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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山神之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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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繁星在月升前拼命眨着眼睛,两旁的树枝跨越小路,在空中与对面的枝叶交结,缠绕。有乌鸦栖于枝头,踩低了那其中一枝。
夏日的山林如此寂静,只缘这一场干旱,使得这里,不闻得虫鸣,不见了流萤。
狭小曲折的山道上,有四人抬着一顶垂有红色罗帐的轿子,正晃晃悠悠往山上去,轿子后面还跟着一位年过五旬的妇人,正是数月前上山采药被山神搭救的那位老妪。那顶轿子是普通的样式,用几根木头几块木板搭成,只是那些大红色罗帐显得格外的突兀。风吹过,灌入罗帐里,在轿子里旋转,最后掀起那罗帐一角,穿出轿子,而那罗帐又迅速地合上,从外面无法窥得轿子里到底坐了什么人。
此时坐在轿子里的白莲昏昏沉沉的,不知是太疲惫了还是巫师给她喝的那晚水不对劲,她此刻也不想去深究,只想沉沉地睡去,可是这时候她千万不能睡。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
轿子在一块接近山顶的平坦的小空地上停了下来。
惊走了那些观望的鸦雀。
“大伙儿休息一会儿吧!”
于是乡民们开始了闲聊。
“今儿个一早起来,我家那口井竟然见了底了,幸亏我媳妇儿伶俐,昨儿打了几桶水,放水缸里,盖严实了,不然今天家里五口都得口渴!”
“井底的水太浑了,在里头撒把盐,隔天起来呀,水就清了不少呢。”
“可听说没?乡南刘家呀,院子里种了不少芭蕉呢!”
“没有,不过芭蕉怎么了?能当水喝么?”
“这你就说对了,他们家把芭蕉砍了,芭蕉里的汁水流出来,也能接一碗呢!”
“好是好啊,要是这老天真不下雨,那他们刘家也不过比咱们多活两天吗!”
“哈哈哈...”这几位乡民你一句我一句,到最后都哈哈大笑起来。原本紧张的气氛微微缓和了下来。在这天灾当前,人们倒也洒脱。
听着这些闲聊,白莲的意识渐渐在恢复清明,她不过是来这山上待一会儿,等过几个时辰,她就可以以“山神未出现”的事实光明正大地回乡里了。想到这里不由地放松下来。
白莲掀开红色的罗帐,望望天空,在树木的遮挡下,她只能勉强望到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深蓝色夜幕上点缀的星辰似乎比刚上山时少了许多。东方,月亮升起的地方似乎有一层浅浅的光晕,那光晕还没有达到最亮就已经叫那满天的繁星失了光芒。
白莲觉得轿子里很气闷,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她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一把掀开帐子,十分“艰难”地爬下了轿子,“步履蹒跚”地向草丛深处走去。
白莲回头,见那老妪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的距离,她郁闷地跺了跺脚,踩碎了一地枯枝。她想挑选一处高大的草丛,无奈所见全是枯草,只好隐入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确定老妪不再跟来,她一个闪身一口气跑出十丈远,东方的光晕更加显眼了几分,她朝着东方一路小跑而去,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里有一座断崖。
果然,在穿越了一片树林以后,视野宽阔了起来,此时离崖边三丈远,天际有远山勾勒出起起伏伏的轮廓,缓和处似温和的春水泛起的涟漪,陡峭处似狂风中翻涌着的海浪。果然站得高看得远,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见御儿乡的全貌,御儿坐落在群山之间,四面环山。她站在山巅,转头向南方一瞥,这一瞥让她许久不曾回过头来。
但见南方的天空有一抹墨色,那样的颜色异于深蓝天幕的邈远辽阔,而是一种让人压抑的感觉,像久违了许久许久的云,那种积聚了千千万万的水滴,给天地带来洗礼的雨云!
白莲被自己的想法所震惊,随即她又平静下来。面向南,有暖暖的风迎面拂来。
是南风!
她有些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染上了血色,娇俏的唇弯弯勾起了一个美妙的弧度。她笑了,她笑得鲜花般烂漫,她笑了,天上的星星似乎因她而少了几颗。
白莲蹦跳着往回跑,她必须说服那几个乡民,一同下山去,她要告诉他们,告诉所有人,天要降雨了!很快就要降雨了!她不用再做祭品,相反的,如果大雨如她所说的如期而至,那么她的预言将得到证实,说不定以后还能混一个仙姑的称号,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横行乡里看谁敢对她不敬!
她一头扎进那轿子里,嚷嚷道:“快下山快下山!我有要事宣布!”
身后老妪气喘吁吁地赶回来,满脸疑惑:“姑娘所谓何事?”
“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得知大雨将至!”白莲故作神秘,缓缓地凑近老妪,神秘兮兮地道。
听完这句话,那些乡民们互相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那老妪抬头仰望天空,别说是乌云,连一丝一缕的云烟都没有。
而白莲正在做着她的仙姑梦,望着轿顶望得出神。
忽然,起了一阵怪异的风,这风微微的有些凉,直扑向白莲的轿子,罗帐被吹起,在空中旋转翻飞,风带着些许枯萎的树叶一并卷入轿子里。轿外那阵朗朗的笑声渐渐止歇,老妪的目光直勾勾的,似惊愕,似崇拜。白莲猛地回过神来,顺着老妪的目光望去,她清楚的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男子翩翩踱步而来,身影欣长,姿态优雅。
蓦地,将升未升的月亮在他身后升起,格外明亮的月光穿透层层树干和树梢,照在他的背上,让他周身都染上了一层光辉,如墨的发被风卷起,沐浴在月光下,便成了灿烂夺目的银色。
没有一丝停顿,他就这样来到了轿前,一只手拂开一侧翻飞的罗帐,微微躬身,似乎在打量着轿子里的白莲。
老妪连忙缩回了探进轿子里的头,用极轻的声音念叨着:“山神,山神!”
白莲愕然地望着眼前的人,微微刺眼的月光让她看不清此人的容颜,只看身形推断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弧度完美的下颌,宽度适当的肩膀,修长的五指扣着轿帘。因为身材高挑,轿子显得低矮,所以他微微低着头,用极动听的声音道:“你们回去罢。”
扑倒在地上的乡民和老妪听到他这样说,纷纷颤抖着双腿扶着同伴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全都没了影儿。
白莲透过帐子望见他们远去,也提起裙摆,向轿子外面挪去,挪着挪着,发现那个高大的身影还堵在轿子前,由于被他彪悍的出场方式震慑到了,白莲低头思量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山神传闻,现在想来那件事莫约不是有人瞎造的,她想明白了大概,再抬头已经换上了灿烂的笑容:“那个,这位仁兄,麻烦让一让,您挡着我了。”
可她听到的答复与她想象中的千差万别。因为那人幽幽地道:“我是说他们,你,留下。”
白莲一听这话,心想,这小子嚣张!要不要和他打一架?诶......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算了。
“啊?不成啊,我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她嚷嚷。
“......”
“这位大哥!有话好说嘛,您看这轿子不错吧,喜欢的话小的就送您了,您快进来坐,小的自己走回去就是了。”
那人无动于衷,继续以手支着轿子斜倚着。
白莲终于忍无可忍,她看准了那人与轿子之间的空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打算一股脑地钻过去,计算好手应该按在哪里,脚何时落地,如何旋转身体才能不撞上对方以后,她行动了。她一踮脚,轻巧地跳了起来,前两个步骤似乎与想象中的无差,她欣喜过望,伸手向计算好的地方抓去,可这手感为何不是木头?算了不管了,一条腿用力一蹬,身体灵活地扭曲九十度,她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在空中自由地穿梭,可是为什么忽然挂到了一根树枝上!?
她睁开眼,那根粗粗的树枝却是那人的手臂,自己就被挂在那人身上,而她的手按着的不是木头,而是那人的腰。白莲惨不忍睹地闭上眼,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他们把姑娘你送给我做妻子,我原以为姑娘是不肯的,如今看来姑娘非但愿意,竟还投怀送抱来了。”
白莲恼怒,伸手去推他,一连推了几次都推不动,她索性退后,坐回到轿子里,两手抱胸,怒视对方:“你你你......”
对方依旧浅浅地笑着,“你为何不怕我?”
白莲眼睛一亮,期待地望着对方:“你放我走,我就告诉你!”
“那便当我没问吧。”
“我还没问你呢,你是谁?为何冒充山神?这一切是不是你计划好......喂喂喂......干什么?”
那人无视白莲的质问,单手抓着轿子,脚尖轻轻一点,竟然带着轿子飞了起来,白莲在轿子里被晃得有些头晕,话说一半再也说不出来了。
此时山下的乡民纷纷抬头,在那样的月色下,白色的人如神仙,周身光华浅浅,衣袂飘飞,红色的轿子罗帐翻飞舞动,一人一轿掠过深蓝的天空,消失在这无尽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