟在我背后走路。”白溯很是无奈的回头问：“你就是这么谈恋爱的吗？”
　　“我讨厌并肩走，又挤又热。”尹葭开始嘴硬。
　　白溯深深叹了一口气，谈了一个月，她连个手都不敢牵，当初告白的那副死皮赖脸样去哪里了。他嘴里说着好吧好吧，继续往前走，但他一边走，一边将右手向斜后方伸了出去。
　　一，二，三。他在心里默默地数数。
　　一个身影果然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右手，劲还挺大。
　　叫你嘴硬，哼哼。白溯心里满意的笑了。
　　冰凉的夜色下，尹葭向前走着。
　　白溯在心里数着，一，二，三。
　　她连脚步都没有放缓一下。

　　“滴”，尹葭解锁了车，坐上了驾驶，喊他上车。白溯坐在副驾驶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他想打破尴尬气氛：“你就不好奇我们今晚为什么打架吗？”情急之下居然主动说起了这么丢人的事！白溯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哦，为什么？”尹葭非常不走心的问。
　　出乎意料的她居然回应了，该怎么说，难道要说为了她打架吗，她会不会觉得我给她压力，更讨厌我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绕成漩涡，曾经的聊天技巧在这一瞬全被丢掉，白溯只好硬着头皮开始胡说：“主要是我们喝多了，然后王逸群喝酒不愿意付钱…….”
　　尹葭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虽然这个理由的确有点瞎。
　　“你当方翩喊我来的时候没跟我说这件事吗。”尹葭似乎对他的智商感到遗憾。
　　好吧，既然都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好解释了。白溯这么自暴自弃的想。
　　“你没必要跟他打架。他是你朋友。而我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认识的人，被认识的人说几句我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我以前暗恋你的确挺好笑的，他们嘴贱拿这个开玩笑开了很多年，我都习惯了。”尹葭淡淡的说。
　　白溯觉得这段对话信息量有点大：“他们都知道你以前喜欢我？！”
　　尹葭瞟了他一眼：“对啊。”
　　“谁告诉他们的？”
　　“你啊。你大一的时候把这个事情当笑话跟他们说的。”
　　像是有冷风灌进了窗户，从他的领口一路钻了下去，他不禁心口一凉。白溯张口结舌的转头看向尹葭，她脸侧隐藏在短发下，看不到表情，但她的语气好像在说今晚我吃了份沙拉一样。车里还在放着欢快的歌，尹葭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轮流敲击着方向盘表面和着节奏，看起来心情的确也是很轻松。
　　“王逸群不是我朋友，我从来都没看得起他过。”白溯憋了一口气，最后说了这么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尹葭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居然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有意思。”
　　“什么叫这种话。”
　　尹葭也不绕弯子：“你从来不直接说别人的好坏，从你嘴里听个真心话大概得等到世界末日。”
　　白溯有点无奈：“对啊，反正我在你心里就是个虚伪的交际花。”
　　尹葭又笑出来了：“你挺有自知之明。”
　　白溯看着她的笑，自己也不自觉地翘起了嘴角，悲剧得牵动嘴角，又发出了“嘶”的吸气声。尹葭看了看他的脸，像是为了安慰他：“没什么，虽然你被打的有点惨，但王逸群前两年嘴贱已经被我教训过了，你就当帮你提前出了气了。”
　　“他被打的更惨好吗！”白溯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而且你两年前做了什么？”
　　“他当时又在开我暗恋你的玩笑，我就直接端起桌上的麻辣香锅泼了他一脸，反正当时派对是被我搅了。”
　　“什么派对？”
　　“你的生日派对。你当时一定挺气的。”
　　……好吧，听起来前几年关系真的很恶劣。不过一想到王逸群那张脸上挂满食物的样子，他还是没控制住笑了出来。
　　车很快到了他的楼下，白溯下了车，跟尹葭说了声谢谢，尹葭只是摇下了车窗，问他能不能给支烟。白溯很惊讶：“你不是最讨厌烟味吗？”
　　尹葭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没有烟就走。话真多。”
　　白溯却摸到外套里不知道什么出现的半包烟，记忆里因为她讨厌烟味，自己早就戒了。看来现实中的自己还是继续了这样的恶习。他给了尹葭一支烟，想陪她抽完烟，她却开了口：
　　“你该回家了。”
　　话语斩钉截铁，并不是建议的语气。白溯只能看着她：“晚安。”
　　代替回答是打火机点火的声音。
　　白溯向着公寓楼走着，当他进了门，却没有上楼，只是转身透着玻璃大门看着默默抽烟的尹葭。车里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她面无表情的吐出一团团白色的烟雾，抽烟的样子很是娴熟，白溯想要透过烟雾看清她的样子，她看起来像是仔细思考，却又像是思绪放空。当她抽到一半的时候，白溯眼皮一跳。
　　他看到她拉起了手臂处的毛衣，像是想把烟狠狠按灭在皮肤上，但是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烟朝着窗外的垃圾箱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