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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君已成陌路 文瑾最终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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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薛夫人去庙里上香,临走时让师傅给二姨太算了一算,说是个儿子,薛夫人大喜,便让厨房给二姨太炖只乌鸡,这本是平常事,谁也没在意,就连文瑾,一开始也只是笑了笑,可事情就是这样平白无故的发生。
那日早晨,文瑾像往常那样并没有去前厅吃饭,只让豆豆一早去给薛夫人捎了个话,说是今早还是咳得厉害,怕影响大家吃饭。其实文瑾已经咳得有些日子了,本来都快好了,可一换季,一冷一热的,就又严重了,期间薛哲瀚过来看过她几次,就连秋夏之也给她把过脉,各种药方都试了,终于见了起色,眼见小一个月没去吃过早饭了,都是厨房备好她这份,再让豆豆端了去的,只是,这个早上,注定是要发生点儿什么的,比如早上没有端药,说是姑爷换了方子,只让川贝、水梨加些桑叶和菊花煮水喝就行了,可早饭过了许久,还没见豆豆端过来,叫了两声,没人答应,文瑾自己披上衣服,去了厨房。
这个时候的厨房应该是没人的,因为只有没有人才能发生些什么,不然该发生的被人阻止了,就会把文瑾憋坏的。
文瑾在厨房绕了一圈,没看见豆豆煮的东西,东翻翻,西看看,再瞎捯饬捯饬,还是没看见。
“哎!少奶奶,那个不能动。”文瑾掀开了一个锅盖,热气腾地冒了出来,本来就有点儿呛着了,又被厨房的张妈一吓,“砰”的一声,锅盖就掉进了冒着热气的水里。
“呀!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夫人让我给二姨太补身子炖鸡汤烧的水!“张妈跑了过来,有些粗鲁的推开文瑾,看了一眼已经脏了的水,哭丧着脸埋怨道:“哎呀,大少奶奶,今儿早一起来那两个灶台就都坏了,就只有这一个能用的,这夫人和二姨太可都还等着呢,又要重新烧了。”
文瑾在张妈身后站着,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可道歉的话,却不是她能说出来的,文瑾顺了两口气,道:“我是来看看豆豆给我煮的茶好了没有的。”
张妈或是觉得刚才自己的举动有些过分,忙满脸堆着笑道:“大少奶奶,刚才实在对不住啊,我,我也是一时着急,这夫人要得急,二姨太早上吐得厉害,都没怎么吃,夫人怕把她和肚子里的小少爷饿着了。”
“小少爷?这还没生呢,就知道是男是女了?!”文瑾冷笑一声。
“哟,少奶奶这就不知道了吧,早上夫人去庙里上香,都让师傅算过了,师傅说是个儿子。”张妈的嘴都咧到耳后了。
“哼!”文瑾又是一声冷笑,“那你先把我的茶给煮了,再重新烧上这水吧。”
“哟,少奶奶,这,这灶台只剩这一个能用了,夫人和二姨太可都等着呢。”张妈为难道。
“她们不能等,我就能?我的病才刚好,这药几时能断?!”文瑾的语气越发的冷了。
“这......”
“你们干什么呢?!”文瑾大喝一声,原来趁她和张妈理论,不知何时进来个丫头早已把锅刷了干净,换上了新的水。
“少奶奶,您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眼下最着急的还是二姨太的事。”说完,张妈拉着那个丫头就跑了出去。
文瑾站在原地气得咬牙切齿,大口的吸了几口气,刚想抬脚出门,却被门边的筐子绊了一下,紧接着,筐子倒地,乌鸡叫个不停,文瑾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文瑾反应过来,一脚踹开了那只鸡笼。可乌鸡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更为激烈的叫了起来,鸡笼在地上翻滚着,文瑾吓得身子往后撤了撤,终于缓过神来,文瑾扶着门边站了起来,那只乌鸡还在挑衅的大叫,文瑾咬着嘴唇,顺手拿起了菜板上的菜刀。
豆豆拎着好不容易从济世堂借来的熬药用的小炉子,前脚刚迈进厨房,后脚跟着的张妈便听见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接着是炉子“砰”的摔在了地上,再接着就是豆豆坐在了地上。张妈条件反射的脚一软,然后本能的蹲了下去,推着身后前来修灶台的小厮进了屋。
天黑了,文瑾揉了揉饿了一天的肚子,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食盒,那是前两天石冲从苏州走镖回来给她带的糕点。
文瑾刚坐下拿出了一块儿,豆豆就揉着刚包扎好被炉子烫伤的手进了屋,文瑾抬头瞟了一眼她,没好气地说:“现在才回来。”
豆豆低着头,委屈地走到文瑾身边,“小姐,张妈在夫人面前说是你,怎么办啊?”
“怕什么?!”文瑾把一块儿糕点塞进嘴里,丝毫不在意,“她秋夏之是人,我文瑾就不是人了?!”
“少奶奶,夫人请。”来人是常在薛夫人身边伺候的下人。
“知道了。”文瑾高声回答着,又吃了一块儿,拍拍手,掸了掸落在裙上的渣子,用手绢擦了擦嘴角,便仰着头,出了门。
“孽障!你还不给我跪下!”文瑾还没走到跟前,薛夫人就压抑不住自己的火气。
文瑾嘴角带着笑,双手提着裙角,直直的看着薛夫人,慢慢地跪在了地上。
“你还笑?!你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文瑾!你真是一天安生日子也不让人过!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薛家有后!”薛夫人坐在上座愤怒的拍着桌子。
“不是我文瑾见不得你们薛家有后,是你们薛家见不得我文瑾好过!”
“啪!”文瑾抬手摸了摸嘴角,那是一丝血的颜色,她慢慢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薛哲瀚,然后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文瑾站起身,一把推开面前的薛哲瀚,“你看吧,我就说你们薛家人见不得我好过,没了孩子,没了丈夫,现在还把我在你们薛家唯一一点可怜的地位也剥夺,你们果真是没让我失望啊!你们果真是没让我失望啊!”文瑾大笑着,用手一一指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是夏之不懂事,是夏之不懂事,夏之不过是一时贪吃,就让厨房买了一只乌鸡,没想到抢了姐姐平时熬药的灶台,是妹妹不懂事,是妹妹......”秋夏之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跪在了文瑾面前,娇小的脸庞上满是一颗颗泪珠。
“快,快啊!快把二姨太扶起来,她怀着孩子呢,怎么能跪在地上呢!”薛夫人着急的喊道,三五个下人赶忙走了上去把秋夏之扶了起来。
这一场闹剧最终以文瑾被只身送进了乡下的别院而慌乱收尾。
文瑾看着这个别院,幽幽地说:“我想过无数次来到这里的情景,却没想到这里竟是又一个监狱。”
九月初九,重阳节。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注定一些特殊的事情发生,文瑾没有辜负老天。
这天本该阖家团圆,举杯恭贺的,可是济世堂在乡下药农那里有些账没弄完,就执意过去结完账再回家吃饭,秋夏之怀孕七月有余,却越发粘着薛哲瀚了,见他不肯在家过节,也一定要跟去乡下。
“娘,我也好久没出门了,这些日子总是待在家里,实在闷得很,我记得离咱们家别院不远有个湖,那里风景很好的,哲瀚,你忙完了,带我去划船好不好,我好想划划船,玩玩水啊。”秋夏之像个小孩子一样跟薛哲瀚撒娇。
“孕妇怎么能玩水?!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薛夫人坚决不同意。
“娘,有哲瀚在我身边,你还不放心啊?”秋夏之走到薛夫人身边撒娇道。
“娘,夏之想去,我就带她去吧,您放心,有我在,不会出什么事的,再说了,杨桃和我济世堂账房的伙计都在,这些个人,总不会出什么事的。”
“这......好吧。”薛夫人见实在拗不过他俩,也就只能出门前多嘱咐几句了。
秋夏之像只小猫趴在薛哲瀚身边,聊着聊着忽的想起了什么,“哲瀚,我们是不是会路过别院啊?”
薛哲瀚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一晃,又回过神来,说道:“恩,应该会吧。”
“那,那我们去看见姐姐吧,这都好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姐姐在那里过得习不习惯。”秋夏之说了两句,见薛哲瀚没什么反应,继续道,“其实姐姐也挺好的,我们一起陪娘去庙里上香,路上姐姐都很照顾我的,有马车什么的经过,她都护着我,生怕我被碰了撞了的,吃饭的时候也是,总是把好吃的往我碗里夹,前段日子,老家有人送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姐姐都是让我先挑的,还让裁缝先做我的呢,还有......”
“行了,行了,”薛哲瀚打断秋夏之的话,说道,“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一会儿路过,我陪你下去看看。”
“哲瀚,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秋夏之堆上灿烂的笑。
文瑾正在院子里一瓣一瓣的撕着美人蕉的萼片,撕完一朵又撕一朵,豆豆从湖边打了水回来,看见她家小姐的举动,放下水桶就跑了过去。
“小姐!你别撕了!回头再让看家的老杨看见了,又到夫人那儿告你的状去了!”豆豆拉着文瑾的胳膊就往屋里走。
文瑾甩开豆豆,“你别管我,去做你的饭去,我不撕了,我上湖边待会儿去,饭做好了,过来叫我。”
“小姐!”豆豆回头刚喊了一句,就跟文瑾一样定在了原地,“姑,姑爷。”
“你怎么来了。”文瑾没有太多的表情,说出的话似是一个问候,侧过身就从他们旁边挤了出去。
“你去哪儿?”薛哲瀚皱着眉头叫住了她。
“我去哪儿?我能去哪儿?!”文瑾没有回头理他们,径直往前走。
“姐姐,姐姐,姐姐......”文瑾走了一路,身后的秋夏之就喊了一路。
薛哲瀚终于看不下去了,跑上前拉住了文瑾,“你没听见她在叫你吗?!”
文瑾推开他的手,面无表情道:“我又没让她跟着我,她是你老婆,你不会管吗?!”
“姐姐,姐姐!”秋夏之小跑着跟了上来,“姐姐你干什么去?带着夏之好不好?”
“你别跟着我,万一孩子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文瑾抬头看了一眼薛哲瀚,狠狠地说了三个字,“赔不起!”
薛哲瀚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姐姐,你别这样说,都是我不好,你才会到这别院来,今天是重阳,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文瑾瞟了一眼秋夏之,没有理她,转身径自继续往前走。
到了湖边,文瑾见他们还跟着,一脚登上了停在湖边的船,谁知秋夏之也跟了上去,“今早,我还跟哲瀚说想划船呢。”
文瑾本能的回头想推开她,可一看见那个圆圆的大肚子,就收回了双手,不耐烦道:“你不管管她吗?就不怕我把她推湖里面去!”
薛哲瀚一听就笑了:“有你在我反而放心,夏之想划船,你就当陪陪她,我去乡下结完账就回来接你们。”
文瑾听见了,听见了薛哲瀚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嗓子忽然一干,低着头,道:“你接她就好了,我等下回别院。”
“瑾儿,娘这样做也是有她的道理,夏之怀了我的孩子,娘也是害怕出了意外,别跟我闹脾气了,今晚一块儿回家吃饭。”
薛哲瀚的话多少让文瑾的心里暖和了一下,秋夏之笑着拉着文瑾,“瑾儿姐姐,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嗯?”
她们俩看着薛哲瀚带着济世堂的伙计走远,文瑾就招呼船家出发了,“诶?我怎么没见过你?”平日里,为了打发时间,她常常到湖边坐着发呆,一来二去的,湖边那些摆渡的船家文瑾也混得眼熟了些,等在船上坐下了才发现这个船家,她似乎没见过。
“嗨,摆渡的老郑他儿子今早病了,一早就抱着孩子去了城里看大夫,这不,船不能歇,我就替他一会儿。”这个年轻的船家热情的说着。
“哦,那你船划得怎么样啊,这儿可有个孕妇,你要不行,我们赶紧上岸啊!”文瑾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放心吧,两位少夫人,都是在湖边长大的,哪有不会划船的!”
“姐姐,没事的,今天天朗气清的,风这么柔和,最适合划船了。”秋夏之笑着又往文瑾身边蹭了蹭。
“柔和?”文瑾撇撇嘴,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秋夏之说的没错,虽是深秋了,可天气确实不错,你想出来划划船,吹吹风,别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们划了没多久,就发现湖中心的船确实太多了,一下没了兴致。
“船家,你往那里划些,那里,绕过山这面,那里。”秋夏之不安分的在船上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突然眼睛发亮的叫了起来。
文瑾顺着秋夏之的手看过去,确实没有人,可心里忽然有些发紧,她拉住秋夏之的手对船家道:“算了,我们回去吧,今天人这么多,谁再一个不小心碰了我们,我没事,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说不清,船家,我们回去吧。”
“哎哎哎,别嘛,姐姐,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是想透透风的,你要也是跟娘一般把我死死的关在屋子里面,我一定会闷坏的,你就陪我一会儿吧,好吗,姐姐?”秋夏之摇晃着文瑾的胳膊撒娇道。
文瑾实在拗不过她,只能硬着头皮对船家说:“那就往过划一点儿,就一点儿,避开这些人就行,不要太偏了。”
“好咧!”船家兴奋的撑着篙继续向前划。
“行了行了,就这里吧。”文瑾招招手,示意船家停下,看看四周人少了许多,就赶忙叫停了船家。
“姐姐,你看,那山上开的什么花,好漂亮啊,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秋夏之不知又注意到了什么,指着背后怪石嶙峋的山上说道。
文瑾看了一眼,确实稀奇,这光秃秃的半山腰怎么开了那么一簇五彩的花,一时便晃了神,等她发现自己离那些花儿愈发近了,才看见他们的船什么时候竟划到了这么偏僻无人的角落。
文瑾回头皱着眉问船家:“怎么划到这里来了?”
船家擦了一把汗道:“是这位少夫人让我把船划近些的。”
“姐姐,你看,那是什么花?真美!竟能在这石缝间绽放!”秋夏之仰着头望得出了神。
船就这样慢慢贴近了山壁,文瑾正想着她看完好让船家把船划出去,谁知望神的秋夏之竟自己站了起来,文瑾吓了一跳,赶忙伸手上前拉她,可她一起身,船身便微微晃了晃,幸亏船家拉了她一把,还没站稳,只听“扑通”一声,文瑾抬手挡住溅到脸上的水花,只听见船家大喊:“哎呀!少夫人!少夫人!”接着,便又是一声入水声。
文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蹲在船边,这才发现,秋夏之正在水中挣扎,那个船家呢?来不及多想,文瑾便伸出手想要去拉住秋夏之,怎奈秋夏之身子重,又因为害怕不停地在水水中挣扎,这一挣扎,文瑾坐的船便被水波推了出去,而此时的秋夏之越发害怕,大声地呼喊着“姐姐救我!姐姐救我!”文瑾趴在船边,拼命地用手划着水,一点一点靠近,眼看秋夏之已没了力气,沉重的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文瑾伸出去的手,一瞬间,便收了回来。
祸兮旦福,一念之间。
水面一下恢复了平静,文瑾随着小船渐渐的向远处漂流,身子不停地颤抖。
小船拐过了那座山,文瑾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僵掉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救命啊。”
又鼓动着喉咙道:“救命啊。”
文瑾抬起眼皮,扶着船边摇晃的站了起来,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文瑾站在岸边,披着一个村妇递过来的外衫,远远地看着眼前的躁动。
“夏之!夏之!夏之!”文瑾猛地回头,薛哲瀚拼了命的跑了过来,拨开人群,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豆豆也闻讯赶了过来,看见文瑾只是被水湿了身子,并无大碍,不由得舒了一口气,接着缓缓道,“夏之,不,秋姨太怎么了?”
“死了。”文瑾的声音很小,可还是被围在众人之间的薛哲瀚听到了。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跟你一起上船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薛哲瀚发了疯的摇晃着文瑾瘦弱的身体。
文瑾掰开那双紧握自己双肩的手,退后了一步,冷声说道:“是她自己不小心,要看山上开的花,船不稳,就掉了下去,我说过了,我说过不要去,可她不听,我救她了,可她身子太重,我,我拉不起来。”
“那船家呢?那个船家呢?!”薛哲瀚依然大声地质问。
薛哲瀚的态度让文瑾很不高兴,甚至有些生气,她转过身,没好气的甩下一句话,“不知道!”
出了这样的事,可文瑾还是不肯回家,薛哲瀚让她跟他回去给爹和娘一个交代,文瑾进了屋就砰的关上门,扔下一句,“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人,我尽力救了,剩下的,我都跟你说了。”
薛哲瀚就这样带着秋夏之和未出世的孩子回了薛家。
文瑾在当天夜里被薛夫人派出的手下强行带回了薛家,可除了多说一句“船家跳下去之后就再也没看到”以外,还是白天里对薛哲瀚讲的那些话,接下来,便是无休无止的哭声。
文瑾躺在床上,一闭上眼,全是秋夏之临死前死死盯着自己的那副绝望的表情,索性起了身,半夜在院子里折了根树枝练习刀法,出了汗,乏了,躺下便睡着了。
三天之后,那个船家的尸体找到了。
早已被湖水泡发的尸体,很难辨认出死者的身份,还是那个船家的妻子认出了他身上的胎记,官府衙门的仵作验了尸,说是跳下船救人的时候,船家应该不小心脑袋碰到了山岩上,晕在了水里,最后溺水身亡。而那个船家的妻子现正披麻戴孝的堵在薛家门口嚷嚷着偿命呢,可谁都知道,说是偿命,实则赔钱。
文瑾躺在竹榻上,嗑着瓜子,听着豆豆给自己讲外面发生的事情。
“小姐,你说那船家老婆上咱们这儿来要什么钱啊?!”豆豆给文瑾到了杯茶道。
“不找他们薛家要钱那找谁?!人是在救那个秋夏之的时候死的,难道白白丢了条命?!”文瑾接过茶水喝了一口。
“那二姨太没了,小少爷也没了,咱们找谁评理去?!”豆豆嘟着嘴委屈道。
“什么小少爷?!生都没生出来,你怎么知道是小少爷?!”文瑾白了一眼豆豆道。
“小姐,我,我觉得你......你这次回来有点儿......”豆豆觉察到文瑾脾气不对,吞吞吐吐道。
“我怎么了?!我说了不让她去,是她自己要去的!出了事,难道还怪我不成?!怎么?你怀疑我?怀疑是我把她推下去的?!”文瑾转过头,撇了豆豆一眼。
“没有没有,小姐,我怎么能那么想呢?!你怎么会去害二姨太的?!我,我就是随口说说。”豆豆赶忙又给文瑾换了杯茶。
“我怎么就不会去害二姨太的?!”文瑾冷笑一声,起了身。
事情果真就像文瑾的那句“我怎么就不会去害二姨太的?!”一样,没两天,她就被衙门的人带走了,理由很简单,说是有人到官府那里告发了文瑾,是她把秋夏之推下了湖,船家跳下船去救人时,被文瑾划船逼到了山岩边,磕晕了才溺的水。
文瑾没有辩解一句,薛哲瀚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她一个耳光,薛夫人当场晕倒,薛老爷大喊着“造孽造孽”把薛夫人扶回了薛家。
夜色渐渐深了,文瑾一个人坐在牢房里,抬头看着漏进来的星星点点的月光,根本不理会对面传过来的那些下流的口哨声。文老爷托了人,让文瑾住了单间,还拜托狱头多照顾照顾,最后却是连文瑾一面都没见。
因为文瑾没有辩解,也没有招供,所以刘大人只在听取了一方证人的证词之下就定了文瑾的罪,三日后,午时斩首。
夜幕刚落下,文瑾就听见有人低声唤她的名字,“瑾儿,瑾儿......”文瑾一回头,泪水瞬间奔涌而出,接着便是跪在了地上。
“爹,娘!”事发以来,文瑾从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谁,包括那个死了的秋夏之,甚至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但只要一想到爹娘,文瑾就始终不能自已。
“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做了这样遭天谴的事!”文瑾娘低着头不住的痛哭。
“娘!瑾儿没错!是她抢了瑾儿的东西!抢了东西,就要还的!”文瑾抽泣着说道。
“你还敢说这样的混账话!都是我跟你爹带错了你,不该这样宠着你惯着你的!”文瑾娘继续教育着文瑾。
“娘,事到如今,瑾儿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跟爹!瑾儿不能替哥哥给你们二老养老送终了!”
“你!”文瑾娘看着面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儿,是又恨着,却又心疼着。
“行了,豆豆,把夫人带出去吧,我跟小姐还有几句话要说。”文老爷终于开了口。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来看你吗?”文老爷见她们走远,才缓缓开口。
文瑾跪在地上,脸上挂着泪,摇摇头。
“因为我不相信那一切都是你做的!你不会是那样的人!你跟爹说实话!那个秋夏之到底是不是你害死的?”
文瑾终于开了口,“爹,瑾儿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掉进了湖里,那个船家跳下去救他,可我只听见一声闷响,就再没见到他的人,我,我本来是想救她的,可后来,后来......”
“行了,爹只想听你说这一句就够了!”文老爷没有再让自己的女儿说下去,因为他要的答案已经得到,“瑾儿,无论如何,事已至此,虽已无可挽回,但爹相信你总是有自己的理由。薛家无情,也别怪我老文无义!”文老爷眉头紧蹙,话到此处,他一把就把跪在地上的文瑾拉到自己跟前,低声说道:“瑾儿,这件事,爹只问你一遍,想好了再回答,你,想不想死?”
文瑾的眼睛睁大了,半晌却也没有丝毫犹豫的摇摇头。
“不愧是我文天标的女儿!你放心!爹是不会就让你这么平白无故的死的!”说完,文老爷用力捏了捏文瑾的胳膊,低声道,“你记着,出了这牢房的大门,你就再不是我文天标的女儿!一个人在外面是福是祸也都不会再有人帮衬,孩子,来世,再不要做这糊涂的事,害了别人,也害了你自己,更是哭了我这孤老头子还有你那个娘!别再回安州,我的女儿,已经死了!”文瑾的胳膊被爹爹捏得生疼,眼里的泪却是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不许哭!我文天标的女儿没那么软弱!站起来!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有骨气些!”这句话是说给牢房的牢头儿听的,也是说给文瑾听的,更是说给文老爷自己听的!
文瑾被爹拉着起了身,一肚子的话却根本无法说出来,文瑾娘的身影在牢房门口若隐若现,文老爷不舍的看着自己最后的孩子,终还是回了头。
“爹!娘!女儿不孝!下辈子再孝敬二老!”文瑾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的磕了两个响头,文老爷的背影一颤,牢房外是文瑾娘抽噎的哭声。
终于到了第三日,文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豆豆晚上给她送了“最后一顿饭”,文瑾拿筷子戳了两戳,便戳出来了一张字条“丑时。”然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吃下了那张字条,缓缓开口道:“豆豆,你能帮我带个话吗?”
“给谁啊,小姐。”
“薛哲瀚。”
“这......我一定带到!”
“还有......”文瑾拉了拉豆豆的袖子。
“小姐您说,只要是豆豆能做的,我一定尽力!”豆豆认真的点着头。
“豆豆,帮我照看好爹娘,知道吗?”文瑾的眼里全是不舍,惹得豆豆的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不住的使劲点着头,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豆豆出了牢房的大门几乎是跑着到的薛家,敲了半天后门终于开了一条缝,见是家里原来还算熟识的下人,豆豆该使的招数都使了,终于将字条递了进去。
薛哲翰有气无力的翻看着这两天济世堂的账本,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在饭桌旁家里一个下人塞给自己的那张字条,烦躁至极,根本什么都看不进去,薛哲翰叹了口气,干脆回了卧房睡觉。
子时刚过,几声细微的脚步声吵醒了文瑾。
“听豆豆说,你想见我。”
“你来了。”文瑾笑了笑,坐了起来,捋了捋头发,摸了摸脸,想看看自己的模样,才发现这里是牢房,尴尬的转过身,向薛哲瀚走了过去,“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以为我不会来。”薛哲翰的声音冰冷。
“可你还是来了,真好,走之前能再见你一眼,我也无憾了。”文瑾笑笑,轻声道。
“一直到现在我都不肯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文瑾,告诉我,你能不能告诉我!人家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就算给你爹娘积德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做?!”薛哲翰几近崩溃,他双手啪的扶住牢房的大门声嘶力竭道。
文瑾不可置信的摇着头,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步,说:“你已经不再叫我‘瑾儿’了,我应该知道的,我早就应该知道的,从你第一次为了那个女人扇我巴掌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了......”
“瑾儿!”薛哲瀚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你别这样!我知道我娶了秋夏之对你打击很大,可你也应该为我想想!我是你的丈夫,我不想看你被斩首示众!跟刘大人说!你去跟刘大人说出真相!你说那个在湖里打渔的村妇看到的都是假的!你说她只是受人指使!你说她......”
文瑾猛然的抽出被他攥在手里的衣角,含泪笑道:“我总以为你的心里还是有我的,真的,就在你进这个牢房的前一刻,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文瑾低头摸了摸那个镯子,继续道,“其实,我让豆豆叫你来,不过是想再看看你,毕竟我们夫妻一场,就算你认定了我杀了秋夏之和你们的孩子,哦,还有那个船家,可我依然想看看你,我怕我走了以后,再想不起你的模样。”文瑾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都是笑着的,“你还记得吗,”文瑾继续说,“我嫁给你的那天晚上,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跟我说,‘你就这么高兴’。是啊,我就是那么高兴,嫁给你,是我从小的梦想,除了你,我从未想过别人,真的。可当我真的嫁给了你,我却不敢相信,我竟可以和你这样耳鬓厮磨的过一辈子,你知道吗,我想跟你过一辈子,想给你生个大胖儿子,再给你生个漂亮的女儿,你带着儿子去济世堂学医,我教女儿舞我那双鸳鸯刀......”
“行了,你别说了,这些,我都不想听。文瑾,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毁了你的一生,可你这样做,又何尝不是毁了我的一生?!我在你跟娘之间已经足够偏袒你!可你依旧不知满足的让我对你更好一点儿,你何时想过我娘的感受?!”薛哲瀚忽然喊出了声。
文瑾甩开薛哲瀚的手,笑道:“薛哲瀚,我以为你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该护着自己的女人,哪怕她做错了,你也要护她周全,而不是一味的不相信,一味的骗自己都是假的!真的又如何?!人真是我害死的,又如何!你还能再砍我一次脑袋不成?!你还能将我五马分尸不成?!她秋夏之是人,我就不是人?!她秋夏之死了孩子就该让人偿命,我的孩子没了,却只能让别人说我无理取闹不成?!”文瑾忽然大笑一声,“你走吧,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薛哲翰,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薛哲翰的嘴角剧烈的抽搐着,半晌,他愤恨的转身,痛苦的闭上双眼,留给了文瑾最后一句话。
“文瑾,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这,便是记忆里薛哲瀚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丑时。
文瑾慢慢脱下手上的那只玉镯,放在了地上,身后,一声闷响,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已经倒地的狱卒,伸手接过来一人递给她的衣服,快速穿戴好便随那人一同出了牢房。
然而事情没有所有人想的那么简单,他们刚走出牢房,便被人察觉,上来盘查二人的身份,文瑾狠狠低下的头最终还是暴露了自己,当双手再次摸到那对鸳鸯刀,文瑾知道,一切,不可挽回。
这一幕的结局,是两败俱伤。文瑾看着镖局的兄弟替自己挡了一刀,愤怒之下,踢开两端燃烧的火盆,大火无穷尽的蔓延开来,挣扎救命的声音飘散在这个无情的夜里,看着身后如人间炼狱般的情形,文瑾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无尽的夜里是无尽的黑,文瑾终于跑不动了,可身后还依稀看见星星点点的火把,衙门的人还在追她,纵然已经进了山,可依然不能给她留条生路。不远处,文瑾看到了那辆爹爹为她留下的马车,便一个翻身上了去。
“驾!”黑夜里奔逃的是一个逃狱的杀人犯,一身狱卒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清瘦的脸上满是血渍与伤痕,深秋的夜风“呼呼”飘在她的脸上,没有泪水。
身后追兵的声音徐徐靠近,文瑾还在奋力的向前方跑去,可依旧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
马车被迫停下,又是一阵厮杀,回旋,转身,落刀,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早已分辨不出哪个是她的,哪个不是她的。
“啊!”文瑾应声单膝跪地,右腿中刀,一双鸳鸯刀支撑着身体全部的力量,身后的狱卒大叫一声冲了过来,回头,是凶狠的杀戮,终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鸳鸯刀飞出很远,挂在刀柄上的那只鸳鸯玉佩啪的摔得粉碎,趴在地上的文瑾不认命的睁大了双眼,看向前方无尽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