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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久人心凉 文瑾还是失 ...

  •   文瑾很老实的待到了薛夫人的哥哥嫂嫂走的那天,站在薛宅的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被豆豆拉着进了屋,文瑾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一点抖。
      这些日子每天都在笑,笑得自己都想哭了,文瑾就这么想着,想着想着忽然有点儿想老文了,还有点儿想娘亲了,顺便也想了想死去的哥哥和秀萍嫂子,还有文昌镖局的兄弟姐妹了,第一次,第一次文瑾希望哲瀚晚点儿回来,因为想着想着,文瑾回屋换了身衣裳,支使着豆豆去给薛夫人告了个病,说不舒服,晚上不过去吃饭了,然后就带着豆豆从后门溜回了文家。
      豆豆有点儿跟不上文瑾了,掐着腰在胡同里大口的喘着气,“小姐,咱们回娘家,跟薛夫人说一声不就完了吗,干嘛还得从后门溜出来?”
      文瑾回头目光落在身后的豆豆身上,没好气地说:“你能不能快点儿!”说着,好像闻到了什么,“我都闻见我娘炖排骨的香味儿了,你快点儿!”
      “哦。”豆豆委屈地应了一声。
      还没进文昌镖局的大门,文老爷就听见了文瑾那一声“爹”,秀萍嫂子跑出来一看,“呀”得吓了一跳,拉着文瑾的手朝屋里走去,边走还边问“你怎么回来也不吱一声!”
      刚吃完饭,文瑾坐在下面陪爹娘喝茶,这文瑾娘就忍不住问了两句。
      “你怎么说回来就回来呢?”
      “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薛老爷薛夫人知不知道啊?”
      “哲瀚呢?”
      ......
      文瑾娘还没问完,却一听文瑾说自己没打招呼就跑回了家,心里就咯噔一下。
      “你,你没跟薛夫人说?”文瑾娘放下茶杯问道。
      “没有。”文瑾摇摇头,边说边朝嘴里塞了个绿豆糕。
      “你说你!你说你这个丫头!嫁了人了还这么没大没小,不知礼节!以前在家里,你爹和我惯着你,嫁了人了,谁还顺着你!回去!赶紧回去!豆豆!豆豆!赶紧把她送回去!”文瑾娘越说越生气,越生气越说,最后竟拍起了桌子。
      文老爷一看,这不行啊,便插嘴道:“行了,闺女回都回来了,凳子还没坐热,你就让她回去!回什么回?!不回了!秀萍啊,去,把瑾儿的屋子收拾收拾,今晚就在家睡了!”
      “你个老东西!你说什么!”文瑾娘瞪着两个小眼睛看着文老爷。
      “你说我什么?!”文老爷一听火就上来了,也“啪”得拍起了桌子。
      秀萍赶忙上前安抚文瑾娘,还一个劲儿的给文瑾使眼色,让她快些回婆家,谁知文瑾是个没眼色也不会看眼色的主儿,猛地站了起来,走到文老爷身边,一边拍着文老爷的后背顺顺气,一边更没眼色的说了句:“就是的,娘,回都回来了,就让我多待会儿吧。”

      豆豆看了看天色,嘟着嘴道:“都酉时了,不知道姑爷回没回去。”
      “行了,你就别给我添乱了!”文瑾一脚踢开前面的石子,刚才在家里,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爹跟娘真真的动起火来,秀萍嫂子拉着扯着把她拽出了家门,换做平时,自己一定帮着老文跟娘理论,自从上次小产了,文瑾都有好久没见过娘亲了,更何况上次上薛家的只有娘一个人,她也想老文啊!
      心乱了一路,豆豆上去开了后门,文瑾不紧不慢地穿过厨房,后院的凉亭,回了房间。
      一推门,屋子里面没人,文瑾没精打采的坐在凳子上,拎起茶壶,空的,看了眼豆豆,豆豆识趣的拿上空茶壶奔厨房去了,好久,文瑾有点儿渴的受不住了,喊了两声豆豆见没人答应,便自己出去找水了,厨房没人,只有凉水,喝了两口解了渴,便四下里找起了豆豆。
      “豆豆?豆豆?”文瑾不敢大声吆喝,怕爹娘听见,奇了怪了,这丫头跑哪儿去了,都走了一天了,想要豆豆烧点儿开水烫烫脚,人呢?
      文瑾前脚刚转过前厅的拐角,就定在了原地,豆豆找着了,可同时找着的,还有薛夫人,还有......
      薛哲瀚单手撑着脑袋支在桌案上,两只眼睛眯瞪着,看起来有点儿疲惫。
      “回来了,晚上都吃了点儿什么?”薛夫人摆弄着茶杯里的茶末子,没有抬眼看她,豆豆跪在地上,文瑾从后面看,她的后背在发抖。
      “娘。”半晌,文瑾才憋出这两个字。
      “豆豆说你不舒服,现在舒服了吗?”薛夫人依旧喝着茶,没有看她。
      文瑾不敢说话,跟着跪在了豆豆前面。
      “哟,你可别跪,你身子不好,别再把自己跪坏了。”薛夫人的语气在文瑾听来不阴不阳,很是讨厌。
      薛哲瀚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没有看文瑾,也没有看薛夫人,只是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娘,我今天有点儿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哲瀚,快扶起你地上的媳妇儿,前两天你从苏州回来,见她瘦成那样,还来质问我,是不是把她饿着了,我可百口莫辩,今儿个,别再跪坏了身子,虽说咱们济世堂是悬壶济世,可也不是包治百病的,你媳妇儿这撒谎的毛病可还真治不了。”
      “娘!你说什么呢!”薛哲瀚终于还是听不下去了。
      “薛夫人,我给您送冬虫夏草来了。”秋夏之笑着迈进了前厅,却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到。
      “啊,是夏之来了。”薛夫人放下茶杯,抬手招呼秋夏之过去。
      “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跪上了,快起来,地上凉。”秋夏之伸手去扶文瑾。
      “自己屋里的事自己去处理,我年纪大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人前人后怎么做,又不是小孩子,应该懂。嫁了人,就算爹娘没教会,自己也该有点儿眼力价儿看着人家眼色过活,都是该做娘的年纪了,还把自己当小孩哄,真不知道是该为你的天真无邪所感染,还是悲哀。走吧,夏之,跟我到后边去。”薛夫人用帕子抹了抹嘴角,抬起手,夏之随即扶起了她转身离开。
      豆豆被吓哭了,颤抖着想要扶起小姐,文瑾没动,薛哲瀚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地说:“起来吧,娘都走了,回屋吧。”
      文瑾还是没动。
      直到听不见薛哲瀚的脚步声,豆豆才又蹲下去扶小姐,一低头,“小姐,你怎么,你怎么了?”豆豆见小姐的脸憋得通红,却又没哭,一时不知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怎的。
      “小姐?小姐?小姐?”接连叫了几声小姐,文瑾都没反应,豆豆用力拉了拉文瑾的胳膊,这才发现裙子竟被文瑾自己拽破了。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裙子都破了......”豆豆有些着急,又使了使劲儿拉扯着文瑾,文瑾终于忍不住了。
      “她怎么说我都没关系,她怎么能说我爹我娘!”
      豆豆被文瑾的样子吓坏了,站在原地,不再动弹。
      这夜子时,文瑾才在豆豆的床上睡着,豆豆的心里直打鼓,小姐是和姑爷吵架了吗?

      一天。
      两天。
      三天。
      接连着三天,小姐没回自己房里过夜,薛夫人没找人来叫小姐过去吃过一顿饭,姑爷没来这里找过小姐一次。豆豆知道,这回小姐是真的闯祸了。
      天还没亮,豆豆跑到后院厨房,让拉泔水的人给文家大少奶奶捎了个信儿,信里面,把她家小姐这两天的情况全写了进去,让大少奶奶劝劝小姐,再这么闹下去,豆豆都快撑不住了。
      等到豆豆送完信回了房间,文瑾已经起来了,坐在床上,看着微微发亮的天空。
      “小姐。”豆豆有点儿心虚。
      “你干嘛去了?”文瑾有气无力的问。
      “我,我......”豆豆跟她家小姐一样,只会闯祸,不会解释。
      “你明天早上再去送个信,就说让我娘过来跟薛夫人说一声,我想回家待两天。”文瑾的声音很平静,豆豆听不出来一点儿赌气的痕迹。
      “小姐。”豆豆的心更虚了。
      “你若真的待不下去了,不用你娘来要人,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窗外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听起来比这句话还让人揪心。
      文瑾忽然觉得喘不上气,紧紧咬着牙,说不出一句话。
      豆豆站在原地都要急哭了,怎么办,这回自己终于闯下大祸了。
      窗外的人没有了声音,屋内更是一片寂静,半晌后,文瑾憋着一口气,慢慢吐出两个字,“我走。”
      窗外的身影怔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开。
      “姑爷!姑爷!”豆豆着急的跑了出去,可还是无济于事。

      文瑾坐在床边,等着,等着天亮。
      这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真是漫长,文瑾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干的。
      天刚亮,文昌镖局门口就停了辆马车,赶早出门的街坊四邻都认得那个从车上下来的女子,文瑾没觉得丢脸,抬着头,让豆豆去扣自家的门。
      秀萍嫂子衣服都没穿好,便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封拉泔水的送来的信。
      “这是怎么回事,我信都还没来得及拆,你怎么就回来了,薛哲瀚知道吗?薛家人知道吗?”
      文瑾没有说话,远远地看见老文披着一件褂子站在“义行天下”四个大字的匾额下面,忽的鼻子一酸,便扑进了爹爹的怀里。
      “都是我宠坏了你,都是我宠坏了你啊!”文正豪拍着闺女的背,心里也是酸一阵苦一阵的。
      文老爷,文夫人,秀萍嫂子,就连石冲,甚至是镖局里的每一个人都没有再提起薛家的事。
      只是全安州的人都在纳闷,这平时最恩爱的小两口,薛哲瀚怎么就舍得把那文瑾送回娘家。可现在,文瑾不想再想这些事了,只想踏踏实实的睡个觉。
      一个月了,有人说,薛哲瀚休了文瑾。
      这让文正豪的脸在安州很挂不住,早饭刚过,文瑾在院子里练刀,本想上去说两句的,后来实在不能忍女儿刀法退步成这个样子,于是让石冲拿来自己的刀,又重新手把手教起了闺女。
      九月的桂花早已开满了枝头,文家这一老一少在飘满桂花香的院子里一板一眼的比划着文家刀谱上的一招一式,文瑾娘看得很是欢喜,还让秀萍抓来了一把瓜子。
      “不行了,不行了,爹,我练不动了。”文瑾先停了下来,撸下来一只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倒退两步,靠在刀架上坐了下去。
      “不练了,不练了,豆豆,去,给小姐把褂子披上,别再着了凉,染了风寒。”文瑾娘嗑完手里的瓜子,起身拍了拍手,向厨房走去。
      “你呀,可赶不上以前了,练这么一会儿就累了,以前学的刀法都忘了吧!”文老爷接过石冲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汗道。
      “爹,我嫁人的时候是您不让我带着这对鸳鸯刀的,那我没刀怎么练啊!再说了,就算我有刀,没事就在人家后院练刀,知道的以为我在练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谋杀亲夫呢!”文瑾喝了一口豆豆递过来的说。
      “哎,我说你这女子,是不是傻啊!”文老爷单手掐腰大笑道。

      下午文瑾在书房陪秀萍嫂子绣手绢,说是陪,不过是秀萍绣,文瑾看罢了,这针线在文瑾这里可比她爹那把三尺五寸长的大环刀还要重。
      文瑾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眼皮子重的睁也睁不开。
      文瑾娘刚好路过,一进屋子就看见了文瑾趴在桌子上睡觉,叹了一口气,坐在了秀萍身边。
      “你有时间就好好劝劝这丫头,满脑子都是刀枪棍棒,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文瑾娘轻声说。
      “我劝什么,怎么劝?她可不听我的。”秀萍抬眼看了下文瑾,笑道。
      “你呀!就是跟她在一起久了,也是满嘴没一句正经话。”文瑾娘继续道,“瑾儿都回来了有一个月了,这薛家也不来要人,外面有人说瑾儿被休了,我都气死了,刚才还跟那个老匹夫吵了架,女儿这么大了,你能说吗!你能管吗!你说的了吗!你管的了吗!气死我了!”文瑾娘一想起刚才在屋里文正豪跟她时那横眉怒目的样子就来气。
      “娘,您跟爹生什么气啊。”秀萍放下手中的东西,给文瑾娘倒了杯茶。
      “这个小东西一点儿也不让我省心!”文瑾娘回头看了一眼睡得香的文瑾,食指狠狠戳了过去。
      “哎,娘!”秀萍赶忙上前阻止,“瑾儿还小,嫁进薛家的日子还短,很多事不懂也是正常的,您别太急功近利了。”
      “什么年纪小不懂事?!你嫁给文昊的时候才多大?还比瑾儿小一岁呢!不是这个理儿!”文瑾娘转过身,端坐在秀萍面前。
      秀萍知道,这是长篇大论的开始,于是先开口道:“娘,您也别太着急了,不行,我让豆豆给薛哲瀚捎个信,就说瑾儿知道错了,让他们薛家赶紧来接人。”
      “我看行!人是他们送回来的,回去也得他们家的人过来接,让街坊四邻都看看,我姑娘没被休!不过......“文瑾娘差点儿被秀萍绕进去,又捋了捋思维继续道,”有些话你还是要给她讲明白的,嫁了人,就由不得自己了,你见过泼出去的水还有收回来的道理?回来了,人家要笑话的!我当年跟那个老匹夫从京城来到这安州城,这么多年了,受了多少委屈,也没想着回娘家,出了事,要先想着解决,而不是逃避。你再看看你,文昊走了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也难过,可你爹病了,我还是让你回去看了的,官府里没有哪个条例说受了委屈不让回家的,可人家受了委屈,都没有回家的,就你一个人回家了,这,这不是让人说闲话吗!”
      秀萍低下了头,文瑾娘说的很现实,理儿确实是这个理儿,可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令人心伤呢?文瑾没错,受了伤回家,这是所有人的爹娘从小就教给我们的道理,可长大了,怎么就不一样了?
      “我不说了,说多了,更难受,你呀,看着办吧。”文瑾娘说完,起身离开。
      秀萍看着文瑾娘走远了,转身轻声地说:“行了,别装了,起来吧。”
      文瑾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娘的话,你也听到了,怎么?要不要我让豆豆去给薛哲瀚捎个信儿?”
      “你,容我想想。”文瑾轻轻地说。

      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文瑾就在院子里练刀,杏黄色的衣衫被她脱下搭在了刀架上,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在漫天飘散的桂花里来去穿梭,满脸是汗,文瑾不知道自己流没流泪,可她现在只想出汗。
      转身,一片片桂花落在一双鸳鸯刀上,文瑾眨了眨眼,忽的吃了一惊,身后那人竟离自己的刀只有两寸远,她募得站在原地不动,她并不确定自己看到的那人是不是心里想的那人,就这样,静静地等待桂花飘落。
      “跟我回家吧。”那人先开了口。
      “什么?”文瑾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天下还没哪个女子跟夫君生了气自己跑去丫头房里睡的;也没有哪个女子任着性子主动要回娘家的;更没有哪个女子回了娘家就不回婆家的。你呀,是头一个。”薛哲瀚伸出右手,握住了文瑾执刀的双手,见文瑾没有反应,笑道:“难不成,你还真想谋杀亲夫?”
      文瑾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放下了手中的刀,却也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薛哲瀚从架子上取下衣服,放到文瑾面前,见文瑾还是没有反应,忽然笑了,他靠近她,文瑾有点儿害怕,向后退了几步,薛哲瀚拉住她那只没有执刀的手,然后轻轻取下掉落在发间的花瓣。
      薛哲瀚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文瑾忽的向后退了两步,她不敢看他。
      “你这是还在生我的气吗?好,我帮你穿。”薛哲瀚抖开那先杏黄色的衣衫,再次走到了文瑾面前。
      “什么?”文瑾依旧没有反应过来,只见薛哲瀚弯下腰,把她别再腰间的裙角放下,然后猛地拉进自己,从背后环住自己,等反应过来,薛哲瀚正在给自己系腰带。
      “不,不用,我自己来。”文瑾终于有了点儿意识,转过身,自己系上了腰带。
      薛哲瀚走到她面前,笑着说:“我去给爹娘认个错,跟我回家,好不好。”
      文瑾抬起头,天刚亮,微亮的日光落在薛哲瀚的脸上,甚是好看,文瑾猛地扑到了他的怀里,半晌说道:“可是,为什么是你去道歉?”

      文瑾终于被接回了薛家,安州城的人全都看到了,薛哲瀚不肯坐马车,拉着文瑾的手,走过安州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文瑾想,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淡,像所有成了亲的夫妻一样,他忙起来了,她去药铺给他送饭;他闲下来了,他带她逛十五的庙会;他们吵架了,总是他先笑;他们闯祸了,总是他道歉。
      慢慢的,文瑾学着怎么做一个贤惠的妻子,虽然文瑾娘从没在文瑾身上看到过贤惠的影子。手绢、枕套、被面都是豆豆绣的,文瑾只拿大框架,当然所谓“大框架”就是好不好看,不好看了,豆豆晚上就又睡不成了;文瑾偶尔心血来潮递给薛哲瀚喝的鸡汤、鱼汤、排骨汤也都是豆豆炖的,当然薛哲瀚不知道;不过,文瑾对豆豆还是好的,比如,她成功帮豆豆干掉了春心苑里的冰蝶姑娘,让文昌镖局里据豆豆说是最帅的趟子手阿杰最终拜倒在豆豆的石榴裙下,当然,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豆豆不能成亲,确切的说,豆豆不能这么早成亲。
      为什么呢?
      因为文瑾,怀孕了。
      第二年的春天,是薛哲瀚亲自把的脉。
      文瑾坐在竹榻上,嘴巴一张一合的,不停地嚼着豆豆送进嘴巴里的核桃仁,中间休息的时候不忘了发表几句意见,“你和阿杰的事情要放一放,知道吗?恩,恩!”文瑾张嘴接着吃,“为什么呢?因为我怀孕了,你走了,我怎么......恩,我怎么办呢?不过你放心,等我生完孩子,家里给找了人伺候,你就能轻松一点了,别怕,你不敢说,我去替你说。接着扒啊,我还没吃够呢。”文瑾示意豆豆继续,豆豆撅着嘴不敢说话。
      “瑾儿姐姐。”文瑾一听有人叫她姐姐,就知道那个秋夏之来了,立马从竹榻上下来,撑着肚子,一脸的幸福样。
      “妹妹来了,快坐,豆豆,上茶。”

      这年冬天,安州城的雪下得很大,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可薛家里,文瑾的屋子外面挤满了人,是的,文瑾就要生了。
      文瑾的呻吟声从辰时持续到了巳时,又到了午时,没有人喝水,没有人吃饭,前厅里,薛夫人坐在薛老爷身旁不敢说话,他们的儿子薛哲瀚守在屋子外面,任大雪白了头,也不肯进屋取取暖。
      文老爷终于到了。薛家的下人说少奶奶难产,文老爷便一个人冒着大雪来了。雪天路滑,本是很短的路程马车却走了很久。
      “怎么还没生啊?”文老爷开了口。
      “产婆说瑾儿太瘦了,没力气,生不出来。”薛夫人想要喝口茶,抬头看见薛老爷皱着眉头,只得悻悻的缩回了手。
      前厅里,一下又恢复了寂静。
      未时三刻,产婆大叫一声推开了房门,薛哲瀚一把抓住产婆,大声质问:“怎么了?孩子呢?”
      “孩子......”产婆的脸越来越白。
      “我问你孩子呢!”薛哲瀚几乎是不可抑制的大喊。
      “啊——”产婆被薛哲瀚抓的生疼,想要挣扎,可越挣扎,薛哲瀚就越用力。
      “哲瀚,你不要这样!让产婆把话说完。”秋夏之抓住薛哲瀚的胳膊,着急道。
      产婆终于挣脱了,向着大门的方向退了几步,颤抖的说:“孩子......孩子......”
      “你说啊!孩子怎么了?”薛哲瀚完全抑制不住了,眼看就要冲进屋子里面,秋夏之死死地抱住薛哲瀚的腰。
      “孩子......孩子......薛少爷,我,我尽力了,不是我的错,谁知少奶奶太瘦了,生不下来,等生下来了,却是个死胎!”
      “死胎”两个字重重的击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薛哲瀚转身,一步一步向文瑾和孩子的方向走去。
      “不许去!”薛老爷大喝一声,“造孽啊,造孽!”转身拂袖而去。
      薛哲瀚红了眼,心口像堵住了千金重的石头,喘不上气。
      屋子里面,豆豆一把接住产婆扔在怀里的孩子,惊吓过度的她,颤抖着叫着“小姐小姐”。
      虚弱的文瑾撑着一口气缓缓问道:“孩子呢?”
      豆豆依旧颤抖的回答说:“小姐,孩子,没了。”
      那最后一丝撑着文瑾的精神游丝就这样断了,她沉重的呼出一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豆豆看着小姐没了声音,抱着孩子想要过去叫醒她,走进一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只见文瑾身下不断涌出一片片鲜红,那血漫过了文瑾雪白的衣衫,漫过了大红的喜被,漫过了床褥,滴滴答答的落在文瑾那双水蓝色的绣鞋上。
      屋子里的火盆烧的正旺,火光衬得豆豆的脸格外发红,却怎么也化不开屋外厚重的积雪。

      薛哲瀚看着文老爷向身旁一歪,好在被管家扶住,只听文老爷大喝一声“一家子的大夫,竟医不好我的女儿!”随后被管家扶走,脑子里正一片空白,静的飘雪的世界里,只听见豆豆那声撕心裂肺的“小姐”,他却一下住了脚步。
      秋夏之看着薛哲瀚被下人拉走,前一刻还拥挤的小院里,瞬间只有一片苍白,她拍掉落在肩头的雪,拿着下人送来的药箱,推开了那扇门。

      三日后,薛哲瀚第一次见到了文瑾。
      他不敢靠近,远远的,眼睛就全是泪水。
      文瑾安静的躺在新换的床褥上,没有一点声音,发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虽不间断的喂药,嘴唇还是干裂的厉害,夏之说,她没有撑下去的力量了,本就贫血的她这次又产后大出血,伤了身子,元气恢复不过来了,她似乎也不想恢复过来,药喂进去了,又吐出来了,她不想活了。
      秋夏之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刮在他的心上,豆豆端着药站在他身后。
      “少爷,少奶奶该吃药了。”
      “给我吧。”薛哲瀚伸出手,接过豆豆递过来的药碗,豆豆转身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瑾儿,吃药了。”薛哲瀚终于走进了文瑾。
      可文瑾依旧没有回答。
      薛哲瀚坐在文瑾身边,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将她靠在自己怀里,慢慢地把药碗放到眼前,一勺一勺的吹凉了,送进文瑾的嘴里,跟以前一样,药水全被吐了出来,可文瑾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薛哲瀚的手剧烈的颤抖,他咬紧牙,右脸不停地抽搐,文瑾吐出一勺,他就再喂进一勺,吐一勺,喂一勺,吐一勺,喂一勺......
      终于,药碗被薛哲瀚“啪”的一声摔碎在了地上,他俯下身,紧紧地抱着文瑾,哭出了声。
      “瑾儿,我求求你,活下去!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我不行吗?你告诉我,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吃药,你才肯不放开我!”薛哲瀚的话就这样一句一句吼进了文瑾的心里。
      第二日,豆豆笑着跑来说,小姐的药,吃下去了。

      两个月以后,济世堂所有的老大夫都看过了,薛老爷也看过了,秋夏之也把过脉了,薛哲瀚还是不信。
      他的瑾儿,再也不能生育了。
      离年三十还有几天,文瑾终于可以下地了。
      豆豆扶着她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文瑾嘴角抿起一丝笑,说:“走,出去看看雪去,今年我都还没好好看看雪,就要化了。”
      豆豆忽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文瑾一回头,诧异地问:“你哭什么?”
      豆豆伸手抹干了眼泪,咬着嘴唇,狠狠地点了一下头,“恩!”
      夏天里常用来避暑的凉亭冷清了许多,石凳上有了灰尘,文瑾刚想坐下去,就听见了身后有人说话。
      “你这身子刚恢复一点儿,你就着了凉,让哲瀚看见,又要责怪我这个为娘的了。”
      “娘。”文瑾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可已是使劲了全身的力气。
      “多下地活动活动是好事,不能总是窝在床上,这样也不好。”
      “知道了,娘。”文瑾恭恭敬敬的回答。
      “你现在的心情我能理解,当年我生下哲瀚也是产后大出血,还好有老爷,他照顾我照顾的很周到,我也慢慢恢复了身子,可事实终究是残酷的,我再也不能给薛家添丁续香火了,可至少我还有哲瀚,你就不同了。我知道你难受,济世堂那里,我已经吩咐过了,哲瀚最近都不用再过去了,好好在家陪你,你有情绪就发泄出来,不要憋坏了,你的事情,你爹娘已经很伤心了,若我们薛家再照顾不好你,这两家多年的交情说完,也就完了。初二你身体若可以,就回去看看,不着急回来,让哲瀚多陪你在家待两天。天太冷了,豆豆,扶你家小姐回房吧。”
      文瑾看着薛夫人走远,嘴角一丝微笑,冷的让人发寒。
      年三十的炮竹声吵得文瑾一夜没睡,早上薛哲瀚一睁眼就吓了一跳,文瑾穿着成亲的那件喜服坐在书桌旁,一直笑着看着自己。
      薛哲瀚披上外衣起了身,走了过去,“瑾儿,你怎么了?”
      “我们出去打雪仗吧。”文瑾的笑很天真,天真的样子却把薛哲瀚吓傻了眼。
      后院里,一群下人站在那里不敢动,文瑾一个人在雪地里攒雪球,扔完这个,扔那个,还笑着拉着薛哲瀚一起玩儿,薛哲瀚完全傻了眼,他不知道文瑾在干嘛,不知道为什么要穿他们成亲时的衣裳,不知道文瑾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薛夫人面无表情的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唯一的儿子在陪着这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打雪仗,早已怒不可歇。
      初二一早,薛家的人都还没起,文瑾就“砰砰砰”的敲响了薛老爷和薛夫人卧房的门,薛哲瀚披着外套,鞋都没穿好就赶忙拉着文瑾回屋,文瑾一把甩开他,还不高兴的说:“娘都说了,初二让我回娘家的,是不是娘!”文瑾最后一声“娘”喊醒了薛家所有的人。
      薛夫人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收拾好了,就走吧,不用给我们请安了。”
      文瑾一听高兴地拉着薛哲瀚上了门口早先让豆豆准备好的马车。
      薛哲瀚打了一路的喷嚏,文瑾一句体己话没说,到了文昌镖局,自己下了车,看都不看薛哲瀚一眼,却刚进进门,停住转了身,对一只脚刚落地的薛哲瀚说:“你回吧,不用你了,我呆够了,就回家。”
      薛哲瀚傻在原地,看着文昌镖局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然后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文瑾确实待够了才回的薛家,正月十五的早上,她吱也没吱一声,就回了薛家,把正在吃早饭的薛哲瀚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让豆豆给我捎个信儿,我好去接你。”
      “不用接。哲瀚,晚上有烟花还有猜灯谜的,我想去看,就在城门那边。”文瑾笑着说。
      薛哲瀚抹了一把嘴,回头看了一眼爹和娘,薛老爷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转身离开,薛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微微点了点头。
      十五的安州热闹非常,天还没黑,薛哲瀚就被文瑾拽了出来,冰糖葫芦,臭豆腐,桂花糕,包子,元宵,文瑾一个没少吃,薛哲瀚在文瑾身后慢吞吞的掏钱,他从没见过文瑾这样,她到底是怎么了?
      城门下面的街道上挂满了灯笼,文瑾不会猜灯谜,却看中猜灯谜猜中送的礼品,那是一对鸳鸯佩饰,文瑾觉得挂在她的鸳鸯刀上一定好看。
      薛哲瀚被文瑾折腾的头大,没仔细看灯谜,猜错了,人家不给那个鸳鸯佩饰,文瑾上去抢,人家推了文瑾一把,薛哲瀚扶着文瑾退了两步,还好,没摔着。等薛哲瀚一抬头,文瑾早已和人家打了起来,可文瑾终归是女子,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家人多,薛哲瀚赔了钱,擦了擦文瑾嘴角的血,看着发肿的眼睛,终于抑制不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薛哲瀚是卯足了劲儿喊得,可偏偏天空散开了烟火。
      文瑾一转头,指着满天的绚烂说:“看!烟花!真好看!”
      薛哲瀚满腔的憋屈不敢冲文瑾发,咬咬牙,转头看着烟花一朵一朵盛开,又一朵一朵消散。
      “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文瑾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蹦一跳,还拍着手大笑。
      笑着笑着,薛哲瀚觉得那笑声像哭声,转头一看,文瑾早已泪流满面,薛哲瀚的心一下就软了,紧紧地抱住了文瑾,文瑾在他怀里挣扎,“放开我!放开我!你放开我!”却是越挣扎,被抱得越紧。文瑾也终于没了力气,积压了近三个月的委屈,一下在爆竹与烟花声中散开。
      “没了,没了,全没了!我不能给你生孩子了!我不能了!我不能了!啊——”文瑾的哭声让薛哲瀚彻底崩溃,他除了紧紧抱住这个一直想给他生个孩子的女人以外,什么也给不了她。
      烟花散尽,文瑾被薛哲瀚拉着手回了薛家,薛老爷和薛夫人早已睡下,文瑾却执意敲响了他们卧房的门。
      门里面是薛夫人连日以来积攒的怒气,门外的文瑾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到底还想干什么?!”薛夫人猛地拉开了门,却被文瑾的样子吓了一跳。
      文瑾恭恭敬敬地给薛老爷和薛夫人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直起身子,说道:“爹,娘,前些日子是儿媳不孝,让您二老为难了,今天儿媳给你们赔礼了,我对不住你们薛家,没能给哲瀚生个儿子,没能给你们二老生个孙子,更没能给薛家延续香火,是我不对。”说着,文瑾砰砰砰的又磕了几个头,这把薛夫人吓坏了。
      “这,这是干什么呀,哲瀚,你快,你快把她扶起来啊!”薛夫人最近被文瑾折腾的什么也不知道了,一下就乱了阵脚。
      薛哲瀚终于扶起了文瑾,文瑾红着眼,不敢说话。
      “这些日子,你闹也闹了,哭也哭了,情绪发泄完了,就好好过日子吧,你没能给我们薛家添个一儿半女,我们,也不怪你,孩子没保住,你也伤了身子,你不比我们好过,如今你既然想明白了,那就跟着哲瀚好好过日子吧,别再瞎折腾了,我和你爹,受不起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文瑾不再闹了,有时间了,有心情了,豆豆跟着,就去济世堂看看薛哲瀚。可文瑾什么都不会,嫁进薛家两年多了,账本都理不清,更别说药铺的事了。
      薛哲瀚依旧把文瑾捧在手心里疼,可放在手心里的时间长了,也要放下来休息休息,那休息的时候干什么?显而易见,济世堂里也就正巧有个主儿。这也是文瑾没事就瞎往济世堂跑的原因之一。
      对于秋夏之,薛哲瀚是拿她当朋友的,红颜知己那一种,文瑾是不信天下还有“红颜知己”这回事的,只是,薛哲瀚不提,文瑾也就不敢问,不问不代表不管,管还是要管的,只是管的多了遭人烦,管的少了要出事,文瑾拿捏不好,总是没事就跟豆豆两个人关起门来瞎讨论。
      可豆豆懂什么呀?
      没过半年,文瑾就又不安分了。不过这事,怪不得文瑾。不止一次,文瑾跑去济世堂都看到了自己最讨厌看到的一幕,那就是薛哲瀚跟秋夏之两个人腻在一起讨论医术,当然,可能“腻”这个词用的不够稳妥,可在文瑾看来,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词。只是两个人虽挨得很近,并且时不时笑一笑,闹一闹,终究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文瑾想发脾气,可老是找不到个由头,终于,薛哲瀚给了她一个理由。
      那是刚过了重阳,媒婆上薛家来提亲,文瑾脑子一时有点儿懵,薛家?提亲?
      可媒婆一开口,文瑾心里就有了谱,原来是秋夏之。
      安州城的人都知道,这个秋夏之美名其曰是来济世堂学医的,实际上就是过继给了薛家,只是差个仪式罢了。所以文瑾一听,心里就高兴了,想着这事,我得管。
      薛夫人什么也没说,文瑾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薛老爷只说人家可靠就好,但还是要问问老家人的意思,文瑾主动张罗着说信,她写。
      折腾了两天,文瑾终于把信写好了,还拿给了薛老爷看,薛老爷点了点头,文瑾高兴地招呼豆豆把信给她,可刚一出门,就撞见了前两天去乡下看药材的薛哲瀚。文瑾本来是不高兴的,因为这趟差事是他和秋夏之两个人去的。
      “你这么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去?”薛哲瀚拉着文瑾问。
      “你回来了。”文瑾答非所问。
      “恩,怎么了又?”薛哲瀚继续问。
      “没什么,我就出去一趟,你快进去吧,爹娘都在呢。“文瑾想着等这事成了再说。
      薛哲瀚疑惑的看了一眼文瑾,刚准备进去,就听见身后一个刺耳的女声。
      “呦,薛少爷,恭喜了,不过这话说回来,这刘家三少爷跟你薛少爷还是师出同门呢,你们两家真是亲上加亲呐!”媒婆刚巧路过薛家,正好碰上了薛哲瀚。
      文瑾的心一下就揪紧了。
      “什么意思?你说什么呢?”薛哲瀚回头看了一眼文瑾。
      “哟,您还不知道呐!这官府衙门刘大人的亲外甥刘泽山啊!”
      “刘泽山娶亲,你恭喜我干什么?!”薛哲瀚有点儿不耐烦了。
      “薛少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什么真假的,我刚从乡下回来,知道什么?!”
      “这刘家三少爷娶得就是你们济世堂的秋夏之,秋小姐啊!”
      “文瑾,你干什么去!”薛哲瀚第一反应就是把刚跑出去没多远的文瑾拉了回来。
      文瑾被薛哲瀚扯得疼,哎呦的叫了两声见他还是皱着眉,低声道:“爹跟娘让我问问秋夏之他们老家人的意思,我......这是爹娘让我去办的,你发什么火啊!”
      薛哲瀚看了一眼四周,扯着文瑾就回了家,“跟我回去!”
      关上门,薛哲瀚一把甩开了文瑾,“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薛哲瀚!应该是我问你在干什么?人家秋小姐要嫁人了,是好事,你跟着瞎嚷嚷什么?!”文瑾还嘴道。
      “她要嫁人?那我怎么没听她提过?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一起,她要说,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说什么?”文瑾一下僵在了原地,“你说你们一直在一起?”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爹让我们去乡下看看准备收购的药材,我们当然要一起去看,总之,我就是没有听她跟我提起。”薛哲瀚被气得语无伦次。
      “哲瀚,秋小姐那边,娘会去问她的意思,不会委屈了她的。”文瑾也软了下来,她并不想惹薛哲瀚生气。
      “为什么她嫁人,她却不知道!而要你们来安排?!她已经够可怜了!”
      “可怜?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个姑娘嫁人不都是这样的吗?难不成还要她来挑?”文瑾一下就懵了。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薛哲瀚拍案而起,文瑾吓得倒退了两步。
      “干什么呀?一回来就吵吵闹闹的,当我跟你爹不在呢?!”门被推开了,是薛夫人。
      “娘。”文瑾红着脸,低着头,不敢说话。
      “怎么了又?”薛夫人说着坐了下去。
      “娘,夏之要嫁人了,你知道吗?”薛哲瀚问道。
      “什么嫁人呐?”薛夫人慢吞吞的回答。
      文瑾赶忙上前:“娘,昨天陈媒婆刚来过,就是官府衙门刘大人的亲外甥刘泽山来让她提的亲。”
      “哦,你说这事啊,我和老爷还没想好呢,对于夏之,我们另有安排。”薛夫人这一句像一盆冷水浇得文瑾透心凉。
      “行了,哲瀚,赶快回药铺吧。哦,对了,昨儿个我让人在东街老李那儿扯了两匹上好的料子,你去了济世堂派个下人给夏之取了,哎,你说夏之也是个小姐,来咱们济世堂这么久了,连个贴身伺候的丫头也没有,算了,瑾儿,你让豆豆去吧。还有,瑾儿,你当初是怎么给我保证的?以后不要再闹了。”
      文瑾傻了,彻底傻了,合着薛家上上下下一家人全把她当猴耍呐?!
      可秋夏之的婚事并没有就此完结。
      小年刚过,文瑾路过薛夫人房间的时候就听见了她最怕听见的事情。
      “哲瀚,你为什么不愿意?”
      “娘,我有瑾儿一个就够了,我不会纳妾的,更不会纳夏之为妾,夏之是个好姑娘,她不应该给别人当妾,更不应该给我当妾!”
      “哲瀚,我们薛家会对她好的,你看她来济世堂学医我们亏待她一点没有,再说了,她怎么就不能给你当妾?她是个好姑娘,娘没说她不好,可她终归是个女人,女人就是要伺候男人的,妻也好,妾也罢,她早晚要嫁人。”
      “娘,我不能对不起瑾儿,我答应过她,只对她一个人好。”
      “哲瀚,哲瀚!”
      文瑾转身赶忙跑开了,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个年,是文瑾准备的最熬心的一个年,她自己心里清楚哲瀚被他娘叫走过多少次,也每次都能从薛哲瀚的脸上看出来一定又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她虽心里焦急,可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然而,事情,还是来了。
      年三十,秋夏之来了。
      年夜饭上,薛夫人对秋夏之的态度几度让文瑾崩溃,先是坐在了薛夫人身旁,再是夹菜,还让她贴身的下人给秋夏之斟酒,没说几句话,一个灵巧的丫头就被薛夫人叫道了她们身边。
      “这是杨桃,管家前两天才买来的新丫头,长得还算俊,主要是有眼色,干起活儿来也利索,以后,就给你了。”
      “薛夫人,不用了,真的不用了。”秋夏之赶忙摆手道。
      “什么不用?给你了就给你了,我给的人你还有不要的道理?!再说了,你来我们薛家也不少日子了,算一算也都两年多了,都快赶上儿媳妇进我们家门的时间了,一直没个人伺候,不好,人家见了会笑话的,再说了,你爹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哪有怠慢的道理!”
      薛夫人的一席话把秋夏之说的泪光嘤嘤,好不容易能说出个完整话了,“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这顿饭,是文瑾进薛家吃的最堵得一顿饭,只是她还没想到,更堵的还在后面。
      后半夜,爆竹声终于少了很多,文瑾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哲瀚怎么还没回来?
      想着,就披上了外衣,自己出去找了。
      多年以后,文瑾总能梦见那个晚上,如果老老实实的待在屋子里,凭着她的脾气,可能一切都不会发生。
      书房里,灯火通明。
      “娘,我说过我不会娶夏之的,您为什么还是逼我?!”
      “我逼你?你能不能替我跟你爹想想?!你们成亲都快三年了,一儿半女没有添,你还娶了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你考虑过我跟你爹吗?!”
      “娘,您说什么呢?!您怎么可以这么说瑾儿?!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可您也看到了!她为了那个孩子险些丧命!”
      “她还真不如死了好!她死了,我们薛家记她一辈子!她这么活着,不是耽误了你,耽误了我们薛家吗?!”
      “娘!瑾儿的痛苦您也有过,为什么,为什么您就不能替她想想?!”
      “还不替她想?你还让我跟你爹怎么替她想啊?!她折腾了大半年,我们说过她没有?到底是她不懂事,还是我们不讲人情?!她要真的为你好,就该主动开这个口,而不是让你今天在这里数落我们做长辈的不是!”
      “娘,我没有数落您和爹!瑾儿已经很可怜了,她只有我一个了,我不能抛下她!”
      “她怎么就一个了?你怎么就抛下她了?她爹她娘呢?你爹你娘呢?我们薛家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娘,就让儿子不懂事一会吧,我真的不能娶夏之!我不能对不起她们两个!”
      “什么对不起?夏之我已经替你问过了,人家姑娘是愿意的,我从没逼过她,我问了她不下三四次,哪一回都是高兴地跟什么似得,我看出来了,人家姑娘那是真的愿意跟你,你到底还在别扭什么?人家都没觉得委屈,你替她委屈什么?!”
      “娘,不管她怎么想,我就是不同意,我回去了!”
      “站住!”
      薛夫人这一声呵斥,吓得文瑾抖了一抖。
      “你要真的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只是你能不能想想我跟你爹。我们老了,管不动你们了,以后这个薛家还有济世堂全都是你的,倘若你膝下无子,我们薛家的基业岂不外流?济世堂是你曾爷爷一辈子的心血,你就忍心看着那济世堂落入别人的手中,看着文瑾被人赶出薛家吗?!”
      “娘,济世堂我会保住的,这也是爹一生的心血,我不会让济世堂出事的,薛家也不会出事的,我们以后会去乡下抱个孩子,让孩子继了薛家的姓,就是我们薛家的人,以后我这一身的医术也会尽相传授给他的,薛家不会败,济世堂也不会没有的。”
      “你敢!”薛夫人大喝一声,“你要是敢这么做,我明天就把你那不会生孩子的女人给休了!”
      “娘,你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瑾儿?她是我最爱的人!是您的儿媳妇啊!”
      “什么爱不爱?你以为我跟你爹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把你养大,就为了听一句你爱别人吗?!我告诉你薛哲瀚,今天这事,不是跟你商量,是提前告诉你,让你有个准备!过完年就办事,秋夏之老家已经去过信儿了,都同意了,你那个女人那儿,我来说。”
      “娘,什么是‘你那个女人’?瑾儿是我们薛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是我薛哲瀚名正言顺的妻子,是我们薛家的儿媳妇!娘,为什么到现在您都不能站在瑾儿的立场上想想?您别忘了,当初您生了我,也无法再给薛家延续香火,如果爹这么对您,您会怎样?”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薛哲瀚的脸上,文瑾在门外听得心惊胆颤,不禁捂住了双唇。
      “你说什么!”薛夫人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儿子大了,为娘的终究也管不了了。好,你要怎样就怎样吧!原来竟是我造下的孽,是我不能给薛家继续添丁,使得偌大的薛家人丁稀薄,这人丁稀薄了,人心自然也就凉了,是我,是我的错啊!薛家的列祖列宗,我薛杨氏对不起你们薛家啊!我这就给你们谢罪,老爷,我对不起你啊!”
      薛哲瀚跪着爬到了薛夫人面前,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娘亲,“娘,您别这样,您别这样!是儿子不孝,是儿子不孝!”
      文瑾的泪水早已湿了袍子,后面的话,她不想再听了。

      薛哲瀚疲惫的推开房门,屋子里面漆黑一片。
      他摸索着到了桌边,点着了蜡烛,却看见文瑾满脸泪痕的靠在床边,他快步走上去,问道:“瑾儿,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让我看看。”
      文瑾抽出了自己的手双眼盯着薛哲瀚的脸,良久,道:“你娶了她吧。”

      文瑾以为自己终于懂事了一回,每天白天笑,夜里笑,吃饭笑,睡觉笑,站着的时候笑,坐下的时候也在笑,她想让薛哲瀚知道,自己是真的高兴,可薛哲瀚每次看见她笑,心就会揪着疼一次。
      薛夫人并没有很高兴文瑾同意哲瀚纳妾这件事,她觉得那是应该的。
      这些日子,薛哲瀚一直躲着秋夏之,回了家,也不进他和文瑾的房门,他总害怕,他怕看到文瑾那样笑着看自己,怕早晚会出事。
      半个月了,薛哲瀚没有回房睡过,房里的蜡烛从夜晚燃到天明,慢慢的,她开始后悔了。可文瑾后悔,也做不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看花灯,猜灯谜的日子。申时刚过,文瑾就打扮好了,在房里坐了许久,不见薛哲瀚,就让豆豆去找,豆豆去了好半天,文瑾有点儿等不住了,却在远门拐角的地方看见了豆豆。
      “你在这儿干嘛呢?少爷呢?”
      “姑爷......姑爷......我没找着姑爷。”豆豆低着头,嘟着嘴。
      “没找着?济世堂去过了吗?”
      “没有。”豆豆摇摇头。
      “走吧,去济世堂,到那正好就直接逛庙会了,不回来了,走吧。”文瑾见豆豆没有跟上来,回头叫她。
      “小姐......”豆豆不肯走。
      “你干嘛呢?到底走不走啊?”文瑾有点儿生气。
      “小姐,姑爷他......”豆豆吞吞吐吐道。
      “豆豆,你现在也行了,整个薛家的人都给我脸色看,你也给我脸色看,怎么?现在连你也瞧不上我这个生不出孩子的小姐了?”文瑾这几句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小姐,我没有,只,只是......”
      “只是什么?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拉倒!我自己去!”文瑾转身就走,却和冒冒失失跑进来的杨桃撞了个满怀。
      “哎呀!干什么呀?!”文瑾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少奶奶,是我走路不长眼,冒失的撞了您,对不起,少奶奶。”杨桃边说,边揉了揉自己的脑门,一边还不忘把文瑾扶起来。
      文瑾一看是杨桃,想说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是摆摆手,“算了,下回注点儿意,咋咋呼呼地跑什么呀?”文瑾本是多余的絮叨一句,谁知杨桃当了真。
      “少爷晚上要带我家小姐去看花灯,让我回来取件披风,怕晚上着了凉。”杨桃笑着,天真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心思。
      豆豆皱着眉撵走了杨桃,拉着小姐往外走,“小姐,走,我们去济世堂找姑爷。”
      文瑾站在原地没动,半晌甩开豆豆道:“我不舒服,要回去睡觉。”

      秋夏之是个聪明的姑娘,晚上刚一见到薛哲瀚,并没有惹人烦的上去黏,而是一直和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慢慢地跟在他后面。
      “薛少爷,我知道,今天该站在这里的人不该是我。”
      “你不用如此生疏的叫我‘薛少爷’,我觉得咱们别因为那件事疏远了以前的关系,而且,你也不用自责,瑾儿虽然喜欢热闹,可她看不懂灯谜,每年都是灯谜我猜,礼品她拿,去年,就在那儿,”薛哲瀚指着前面不远的小摊,“我因为看错了一个字,猜错了,她还跟人家大打出手,还是我花了银子,赔了人家钱,才没的事。对了,你不吃点东西吗?瑾儿最爱吃这家的臭豆腐,我总觉得不干净,可她就是爱吃,吃完连嘴都不擦,呵呵,这个桂花糕很好吃的,你要尝尝吗?”薛哲瀚继续走着,在一个小摊面前停住。
      秋夏之跟了上来,笑着摇摇头,“太甜,我不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哦,小时候逛庙会都是我偷偷给她买糖吃的,后来文老爷打了我屁股,说以后做大夫的的人还不知道糖吃多要坏牙的吗?!呵呵呵......”薛哲瀚继续自顾自的说着,丝毫没有照顾到身后秋夏之的感受。
      “你要不要捏个唐人?瑾儿说这人的唐人捏的最丑,总喜欢让老板照我的样子捏......”
      “哲瀚。”秋夏之忽的住了脚步,薛哲瀚低头看着那只被人拉住的手。
      “要知道,嫁给你,并不是我的意思,可我,我也没有拒绝,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敢说自己比瑾儿还要喜欢你,可我也并不她少,瑾儿姐姐发生那样的事,我也难过,可事实是它已然发生,我们谁也改变不了,你说呢?这一路上,你给我讲的都是你们的故事,我知道,你想让我去跟薛夫人说,主动退了亲,可如果我主动退了亲,就能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我一定不会拆散你们的!可你心里比我明白,根本就不是那样的!就算我不答应,或者就算压根就没有我,你还是要娶别人的,因为薛家总是要有后的!”
      “夏之,可你不必这样委屈你自己,你是个好姑娘,会有......”薛哲瀚总还是想劝些什么。
      “我不想听这些话,哲瀚,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哪怕是做妾!”
      薛哲瀚怔怔的站在原地。
      秋夏之似乎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轻咳一声,“我不会给姐姐找麻烦的,白天我会在济世堂陪你看病人,晚上......如果你觉得瑾儿姐姐一时接受不了我,我可以先住在济世堂。”
      薛哲瀚没有说话,叹了口气,终于道:“不用了,瑾儿,不会那样的。”
      秋夏之的脸上顿时盛开了笑容,她轻咬着嘴唇,眼睛里尽是感动的泪花,“哲瀚,你知道吗?我也想让这条街上,都是我们的回忆。”
      这一夜,文瑾躺在床上,睁眼睁到天亮。
      可能事情就是这样。有些事,你不知道了就不知道了,可一旦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装着不知道了。

      文瑾终于没能熬过自己的心魔。
      正月十六,当秋夏之坐到了薛家的饭桌上,文瑾把刚接到手里的碗“啪”的摔在了地上,薛哲瀚不解的看着她。
      正月二十,杨桃哭着找到薛夫人,说十五看花灯那晚穿得披风被少奶奶抢了去,现正在厨房当柴火烧呢!那可是薛夫人特意让人从北方捎回来的白狐皮啊!
      正月二十九,刚搬进秋夏之院子里的那几盆四季海棠就让文瑾一把火给烧了。
      二月初六,文瑾摸黑把薛夫人的那一只玉镯子塞到了秋夏之的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薛夫人就张罗下人们四处翻找,结果发现的时候,薛夫人却说是自己送给夏之的,文瑾的脸瞬间僵住了。
      二月十五,大雨,文瑾把一同陪着薛夫人去上香的秋夏之丢在了寺庙的后山上,一群人半夜全都跑出去找人,文瑾一个人笑着躺在被窝里。
      二月十六,薛夫人终于不再忍了,叫管家锁了文瑾院子的门,每天一日三餐的只管往里送,直到夏之进了门。
      薛哲瀚终于回来了,他跑到薛夫人那里去理论。
      “娘,你不能这么对瑾儿,把门开开!”
      “我不能?!那谁能?!”薛夫人的威严是不容薛哲瀚挑战的。
      “娘,瑾儿已经答应我纳妾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她同意了?你看看她那像是同意的样子吗?!再说了,你纳妾!还轮不到她插嘴!”
      “娘!”
      “哲瀚,你尽管在她面前当个好丈夫,坏人,我来做!我就不信了,她还能折腾出个什么新花样!”
      天终于黑了,薛哲瀚跑到自己院门口,拿出了从管家那里要来的钥匙,一把推开了房门。
      文瑾被吓了一跳,坐在梳妆镜前傻傻的看着门外的人。
      “瑾儿,你怎么样了?饭怎么都没吃?”薛哲瀚关上身后的房门,却一眼瞧见了桌上未动的饭菜。
      文瑾还傻傻的看着他。
      “瑾儿,是我啊,你别吓我,你不认得我了吗?”薛哲瀚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文瑾身边,双手牢牢地抓住她的肩。
      文瑾被摇的有了些反应,“哲瀚?”她轻声的说。
      “是我,是我,瑾儿,是我,走,我带你去见娘,跟娘道个歉就好了。”薛哲瀚松了一口气,着急道。
      “哲瀚,哲瀚,哲瀚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文瑾掐了自己一下,“哎哟!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来看我了!你终于来看我了!”文瑾笑着哭了出来。
      “瑾儿,别害怕,娘只是一时在气头上,她并没有真的想关你,你别生她气,走,跟我去给娘道个歉。”
      “道歉?为什么要道歉?我为什么要道歉?!”文瑾一把甩开薛哲瀚的手,怒吼道。
      “瑾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薛哲瀚不明白文瑾这是怎么了。
      “我以为你来看我,是想我了,可原来你只是让我去道歉的!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文瑾颤抖着大叫着,边叫边向后退,却不小心磕到了床边,摇晃着坐到了床上。
      “瑾儿,你别这样,我们说好的,你别再闹了!我也很累!我也很累的!”薛哲瀚的眼里都是血丝。
      “说好什么?说好什么呀?!”文瑾继续声嘶力竭道。
      “瑾儿,你到底是怎么了?!”薛哲瀚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喊了出来。
      “哲瀚,哲瀚,我爱你,我爱你!”文瑾悲痛欲绝的看着面前的男人,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薛哲瀚的心软了,跪在文瑾身旁,握住了她的手,“瑾儿,我也爱你,可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不想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听话,跟娘道个歉,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保证,我娶了秋夏之,一定不会比亏待你半分,我会对你好,继续对你好,就像从前那样,就像从前那样,我求求你,别再闹了......”
      文瑾的泪水依旧再流,“哲瀚,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后悔让你娶秋夏之了,我求求你,别娶她,我求求你!”
      文瑾顺着床边跪了下来,双手捧着薛哲瀚的脸,苦苦哀求道。
      “我早说过,哲瀚纳妾的事,在这个家里,还轮不到你来管!”薛夫人推门而进,怒斥道,“管家,干什么呢!把少爷拖回房里!我还真没见过哪家纳个妾像咱们这样费劲的!你后悔了?你后不后悔都跟你没关系了!走!”
      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重重的锁头哐啷一声锁住了文瑾最后的尊严。
      半夜里,文瑾爬起来开始写信,一封一封的写,天还没亮,就哭着让豆豆把信送到薛哲瀚手里,豆豆把信塞给了送饭的下人,亏得平日里豆豆跟这些下人混得熟络,如今看着少奶奶落得这副田地,能帮一把的还是帮一把。
      信就这样连送了三天。
      “二月十九了。”文瑾红着眼,看着窗外,“豆豆,为什么他不来见我?为什么?信!你有没有把信送出去啊!你有没有?!”文瑾抓着豆豆的手问。
      “小姐,别等了,姑爷不会来见你的。第一天下午送饭的人就说姑爷已经看到信了,只看了一封,剩下的,都烧了,还让他给你带句话,说不让你写了,说他累了,想静静,还说......”豆豆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文瑾,咬了一下嘴唇,开口道:“还说,还说他现在不想见你。”
      文瑾强忍着泪水,可还是没能忍住,一双哭成核桃的眼睛不知道还能肿成什么样子了,“你骗我!你骗我!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不会!快,送饭的来了,去,去把信给他,给他呀!”文瑾从桌上拿起那一张张的纸,硬塞在豆豆的手中。
      豆豆向后退一步,手中的信任她揉碎了,“小姐,别写了,这两天的信姑爷看都没看就给烧了,他还说若你还写,以后就直接让那送饭的给烧了,不用再交给姑爷了。”
      “你骗人!你骗人!”文瑾大哭着向外跑了出去,疯狂的摇晃着紧缩的大门,“开门!开门啊!哲瀚!你见见我!你见见我!我有话说!我有话说!”文瑾终于闹不动了,顺着门边滑了下去,豆豆着急的将她扶进了屋子里。
      月光皎洁,似乎映衬着明天是个好日子。
      文瑾躺在床上,被捂得严严实实的,说了前半宿的胡话,豆豆以为小姐烧糊涂了,过去一摸,也不热啊。可还是不放心,就守在床边,守着守着,打起了盹。
      二月二十,这天还是来了。
      清晨,文瑾迷迷糊糊的叫豆豆,“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你再睡会吧,呀,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让人找大夫去。”豆豆给文瑾掖好被角转身就走。
      文瑾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别去,没事的,我想喝点儿水,你给我倒点儿水。”
      豆豆麻溜儿的去给小姐倒了杯水,可文瑾只抿了一下。
      躺在床上,隐约听得外面的吹锣打鼓,文瑾的眼睛一直在往外渗着泪水,豆豆跪在旁边,一下一下的擦着。
      夜色慢慢笼罩了整个安州城,可窗外的喧嚣依旧没有停止。
      文瑾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一张一合的想要说些什么,豆豆在一旁看的很是心疼。
      “小姐,你吃点儿饭吧,你都两天没吃饭了,这样下去不行的。”豆豆哭着把水杯端到文瑾面前,文瑾倔强的别过头去。
      没一会儿,文瑾终于开了口,“豆豆,我冷,再给我加床被子,要那床喜被,柜子最下面的那床。”文瑾如此虚弱,却还是挣扎的从被子里伸出手指着墙角的柜子。
      豆豆跑了过去,又跑了回来,把被子轻轻地盖在文瑾身上。
      文瑾看着窗外,忽的天空炸开一朵烟花,那砰地一声让文瑾的眼光跳了跳,她轻声说:“蜡烛,灭了,点上。”
      豆豆擦干眼泪,刚走到蜡烛跟前,一回头却看见小姐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刚才那个虚掩的柜子,豆豆会意的走了过去,脚却碰到了什么,捡起来一看,是喜烛,是小姐和姑爷成亲那晚没燃尽的喜烛。
      豆豆点燃了那根喜烛,把烛台移得近了些,跳跃的火光里,文瑾仿佛看到成亲那晚自己脸颊绯红的坐在床边,薛哲瀚笑着走到她跟前,“你就这么高兴?”
      屋外的鞭炮声不绝于耳,文瑾就那么看着他们的喜烛一点一点燃尽,耗干了心底对他的最后一丝眷恋,然后缓慢地闭上眼睛,轻轻地说:“我爱你,以为你也爱我。”
      眼泪自眼角滑落。

      第二天一早,豆豆嘟着嘴拿着一篮子的干粮进了屋,“他们说这两天家里人多,顾不上咱们了,夫人让送些干粮凑合两天,什么呀,墙倒众人推,我看夫人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是他们懒得再过来了!”
      “小姐,小姐......啊!”豆豆慌忙收回了手,又赶忙摸了摸文瑾的额头,烫的吓人。
      豆豆哭着喊着小姐的名字,可依旧叫不醒。
      文瑾就这样接连烧了整整三天,烧得不省人事,烧尽了思念,烧尽了挂牵,也烧尽了心底对那个男人最后的一点爱恋。

      因为无医可求,更无药可吃,豆豆就拿着热毛巾不停地给文瑾擦身子,可文瑾就像个火球,越烧越烫,越烫越红。
      第四日的清晨,趴在文瑾床边睡着的豆豆隐约的听到门外有什么声响,揉揉眼睛,就跑了过去。
      “是阿南吗?是阿南吗?”豆豆使劲蹭着门缝往外看。
      “是了,是了。”门外阿南不耐烦的打开锁。
      “阿南,救救我家小姐,救救我家小姐!”豆豆死死的挡住刚打开的门,紧紧地抓着阿南的衣袖。
      阿南被吓傻了。

      就这样,文瑾的烧终于在第八日渐渐退了下来。
      经过一场大病的洗礼,文瑾又比从前瘦了许多。
      豆豆吹吹手中的那一勺粥,看着文瑾一小口抿下,“小姐,你多吃点,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文瑾别过头去,不再张嘴。
      “小姐,我错了,求求你别再折磨你自己了,就算,就算姑爷不心疼,老爷夫人看见了也会心疼的。”豆豆的眼泪一颗一颗的往外掉。
      半晌,文瑾怔怔的看着门外道:“他呢?”
      “小姐......”豆豆低着头,小声地回答着,“薛夫人让管家把姑爷和秋姨娘送到乡下的别院了。”
      “哼,哼哼。”两声冷笑从文瑾的鼻中哼出,别院?那是她缠了他好久也没去成的地方。

      秋夏之进薛家不到两个月,就怀了孕,这让薛老爷和薛夫人,乃至整个薛府上下都欢欣不已,当然,不算豆豆,更不算文瑾。
      一早,薛哲瀚给秋夏之把过了脉就匆匆吃了两口饭去了济世堂。文瑾自大病一场之后,就被薛夫人解了禁,一直在家里待着,从未出过门。
      “小姐,姑爷出门了,早饭在前厅给你留着呢,我要不给你端过来?”豆豆侧身进了屋,看着文瑾轻声问。
      “不用了,我过去吃。”文瑾从镜子前起身,理了一下衣裙去前厅吃早饭。
      这两个月皆如此,文瑾和薛哲瀚两个人像是心中早已互相知晓了对方的意思,一直躲着不肯相见,薛夫人不想管,也懒得管,便让那个疯女人没事瞎折腾去。
      文瑾想着,他们不犯我,我也不犯他们,就这么着吧。
      可该遇见的还是会遇见。
      一早出了门的薛哲瀚忘了把济世堂的账本拿回去,回了书房刚拿好账本准备走,却遇见了出来吃早饭的文瑾。
      豆豆跟在文瑾身后觉得自己有点儿碍眼,便激灵的退了下去。
      “饭,吃过了吗?”薛哲瀚没有看她,只是尴尬的一问。
      “正准备过去。”文瑾抬眼看着薛哲瀚,自嘲的一笑,现在,他竟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
      “哦,那你快去吧,不然该凉了。”薛哲瀚揉着手中的账本依然显得有些焦躁。
      “恩。”文瑾轻轻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向里侧,准备让薛哲瀚先过。
      薛哲瀚明白了她的意思,却刚走到她身边,停住了,“你,你身体还好吗?”
      文瑾的心咯噔了一下,他知道她只是礼貌性的一问,却为什么,为什么心会这么疼,“还好。”
      “恩,那就好,身体不舒服,就告诉管家,我会让济世堂的人过来给你看的,不要,不要像上次一样忍着,那样,对身体不好。”
      文瑾刚想回答,却被一声“哲瀚”打断。
      薛哲瀚回头一看,却是秋夏之。
      “我,恩......姐姐好。”秋夏之微微红了脸欠身给文瑾行礼。
      文瑾没有过多的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径直从他们身边穿过,身后是他们甜蜜的呢喃。
      “哲瀚,我看有点起风了,你把伞拿上,别淋雨了。”
      “我知道了。”

      这天晚上,天刚刚黑,就下起了雨,文瑾从前厅吃完晚饭回来,就看见豆豆把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文瑾觉得有点儿闷,叫豆豆把窗户打开,叫了一声没人应,才知道豆豆是出去给自己打洗脚水了,从竹榻上起了身,文瑾一扇一扇的开着窗户,刚觉得舒服了许多,回头一看,自己刚打开的那扇窗户又被关上了,她有些不高兴的走过去,“豆豆,谁让你给我关上了,屋子里闷得慌。”说着,文瑾的手却停在了窗棂上。
      文瑾静静看着附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半晌没有动弹。
      “清明刚过,虽说快入夏了,可晚上毕竟比不得夏天,你身体本就不好,别再着了风寒。”
      文瑾的身子抖了抖,有些尴尬的从薛哲瀚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低着头,坐在竹榻边,没有说话。
      “你,怎么来了?”气氛有些冷,文瑾抿抿嘴唇,说了点儿什么。
      “早上见你脸色不太好,想着你可能又哪里不舒服,就想过来看看。”薛哲瀚坐在离竹榻不远的桌边,自己倒了杯茶。
      “茶有点儿凉,我让豆豆给你换壶热的。”文瑾猛地抬头说。
      薛哲瀚转头看着文瑾,忽的笑了一下,“不用了,我,坐坐就回去,夏之第一次怀孕,没什么经验,总是害怕,她一害怕就哭,家里没人能劝的了。”
      文瑾的心有点儿难受,难受的说不出什么话来。换做平时,那些难听的污秽之语早就骂了出来,可面前偏偏坐着的却是薛哲瀚,那个她从小就思慕着的薛哲瀚。
      似是觉察出文瑾情绪的低落,薛哲瀚轻声地说,“瑾儿,我知道,你难受,可我,我也尽力了,你知道,我是薛家唯一的男丁,我不可能让薛家绝后,夏之她是个好姑娘,她没有想把我从你身边抢走,只是,嫁给了我,我也不能让她受丝毫的委屈,过些日子,过些日子她好一点儿了,我就来陪你。”
      薛哲瀚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文瑾,文瑾却认真的看着薛哲瀚,她强忍着听他说完这些话,丝毫没有犹豫的回答:“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你,回去吧。”文瑾本是想说“你回去陪她吧”,可等话说出口时才发现,“陪她”两个字竟是那么令她心疼。
      “小姐......”豆豆推开门,双手端着洗脚盆,一下定在了原地。
      “豆豆,晚上多看着点儿你家小姐,下雨了,夜里凉,别踢了被子,着了凉。”说完,转过身看着文瑾道,“我先回去了,你多注意身体,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让豆豆去济世堂直接找我。”
      就这样,薛哲瀚走出了他们的院门。
      “小姐?”豆豆走到文瑾跟前小声地叫了几声,文瑾却看着早已无人的院门良久没有动弹。
      “豆豆,你刚才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文瑾还是远远的看着,没有移动脚步。
      “听见什么?”豆豆疑惑的看着文瑾。
      “他说,他说‘我回去了’,他说他回去了,”文瑾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颤抖,“竟何时,到我这里成了‘来’?离开竟成了‘回’?!”

      令薛老爷和薛夫人欢喜的一幕终于来临了,文瑾和薛哲瀚还有秋夏之慢慢地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文瑾表现的很好,虽没有完全让薛家人满意,可至少已不再让薛夫人挑刺了。秋夏之闷的时候会带着丫头杨桃到她这里来聊聊天解解闷,也会偶尔跟着薛夫人去庙里上个香拜个菩萨,文瑾做的面子上多少还是过得去的。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那日重阳,本是登高思亲之日,已是桃李年华的文瑾终于还是没能逃过自己的心魔,亲手毁了这段看似美好的生活,祸兮旦福,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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