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化骨传奇》鱼动

1、梦遇 梦遇旧人夜

　　凌晨三点，裴羽才从手术台上挪下来。长时间的聚精会神让他的双肩酸痛，白眼球上布满了暗红的脉络。在手术室门口把消毒手套摘下随手扔在垃圾桶里，整个人顺势滑在门外的长椅上，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凌晨的手术部还是人来人往，端着器械盘的小护士从脚边匆匆跑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听到有人隐隐约约地喊：“芳儿……芳儿……芳……”
　　那声音太过遥远模糊，甚至难辨雌雄。裴羽向走廊的尽头望去，窗外是沉沉的墨，窗前天花板上的角灯时明时暗。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方才那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都被这深沉的夜吞噬了。
　　裴羽努力睁了睁疲惫的双眼，那角灯下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穿着不详，却能看出身形纤细，面容白皙，发型冗繁，似还有朱佩叮咚。
　　裴羽骇然，脚下不自觉地想站起来，却又下意识地僵坐原地。转念之间，那身影已然越来越近，不消一个呼吸的功夫，已经来到身边。裴羽看到那张脸——不施粉黛，一弯远山眉淡淡飞入发尾，耳畔一支碧绿的步摇。只一眼，裴羽便觉得泪水充盈到了眼眶，虽仍是一动不动，一双手却暗自紧紧攥住了白色的手术服。
　　“哐”一声，方才裴羽走出来的手术室门开了又关上，接着是熟悉的声音：“裴医生，你怎么在这？裴医生？你是睡着了吗？！”
　　裴羽回神一看，负责打扫手术室卫生的护士小宋举着双手，脸上还保持着一惊一乍的表情：“裴医生你怎么哭了！天……还是……眼睛不舒服？”
　　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好像刚才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墙上的时针却分明指向了四点半。
　　裴羽看了一眼窗外，医院大院里的路灯日夜长明，橘色的灯光洒进玻璃。方才那种深沉的黑，似乎已经几十年不曾见过了。
　　“我没事，只是太累了，姑娘也早些回家吧。”裴羽艰难站起身，一边脱着大褂一边向办公室走去。
　　姑娘……，小宋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心中喃喃道，怪不得姐妹们都说这裴医生是大众男神，这对人的称呼都叫人听了心里痒痒。

　　裴羽匆匆换了衣服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放亮。初春的清晨有着凛冽的寒气，街上行人寥寥，头一班公交车慢吞吞得在站点停下。
　　裴羽拽了拽皱巴巴的外套，脖子里立马嗖嗖往里灌风。他只好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公交车，找了个靠门的地方坐下——他住的离医院很近，公交也就三站路。
　　再次启动的时候，车上又上来好几个人。几个白领模样的女孩蹦蹦跳跳在他身旁的一排坐下，其中一个女孩不经意的看了裴羽一眼，眼珠子瞬间就瞪大了。
　　裴羽刚想闭上眼睛再休息一会，就觉得如芒在背，还有低声的议论。他诧异的扭过头，恰好看到一个女孩向闺蜜小声的说着什么，脸上都是惊骇之色，手指还悄悄指着自己的方向。
　　裴羽心中大惊，隐隐有不详的预感，却又不敢动作太大。只能缓慢的转过头，看向映在玻璃中的自己——
　　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耳已经变成了碧色，而且像风干了一样爬着难看的沟壑。那碧色已经蔓延到左脸和脖颈，还露出向下向右蔓延的神经。清晨的天光是青色的，从远处看过去的裴羽整张脸都是惨碧残碧的。
　　裴羽两条剑眉都扭到一起了，心下盘算着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幅样子的，难道是在医院里？不知刚才有没有同事看到——手里已经不动声色地竖起外套的衣领，着重遮住了左脸。左手出卖了心中的紧张，不自觉抓紧了身前的栏杆——最近已经发生的越来越频繁了，看来这几天是不能出门了，得考虑考虑跟上面请个假。不然看这架势，搞不好哪天在大街上人群中就僵化了。
　　心里正琢磨的起劲，忽然感觉手心传来一股异常的寒意。低头一看，手指末端已经变成碧色，指下的不锈钢栏杆已经被腐蚀，腾起淡淡的雾气。
　　这下裴羽坐不住了，公交车刚刚晃悠到站，他就一个箭步窜下车，逃命似的奔回家。怕会遇到早上上班的邻居，电梯也不敢乘，狼狈地从楼梯偷偷地摸回家了。

　　洗手间的灯光今天都莫名让人很不舒服，裴羽站在洗漱镜前，看着自己已经青碧了一半的脸。左眼的瞳孔是莹莹的绿色，还透着一种诡异的红。左手五指像枯枝一样毫无血色，整个左臂都是青碧色的脉络。
　　裴羽在镜前发了半天楞，才缓缓转身走到客厅的冰箱前。保鲜层里静静躺着两个血袋，是他昨天刚刚从医院顺出来的。本来他是用不到的这种东西的，但是越来越频繁的僵化让他已经开始不得不正视千年天象即将到来这个事实——万事靠后，生死为大。
　　血袋是最大众的A型血，上面还贴着献血人的大概信息——李XX，男，20岁，职业是警察。他是特意挑选了这袋血——阳性极强，与鲜活的血液相差无几。
　　一杯威士忌和橙汁混合，加上一整个血袋的血液下肚，裴羽看着自己的左手像充气一样充盈了血色，左脸也有了温热的感觉，心里就开始盘算下一步怎么办。
　　医院肯定是不能去了，一个手术少则两三小时，多则七八小时。要是在手术期间发生僵化，总不能把身边的美女小护士啃了？
　　离开这儿也不现实，千年之期迫在眉睫，风城是最危险又是最安全的地方。离开罗生寺的辐射范围远一分，危险系数就成倍增加。而且没有了医院的便利条件，要是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连点储备都没有，总不能一下把血库搬空吧。
　　前思后想，眼下只能先请几天假，猫在家里想到办法再说了。
　　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竟然已经是早上7点了。那敢情好，说办就办，裴羽摸出手机就准备给院里打电话请假。
　　哪知刚掏出手机，手机就登登登响起来了，一看竟是副院长打来的。
　　裴羽惊出一身冷汗——难道凌晨自己的那副样子真被人看到了？这短短几个小时就捅到上面去了？得赶紧想个借口既能圆了自己又能顺便请个假——一边想着一边就接起了电话：“赵院……”
　　“小裴啊，”对面传来副院长精神的声音，“我听小宋说你昨晚很晚才回去呀。”
　　“病人术中出现了脏器衰竭，又多花了两个小时。”裴羽一边在心里打着请假的腹稿一边顾左右言他，“赵院，您这够早啊。”
　　“今天不早不行啊，小裴，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对面的老头儿笑得很是得意。
　　什么日子？请假的日子？
　　还没等裴羽开口，老头儿就忍不住了：“我看你是忘了啊，今年的实习生今个儿派到我们院来。年前你不是说你们科人手不足忙不过来嘛，今天来的不管是男是女，是好是孬，都先紧着你挑！”
　　裴羽一瞬间满腹苦水——年前因为不想加班，也就随口说了一句，这老头一直惦记到如今。这还怎么开口说请假的事？
　　“那个……赵院，我吧……”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爱和我们这些上了岁数的打交道。”赵头儿倒是好像知道裴羽要说什么似的忙不迭地打断他，“我听说今年这批学生的质量可是相当高，我知道去年那些你都不满意，挑来拣去的都分配完了你们科室还是一个都没落下。今年我可是特意为了你从医师大那边要来几个硕博，好几个都是本来打算留校任教的。”
　　裴羽感觉自己又冒出一股子苦水，把胸腔都快灌满了——去年分给他们科室的那几个学生全都是女孩，自己对面原来就坐着个老姑婆，加上小宋每天来串个二十几次门，再塞进几个女孩，自己坐在成倍的阴气中，别说僵化了，分分钟能尸变。
　　“赵院，我昨天可是连轴转了快二十个小时，今天这种场合，劳神劳力的，我看我就不去了吧？您看着给我们科室指两个男生就行，也好给我们几个小护士牵牵线呐。”
　　“我知道你辛苦，不过你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你还记得去年，肝移植那个病人，加上取肝手术两台连做，四十多个小时你都没合过眼！做完手术其他几个医助晕的晕，睡死的睡死，你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去院儿里溜达一圈还能上个白班！”
　　这都扯到哪去了……不提这茬还好，提了那苦水都要满到脖颈了——在那次肝移植手术之前，已经三年多没有意外僵化过。下了那台手术，整个胳膊都风干了。我哪是院里溜达一圈，老头你是没发现少了个血袋罢了……
　　“赵院，我今天是真……”
　　“哎呀，小裴，我不是让你现在过来，你不用紧张……”
　　裴羽赶紧长出了一口气，最好现在告诉自己医院倒闭了，今年都不用上班了。
　　“……这会儿时间还早，小裴你也休息休息，9点他们都来了你再过来就行。就这么定了，不要让自己太辛苦！”
　　…………
　　裴羽把手机和自己一起扔进沙发，太阳穴突突地跳，也不知道是疲劳还是紧张。
　　心里浸满了沉沉的失落，一种突如其来的痛紧紧攫住了心里最尘封的地方——他一直觉得自己无比思念的人，思念了千年的人，今日恍然梦遇，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她的容貌了——那种似曾相识却又无比遥远的陌生感，那种猝不及防的痛心，已经几百年没有尝过了。
　　居然会这么痛。
　　青箬，如果我知道千年孤独是这样的滋味，当年会不会选择死在你的怀里。
　　我骗了你，离开了你，你伤心了多少年？二十年，五十年？我伤心了快千年。在这千年轮回将要到来的时候，你出现了，你是来带我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