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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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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许然一惊之下侧头看去,只见门外已经夕阳西下,一个约莫大他二三岁的男生立在门口,脸色黝黑,方脸阔鼻,眉目还算舒朗,只是眼里带着藏不住的鄙夷,看起来显得十分刻薄。
男孩见顾许然怔怔立在那里,不耐烦地说了句‘快点,别让人等你太久!’,就大步地跑开了。
顾许然等人走远了,才从他的面貌依稀想起来,这是小姑的大儿子,似乎是叫秦鸿?
小姑一共有三个儿子,都是混天混地的主,性格一个比一个蛮横,长得也很像,都是七分随了父亲,三分随了母亲。方才他也是从秦鸿的身高推测出他的身份。
屋外面又有人不耐地叫了几声,顾许然不做声,只是悠悠然走到桌子边,从抽屉细缝里取出藏得隐秘的日记本,缓缓翻开,最后书写一页的第一行,几个清秀的字体——19xx年05月11日。
果然,他今年才十岁。
十岁,还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夹缝中,虽然小姑一家人从来不动他的东西——夫妻俩是因为不屑,三个儿子是因为从小被耳提面命,不要和霉星接触。但他还是习惯把自己的心事藏得隐秘,不然任何人知道。
抽屉合上,刚刚转过身,门外缓缓走来一道佝偻的背影,鬓发皆白,连眉间也染上了霜色,但那双眯起的眼睛依然泛着熟悉而慈祥的目光……顾许然眼眶一热,鼻尖一阵酸意,用力滚动着喉咙,压制住忽然涌起的哽咽。
他连忙迎了上去,双手托着奶奶的扶她进来,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奶奶怎么来了,我一会儿就出去。”
老人弱势的目光让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孙子地一样,只听她忧心忡忡地说:“我看你一直躲在房间里,怕你有事,进来看看。”
“奶奶,我没事,就是刚才在写作业。”
“学习也要顾着身体,都这么晚了,先出去吃饭吧。”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多吃点,你太瘦了。”
多年不曾再听闻过得一句来自亲人的关心,如今恍若隔世。顾许然知道奶奶是嫌他吃得太少,秦家三个儿子是没天没地的,吃饭也是风卷残云、抢来抢去;小姑是刻薄的,每次吃饭都是拼命往三个儿子的碗里面夹肉;顾许然自然是沉默以对,奶奶却是对女儿厚此薄彼的行为看不过眼,小姑有时候被奶奶瞪着,还会偶尔说一句‘小然多吃点’,后来奶奶走了,一家人搬到城市,小姑在饭桌上几乎没把他放在眼里,而他更是早早地撒筷子就走。
奶奶捏了捏他单薄的肩膀,语气里颇有不赞同:“你还这么小,也在长身体,多吃点不要怕生。”
顾许然吸了吸鼻子,乖乖地应了声好,而后扶着奶奶缓缓走了出去。老人脚步踏出门口,忽然惊觉,从刚才开始孙子就这样搀着自己,以前都是静静地跟在身后不发一言,今天话也变得多了……老人惊异过后没有多想,只当孙子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想起孩子苦命的身世,老人心里一阵发酸。
顾许然在十二岁前,都是在乡下住的。这里的屋子大多都是矮屋的格式,一院四进,两间房间,一间放置杂货,还有一间是厨房,正中间是前院和正厅,院子里的盆栽种着几个盆栽;他搀着奶奶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小姑一家五口已经在正厅的桌子上围坐着吃了起来……他敏锐地听到奶奶从鼻尖发出一声轻哼,显然是对这样的行为很不满意。
本来,自己的女儿女婿孙子,等不到其他人先吃起来也不算什么,但就是小姑平日里的作为让老人看不过眼,林林总总加起来,有时候一些事情老人也忍不住在心里挑刺,这时候只觉得她不等母亲和侄子就吃,显然是不尊老爱幼。
奶奶这边虽然不满意,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至少小姑看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招呼着:“妈来了?快来吃吧。”
说着,目光注意到了顾许然搀着奶奶的动作,心里闪过一丝压抑,嘴上却是责怪道:“小然你也不能总是呆在房间里,这么大了,吃喝都要人去请吗?”
这句话听似责怪他让奶奶亲自去请,细品起来却是拿捏着长辈的气势在呛声,奶奶大她一个辈分都还没开口,哪里轮得到她。自家的女儿什么心思怎能瞒得过做妈的?奶奶轻哼了一声正想开口,一旁以往默不作声的孙子却强在她前头说话。
“我刚在在里面做作业,奶奶说饭菜刚做好,要学习也别耽误吃饭。”
他说话语气里带着三分笑,半是点明自己在房间里干的也是正事,半是暗嘲她饭菜刚做好,就迫不及待地开饭,一点也没等长辈。小姑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她本来人就刻薄,人家说一句可有可无的话也能往坏里想,现在那里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不单说她,就连一边埋头吃饭的秦家父子四个人,听闻顾许然忽然开口,都抬起头来看着他,暗自惊讶这个平日里孤言寡语没有一点存在感的家伙,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也难怪他们这么惊讶,上一世的顾许然总是低头弯腰,尤其是小姑一家来了之后,每天放学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的时候看得见人,但也总是低着头躲在老人旁边,说话也没有几句,久而久之,秦家五口就对他软弱好欺的形象根深蒂固。
今天这样反常地抬头挺胸,说话带笑的样子,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秦家三个小孩还未懂事不说,小姑夫秦前里一双眼睛把他上上下下扫视一番,目光在他扶着奶奶的手上顿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移开,敲了敲桌子说:“妈先坐下吧,小然也过来吃。”
小姑黑着脸还想说话,被秦前里扯了一下袖子,这才憋着闷气,嗤了一声坐下来。
顾许然从头到尾抬头挺胸,任由秦前里打量,这时候全部坐了下来,才暗自松了口气。
说实话,顾许然还是有点看不透这个小姑夫的。秦前里在还没有娶小姑的时候就在城里做餐饮连锁生意,早些年生意还不错,后来国外的快餐机构入驻大陆,一时间风靡大街小巷,再加上后来政府规划,门店被迫关闭了好几家。
这个时候的人们并没有像以后一样发现快餐饮食的弊端,各大商家纷纷跟风,秦前里收回资本抽身出来,转而投资了其他行业,不过是什么行业他并不清楚,只知道后来赔了本,卖了房子东拼西凑才填了这个坑,和小姑回到农村里。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做事情要能屈能伸,秦前里就是一个例子。在顾许然的印象里,秦前里就算生意失败蜗居农村,也没见他灰心丧气,反而该扛着锄头下地就扛着锄头下地,其余时间就是拿着电话和人联络生意……所以,秦家后来会再次发迹,他一点也不意外。
这一顿饭的时间,气氛十分微妙。刚才已经在人前露了一回,这时候不宜有太大的举动,于是他端着碗坐在角落,继续扮演默不作声,躲过了秦前里几次打量,掐着时间放下筷子就又回到房间。
顾明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几分鄙夷,就算再会装,贱种的孩子就是登不上台面。这么想着,顿觉心里舒畅了许多,夹了个虾仁放进秦鸿的碗里,哄着说:“多吃点,长得才壮。”
奶奶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管怎么说,这个晚上总算平安无事地过去。晚上的时候匆匆吸了个澡,躺在床上的时候,顾许然还有种身置梦中的感觉。
十岁这年,对于他来说是人生转折的一年。奶奶的身体日渐而下,老年人由于肌体细胞衰老,脏器功能衰退,抵抗力差,终于到了今年十月份爆发疾病;十二月份人就走了,临死的时候,顾许然甚至还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如果说顾许然一生中最大的遗憾,除了早亡的父母,还有就是奶奶。上一世就是因为性格懦弱,他没来得及好好侍奉。这一世,他绝对不会让第二次的情况再次出现!
房间里乌洞洞一片,他熄了灯,目光在黑暗中直视轮廓模糊的水泥天花板,脑中思维却转个不停。
如果要摆脱上一世的困境,那么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自己自力更生。当初若非是自己身无分文,无力承担高中昂贵的学费,不然他还是希望自己最少能读到大学才毕业。但就算重生一世,以现在这副半大不小的身体有能干什么?!
脑海中一团乱麻,纵然有无数想法,现在也无计施展。
真兀自纳闷间,门忽然被推开,奶奶拿着小台灯走进来,他连忙闭上眼睛。自从和小姑来了之后,他和奶奶就一起睡到了角屋,奶奶睡大床,而他就在角落里打了一张小床。
虽然从小和奶奶亲近,现在也是十岁的身体,但内里照旧是二十六岁的灵魂,和奶奶住一间还是会觉得不习惯。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不一会儿又是一阵细微的轻鼾,顾许然屏息细听了一会儿,鼻尖洗得干净清爽的被褥散发草木清香,他仿佛又回到了植林园那段悠然安宁的日子。心里逐渐宁静,神经缓缓放松下来,困意浮上来,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