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飞萄

49、美人心计 再见林岳，

　　再见林岳，已是深夜。林滟忽然听见空殿寂寂鸣箫音，流水淙淙吟洞壁；只觉得身处空谷幽涧，潺潺悦耳清心涤尘。仔细推窗一看，便是林岳。
　　“你也只有到深夜才敢来找我。”林滟侧对着他淡淡说道，从之前林岳对她的态度，她便猜出了他的几分情意。
　　林岳先是一愣，像是被瞧透了心思，收了箫笛，轻唤她的名字：“林滟。”看着月光笼罩在她的身上，她若一笑，仿佛点点星星也坠入凡间，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是她上次生死一线施针醒觉的时候，差点永远都见不到她，也或是每每见她与其他男人委蛇心里的醋味，还是与她练功夜夜相处的时光，终是她搅散了他心中的一池星光，成为了他心中的月亮。
　　“师傅，你将我带到此处，究竟做何思考？”林滟淡然看向他，“你究竟是与叶凌峰为伍，要搅得毓秀宫天翻地覆，还是为朱厚照效力，助他收拾各方势力？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呵呵——”林岳像是被点中了心思。在内心深处，江湖如何，世间如何，他已全然并不在乎，他的气功已达天罡大周天练气化神之境，纵观天下，已无一是他的对手，但是当他看见林滟与杨慕宸在一起，他还是难受得不能自己。
　　“要不师傅你带我离开这儿？”她抬起头凑近林岳的脸，晶莹剔透的眼眸，弥漫着稚气的好奇光泽，“随你去天涯海角。”
　　在那一瞬，林岳就差点相信了，可是想起她右手臂膀的雪白，那充满光亮的眸子刹那间又黯淡下来了：“林滟，我们都是太过聪明的人，这么多年，是骗不了对方的。”
　　林滟将内心的恐惧全盘托出：“那你就不怕朱厚照杀了我？”林岳只是淡然一笑。他这一笑虽未言语，但是已经道明其中关系。朱厚照不杀她的原因很有可能与八玉传说有关，或许她是朱厚照启动八玉灵石的关键所在，自此全局改变。
　　眼下林岳日夜守在宫殿外，杨慕宸的功夫不敌，自是进不来。卢婕妤因上次狂犬相救也被打入了冷宫，也无法向陈三愿传递消息。朱佑橓、朱月彤碍于皇权也无法闯进。她若自损，朱厚照也会让太医和林岳抢救，蓝灵溪和柳似伊也不可能进来。这破局的关键是林岳，可正如他所说，她与他都太过聪明和了解彼此，她根本骗不了他。

　　殿内烛火亮了一宿，或是林岳心中有愧，在黎明到来之际唤了她，并给了她一把长软剑。
　　“这是拂衣剑，任督二脉打开后，你的左右互搏之术又上了一层，现你已有幽篁剑，左手可作为优势手，使这拂衣剑。”林岳指了指剑，抱胸说道。林滟忽地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杨慕宸的影子，杨慕宸就是习惯作抱胸的动作。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林滟细细打量着这剑，笑眼莹莹地对他说道：“果然是把好剑。”那笑起来弯弯月牙一般的眼睛如夜空里的星星一样深邃、神秘，闪着别样的光芒，也勾起了林岳心中荆棘丛中的一堆火。
　　之后他仍是像之前在毓秀宫时一般日夜教授她功夫，玲珑九剑、暗器双刺、柳叶飞针等等之前秘而不传的功夫，又像与杨慕宸比较似的，为她佩戴了刀形簪防身。为她佩戴簪子的那一刻，她看到他眼里的光芒，又稍显局促，立刻敛了笑容，旋转眼光，自去看月光下的紫薇花。
　　林滟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便提议道：“我们玩个游戏如何？”
　　“那玩什么？”林岳不动声色，看上去兴致不高。
　　“把酒言诗？”
　　“这是你和杨慕宸玩的游戏吧？”林岳挑眉看她，冷淡说道：“我并不擅长。”
　　“只不过喝一点小酒，况且我看那殿里也有酒，难道你怕了？”林滟笑道，双目犹似一泓清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气。
　　林岳宠溺一笑：“那你说怎么玩？”他喜欢看她清清亮亮的眼睛，含笑打趣说道：“我可不像你的杨慕宸会讲吟诗作，只能陪你小酌几杯。”
　　林滟看了眼他的神情说道：“转眼已是夏末初秋，规则很简单，每人说一首关于秋日重阳的诗，输的人喝一杯酒。如何？”然后拿着一个小酒杯放在自己的面前，又拿了个大碗放在林岳的面前。
　　“你确定这公平？”看着眼前两个身形差距巨大的杯子和碗林岳说道。
　　“嗯嗯，杨慕宸就是陪着我这样玩的，他说这样很公平啊，你不会输不起吧？”她一颦一笑，如霜溪冷，月溪明。
　　“你以后在我面前少提他。”听到林岳如是说，林滟乖巧点头如捣蒜。
　　见林滟缓慢斟酒，林岳立马夺过，在触碰到她指尖的一瞬间心跳如雷，他别过去脸去努力让神情不表露出来：“那就我先说吧：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 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 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 潦倒新停浊酒杯。《登高》，古今七言律诗之冠。”幸好诗还没全忘。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李清照的《醉花阴》经林滟一诵读，立马显得极其惆怅柔美凄凉，凄美的声音缓缓地流淌着，少了以往的冷淡，却又有着一种别样的孤冷。
　　心里莫名有一点伤感，林滟这样的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竟然能将少妇的寂寞和相思情怀表现得淋漓尽致，莫非她对杨慕宸也是同样的感情？就在林岳胡思乱想之际，林滟已冷冷地道:“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相望始登高，心随雁飞灭。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孟浩然的《秋登兰山寄张五》。对不起，你输了。”可是语速超快。
　　“这么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林岳怔住，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输了，而且她明明前一首还很有感情，而这一首却语速那么快。
　　“师傅，你有点慢啊。这么简单的东西，不然就很难在短时间内见分晓了。”林滟像个孩子似的在一旁偷着乐，如星光照耀着他的心房，这么多年，这样的笑容是他难得一见的，让他不由地想是否她与杨慕宸在一起的日子她也是时时这样的笑容。
　　“你知道么？男人是不可以说快的。”林岳在林滟的期待下慢悠悠饮下一碗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报出一串：“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语速着实太快，说完笑称道：“小丫头，输了吧！跟我斗，你还嫩了点。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毕竟是自己起得头，如此恶战也是不好，林滟见状便说道：“唉，要不换个办法吧，这样不好。我们给对方一些思考时间，由对方数到五为止。怎么样？”
　　林岳微微点头示意赞成，忽地又无情说道：“那就把你前面那杯酒先喝了，我们重新再来。”
　　林滟只能闭上眼睛，一饮而尽。酒入口辣得可以，使得林滟轻咳不止，调整好心情后，林滟重新面对林岳的挑战：“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白霜。还似今朝歌舞席，白头翁入少年场。白居易的——《重阳席上赋白菊》。”一杯酒下肚，林滟已有了几分醉意，脑袋也变得沉沉的。
　　可林岳却越来越清醒，脑袋也越来越灵光了，速度也越来越快，潇潇洒洒地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给背完了，然后极其快速地数完了一到五。
　　“我们之前可没规定说要数的有多快啊!”
　　“你耍赖——”对于有几分醉酒的林滟来说，想要据理力争也较为困难，只能乖乖地饮下眼前一杯酒。
　　“好了啦，我们按正常版的一到五来算……违反的人罚酒。”这时林滟已头脑发晕，听不清林岳在说什么。
　　“题红叶清流御沟，赏黄花人醉歌楼。天长雁影稀，月落山容瘦。冷清清暮秋时候，衰柳寒蝉一片愁，谁肯教白衣送酒。”林滟缓缓地道，然后努力地快速数完一到五。
　　“喂，不是说这样耍赖嘛！哎——饮酒饮酒……”林岳已经觉出这游戏的趣味所在。
　　林滟心不甘情不愿地饮完了酒。她淡红的脸上满是他从未见过的笑意，像柔和的阳光在荡漾，如一缕春风，一剂振奋人心的强心剂，一颗使人舒畅的舒心丸，林岳贪恋着此刻的美好，一时忘了吟诗应对。
　　终于有一回可以报仇雪恨，林滟像个稚童般指着林岳道：“罚酒罚酒……”继而无比乐呵呵地道：“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杯。人情已厌南中苦，鸿雁那从北地来。王勃的《蜀中九日》。”像只慵懒的猫咪般笑了两声，然后极其认真地用筷子不紧不慢地敲着碗，“一二三四五……”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但将酩酊酬佳节，不作登临恨落晖。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其实本来这些诗都记住是不正常的，只不过林岳是属于遇强则强的人，而且是那种为了赢，会爆发出非人哉潜力的人，就像现在这样，林岳几碗酒下肚，反而脑子越来越清楚，以往八百年没碰的诗一股脑地全冒出来了。然后似醉非醉般地在一旁敲起了“一二三四五”。
　　“昨日登高罢，今朝再举觞。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李白的《九月十日即事》。”虽然脑袋像绑了千金重的东西，但是林滟的脑袋依旧很好使。
　　于是两人就拿出非要扳倒对方的气势，苦苦支撑着酒水所带来的困意，拼死对抗，战局也一度变得扑朔迷离。林岳以其“狡猾”成功使林滟几回落入圈套，惯用伎俩就是拿规则说事，鉴于规则是由林滟制定，林滟只能苦苦忍受，几杯酒下肚，林滟已无心与林岳再争辩。
　　“好吧，你还能找出更冷门的诗吗？”林岳真是深感她的强悍。
　　“别废话——罚酒——”林滟乐滋滋地看着林岳又一碗酒水下肚。其实林滟心里也在感叹林岳的博学，她现在还剩下一首诗备用，也就是在过一个回合，若再不换个题目，她就要输了。每当以为他将要输的时候，他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最后脱口而出，而自己也有好几次超越了极限……
　　就这样，两人继续对峙着，直到逐渐忘了自己所讲的诗，忘却了题目……
　　“师傅，这句诗已经讲过了……”林滟敲着筷子说道，样子又逗又可爱。
　　“嗯？讲过了吗？我记得我没啊……”林岳也很是无耻。
　　“嚒，我讲过了……竟然讲我讲过的……”
　　“你输了，一二三四五，时间过了，我可没耍赖啊……”
　　“呵呵——输了输了——”然后只见林滟沉沉地倒下，静谧安详。林岳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摩挲着她的脸蛋，她弯弯的柳眉，长长睫毛微微颤动着，白皙无暇的肌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真乃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或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倏尔抬起她的头，对上她的眼睛，看她眸含春水清波流盼，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他犹如鬼使神差般地覆上她的唇，她身上粉腻酥融娇欲滴的味道，勾起他的无端思绪，他不禁闭上眼，一丝熟悉的清香在微微潮湿的空中荡漾，在怦然心动的瞬间，他微冷的舌头划入她的口中，贪婪地攫取属于她的气息，忽感受她口中佳酿传递到他口中，牵引着他内心一瞬间的悸动。他动情地吞下后，胆子更大，抱起林滟，将自己与林滟紧紧贴合再去，他看着她脸上细致绒毛，闻着她夹带酒香的香草气息，心里的欲望更是膨胀，呼吸变得更加灼热，拦腰抱着她，上下其手隔着衣物用力的探索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因喝了酒，看着她清纯中夹杂着妩媚，那惹人怜爱的样子让他情难自禁地低头含住她的唇瓣，继而温柔地绕住她的舌尖，让她承受着他无边无境的爱意。突然一向自负酒力的他觉得头疼愈烈，眼前的美人儿也变得模模糊糊，慢慢地周遭一切事物变成了黑影，不复存在，他也“砰”的一声倒下了。
　　林滟瞬间恢复清醒，摇了摇酒壶中的酒，心想这阴阳壶实在效果太差，喝了那么多都喝不醉林岳，要不是最后她靠着这吻将迷药递给他，还不知道要焦灼到多久。好在自从施针醒觉后她便不会喝醉，那接下来该去哪里呢？杨慕宸是断不可以去找的，朱厚照和林岳第一时间会通过他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