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谁解相思味 天涯地角有 ...
-
老板娘叹道:“这小姑娘是看多了话本,世上哪有那么多英雄落难,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也太过天真了些。”接着看了看少年抬头话锋一转,“不过幸好遇见了你。”
沈莞倒是有些感慨,世人皆言女色惑人,这般看来男色也能叫人失了理智。
不论如何,高轩便在何家暂居养伤。
何家是江南大户,虽是商贾之家,但乐善好施,在当地颇有些名望。何家夫人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便是何箐。何家主人倒也是个痴情种子,夫人在世时从未纳妾,夫人去后也只守着女儿经营家业。这何箐虽然年幼丧母,却也是父亲娇宠大的,确实有些天真浪漫,不解世事。
一日,高轩换完药,何箐正巧过来探望他,看着换下来染血的纱布不禁皱着眉问道:“你疼吗?”只见她蹲在床边,杏眼圆睁,柳眉微颦,颇有些楚楚可怜。
高轩见过不少江湖上颇具盛名的美人,从未失其佳公子的分寸,但被这小丫头盯着竟有些手足无措,忙摆手道:“不疼,不疼。”那样子哪像个纵横四海的少年侠客,倒像个闭门苦读多年的呆书生。
何箐轻拍床沿,眉头依旧皱着道:“你骗人,上次我扑蝶的时候摔倒了,蹭破了皮,只流了一点血就疼的很。”
“那有一点点疼?”高轩试探的问。
何箐瞪了他一眼,直起身,拎着衣角欲走,最后还是不忍心,回过头对高轩说道:“你若疼得厉害就说,我给你问黄伯讨些药来,别忍着。”说完才离开。
佳人渐远,佩环声犹在,麝兰香未散。
高轩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恍惚,下意识摸了摸左肩的伤口。
虽说这伤静养为好,但高轩自小习武练剑,不论寒暑从未间断过,这几日未练剑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因此,当黄老一松口,便在院子里寻一桃枝充剑,练习起来。
说起这何府的院子也是精心打理过的,画梁雕阁,奇石绿水自不必表,最值得称道的便是这一小片桃林。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一曲折游廊,廊下青色鹅卵石漫成甬道,延伸而去便是桃林所在。此时桃花已开满枝头,一眼望去一片深红浅红,若日暮之天际却更添鲜活。
青衫少年在这桃林里静立,倏的手腕微动,桃枝已翻面刺出,脚下画半圈,桃枝反向抹过。少年的动作愈发快了,只能看见淡青色的残影。腾挪之间灵动异常,看那桃花却都和往常落得一样快。紧接着少年的身形慢了下来,可出剑愈发的快,剑如流星,竟将落花连成一条彩色的绸带。身定剑收,花瓣纷纷落下,铺陈满地。
林畔传来一阵清脆的掌声:“好棒!”是何箐,她穿着一条杏黄色的长裙,还簪着初见时的碧玉钗,眉眼之间皆是盈盈笑意。
高轩不禁觉得脸颊发烫,在何箐来朝林边走来之时他便已察觉,竟鬼使神差的舞出一条花带来,这若是被山上的师兄弟知道大概可以笑上小半年。
何箐凑近些,笑道:“你跳得真好看,比城西吴姐姐跳的还好看。不过吴姐姐跳的也好看。”
高轩有几分欢喜,但又不得不反驳道:“我这是舞剑和你吴姐姐的舞不是一回事。”
“就算不是一回事也是好看的,你好厉害不像我什么也不会。”何箐微微嘟嘴,脸颊不自觉的向外鼓起,轻声嘟囔着。
高轩克制着想捏一捏她脸颊的冲动,故作平静道:“人各有所长,你总有会的是我不会的。”
“我只会扑蝶戏鱼,正紧的琴棋书画却是没一样会的。”何箐显得有些苦恼。
高轩轻声道:“你便是什么都不会也是无妨的。”
“什么?”
“没什么。”
窗外一声惊雷,打断了少年的回忆,一时客栈陷入沉寂。
“如此说来,郎有情妾有意,怎的你竟如今这副模样?”沈莞不禁出声询问。
少年好像醉的更厉害了,咽呜几声,眉头紧锁像是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之中,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她……她已有婚约。”
原来何箐有一门自小便定下的婚事。乃是何夫人在世时做主许下的,许给的便是城西吴家。吴家与何家一般皆是江南大户,不同的是吴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好几位进士。吴家老太爷曾经官居二品,后来辞官回乡在江南开了个书院,教书育人,颐养天年好不快活。吴夫人和何夫人曾是闺中密友,吴家与何家也是向来交好,何氏身怀六甲之时吴夫人就曾有言:若你这是个闺女,不如就嫁给我们家吴昊,结个儿女亲家。后来何夫人病重在床担心女儿便邀吴家人将这亲事正式定了下来。
高轩知道何箐已有婚约已是一月之后的事了。
何父处理完邻省商铺杂务匆匆回府,得知女儿收留了外男在府内,不禁勃然大怒。
“胡闹!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虽说我们家不兴男女不同席那一套但也没有随便留外人进内院的道理。何况你明年便要成婚,可不能再由着性子胡闹了。”
听说何父回府赶来拜谢的高轩闻言僵直在原地,之后父女二人说了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甚至不知自己最后是怎么回房的。
未察觉,情根已深中;未曾想,相思早入骨。
老板娘开口道:“即便有婚约又如何?男婚女嫁求的不过是个两情相悦,白头偕老罢了。那何箐若坚持,何父未必会反对。”
沈莞似乎有些不赞同,但并未开口。
此刻少年的声音已嘶哑不复当初清润道:“姑娘说的是,那日她曾问过我,江湖是什么,问我喜不喜欢江湖,问我会不会退出江湖。”
“哦?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少年脱口而出,好似这句话已在他唇齿之间反转了千万遍,就等来人一问。“我答:‘我说不清江湖是什么,谈不上喜不喜欢,江湖一旦沾染便脱不了身。一日入江湖,一世入江湖。’”
什么是江湖?江湖人大概是说不清的,身在此山中,何处见真颜?
少年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之后她父亲,请我出府,我也便走了。只是时常会路过她家门,偶尔去看她,也是做那梁上人,看她欲笑还颦,我便心如刀绞。我也曾问过她可否愿意跟我走,但她不愿丢下老父,我也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她是娇小姐,我是江湖客,不是一路人,我也就再未问过。”
沈莞叹道:“皆是可怜人。却也不能怪她父亲不愿将女儿嫁你,虽你出身名门,可在常人看来终归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若是我也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你的。可你若再坚持一些那小姐未必不肯跟你走。”
管你如何武功盖世,声名显赫,在寻常父母看来大概不如十亩良田,三间瓦房来得实在。
老板娘正色道;“既然如此,她有她的缘法,你有你的活路,你又何必去看她?大路分两头,各走各的也就罢了,何必来这往生门,难不成你还以为这门里还有另一个何小姐不成?即便是有,大约她也是嫁了。”
少年双目含泪,嘶声道:“她死了!我……我不求和她在一起,我只想求那,想求那复活药。”好像要证明什么似的,少年几乎嘶吼着。
沈莞震惊,道:“死了?!”
老板娘倒是神色未改,说道;“近些年人少了,前两年倒真是老有人来求什么复活药,神仙丹,驻颜丹。我也是说了千万遍,这往生门里没有你们求的任何东西,今世所求于往生皆是虚无。你若想进,我不拦,只告诫你有去必无回。你若犹豫,就在客栈住下,你那把剑倒可抵三日的房钱。”说完便上楼歇息去了。女人就是这样听八卦的时候兴致勃勃,听完了也就散场了。
“你不想知道她为何死了吗?”少年急切的问,渴望得到回应。
老板娘状若未闻,反倒是沈莞开口问道:“她为何……?”
少年自嘲似的一笑,又饮一壶酒才道:“无非是婆母不慈,姑嫂不睦,丈夫寻欢作乐留她一人郁郁寡欢,心思郁结,一时染病便去了。”
沈莞怪道:“怎么会?!”原以为内有隐情,未曾想竟是这寻常有出乎意料的缘由。
少年攥紧双拳,攥得太紧以至于掌心见红,鲜血顺着手掌流淌到桌上。少年再也没有开口,少时支撑不住似的滑倒到桌下,打翻了长凳,长凳砸在他手背,他既不收手也不叫疼,只无声落起泪来。他紧紧咬住双唇,竟将自己的双唇也咬得血肉模糊。
沈莞有些心悸,微叹一口气,本想问那纯钩的来历也不忍再问,便也离开了。
唯有坐在阴影中的店小二依旧隐没在阴影中兀自看着少年一言不发。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这世上究竟有多少痴情人,多少爱而不得?又有多少人的爱是真的,痴是真的?
天际微红,雨势渐收,又是一天清晨。
有事都会凑到一起来,这仿佛是一个小定律。
这天客栈里又来人了,这次来的是一个老头。这老头面容枯槁,发须杂乱,眼下青黑,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他来的太早太早,客栈的门还没有开。不过此间客栈从不落锁,倒也不妨他推门直入。
别看老头身量不高,手里却提了一把大刀。这到有多大?刀柄加刀身足有老头个子一般高,刀口圆若半弦月,寒光凛冽,是一把好刀。
老头一进门,一言不发,疾步向前,举刀便向喝的烂醉的少年劈去。这一刀又快又猛,力挟千钧,旁人见了都要躲开,唯恐被刀风所伤。可那少年已是醉的不省人事,哪里还躲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