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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湘水之行(二)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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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灰蒙蒙的,不久便下起了绵绵的细雨,林滟撑着把油纸伞与唐茗漫步在一片树林中。
“哎,这场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我们的行程怕是又要慢下来了。”唐茗叹气道。
“一场秋雨一场寒。”林滟淡淡地说道,突然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奇地跑了过去。
“唉,你等等我!”唐茗紧追了过去,看林滟立在了几棵海棠树前。
“西府海棠耐干旱,忌水湿,难得这儿还有这样的花。”唐茗道。
寒风徐来,落花飘零,伴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一切显得那样静谧而又忧伤。
那一瞬间,林滟想起了邵青枫和飘零,想起了他们的相知,相恋,相守,相离,那一天没有下雨,可是林滟脑海里的记忆那天仿佛也是像现在那样下起了淅沥的小雨,花飘零就像是这飘落的花瓣孤独,无助,只能怀抱着邵青枫陷入人生痛苦的绝望之中,无法自拔。林滟看着落入尘土的淡粉色花瓣,眼神空洞,轻念道:“今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飘零为谁开?”
话音刚落,她便放下手中的伞,蹲下来,捡起那些掉落在地上的花瓣,这些花瓣原本娇美得像是杨妃色丝绸一般,可现在却已被泥水污染,有的甚至残破不堪,可林滟还是一片一片地捡着,将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入手心。
“别碰了,小心脏了手。”一旁的唐茗边说着边为林滟撑伞。
这时林滟的手里已装满了花瓣,就在她打算拿出丝帕放置花瓣时,她的手已被人牢牢抓住,抬头一看,竟是杨慕宸。
“顺其自然。”杨慕宸凝视着林滟道。
林滟看着杨慕宸,似有些讶异,似有些沉思。或许,如杨慕宸所言,有时一个生命的结束正是为了更好地守护着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林滟忽有所悟,用手去扒湿冷的泥土,这时她的手早已被阴冷的天气冻得红肿,纤细的手指也早已伤痕累累,指甲里都是泥渣,让人看着心疼。
杨慕宸一把推开林滟的手,丢下伞,帮林滟挖起泥坑来。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唐茗焦急,“小心弄伤了手。”
唐茗看着这两人没反应地淋着雨挖着泥坑,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泥坑挖完,林滟将花瓣一片一片,小心地,轻轻地,放入泥土之中。再抬头时,杨慕宸已撑着伞走远了。
林滟缓缓站起来,看着杨慕宸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能因为你的朋友会医术,你便随便糟蹋自己的身子。”唐茗有些生气地说道,并将林滟的雨伞递给她。
林滟仿佛没有听见唐茗的话,只是苦涩地微微一笑,望了望那消失在烟雨薄雾中的身影,没有说一句话。
转身,叶疏星,正立在不远处的海棠花树下,撑着伞,淡桔色的裙摆轻纱被风吹起,脸上没有任何的情绪。
吃惊之后,林滟更多地感到一种压抑,她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到那样低微,那样可耻地身处于叶疏星之下,这件莫名的压抑感如巨石一般重重的压在她的心上,让她甚至不敢正面看叶疏星一眼。在压抑的同时,更有种沉重的内疚感带着她的心沉沉地坠落到谷底。她明明知道,疏星喜欢他,或许杨慕宸也喜欢着疏星。宫主命她诛杀杨慕宸,她迟迟未下手,是不忠,叶疏星与杨慕宸两心相惜,她插足其中,是不义。而现在她却无法改变这一切。
在林滟自责之际,叶疏星忽地展颜一笑,这一笑如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把林滟那颗快速下坠的心定格住。
她盈盈走了过来,撑着伞,伞挡住了她的部分发饰。她一直都是那么美,对于任何事物,都要求完美极致。在这个雨天不出行的日子,她打扮的还是那么美艳动人,光发髻上的玉器水仙簪就称得上是一等一的上品珍宝,花瓣雕工细腻,花茎细如毫发而不断,做工考究精细,玲珑奇巧,精美绝伦。她的美与林滟截然不同,即便打扮得简单低调,她的美仍有一种无法掩盖得住的娇艳柔媚,那种渗透到骨子里的妩媚美艳,好像能把人的心紧紧地拽住,让人无法转移视线。
“叶大小姐怎么会来这儿?”唐茗首先开了口。
“前几日刚求得了一只镂空穿枝菊花纹钗,听闻林滟是这方面的行家,便想让她鉴赏一下。”疏星笑着拉起了林滟的手道。
她到底有没有看到刚刚的一切?稍作沉思,林滟接过疏星手中的纹钗道,“确真不假。”她抬头看了看疏星,继续道,“对于珠宝玉器,你的眼光一向是很准,岂会出偏差?”
“人生世事难料,谁能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犯错,永远没有看走眼的时候?”见林滟神情漠然,疏星道,“前些日子,我找人做了些衣裳,有一件颜色倒是极衬你的肤色,赶明儿拿来,让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话音刚落,疏星便撑着伞走开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唐茗问。
林滟摇头不语,看着地上那些残败的花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那已被雨水打湿的裙角,一种淡淡的不安感觉在这烟雨朦胧的海棠林中弥散开来。
这日,夜深,林滟屋内,听闻房门轻叩声。
“我说过了,要送你衣服的。”叶疏星手捧两套衣服和匣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就如同走入自己的房间一般,把东西放下后,便坐下来倒了杯水喝。“匣子里是曾专门找人定制的紫玉簪宫花,紫玉簪象征脱俗,冰清玉洁,倒也配得起你。”
“今天你的裙角湿了。”显然,林滟无心讨论宫花。
“想必你也看得出,这料子不错,款式和颜色也是最适合我们这个年纪的,你平日穿得太过素净,也该穿些颜色出挑些的。我倒觉得,这淡粉和紫色都是极适合你的。”
“今日你是不是在那儿站了很久?”林滟打断了疏星的讲述。
“有些事情真的有必要讲得那么明白么?”
“可我喜欢明白。”林滟道。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个事情而吃醋?”疏星笑了笑,继续道,“多一个人喜欢我喜欢的人,我反倒觉得是件开心的事情。”
林滟怔在那儿,她不能理解叶疏星的想法。
“我看上的人必须要足够的优秀,所以注定会有很多女人喜欢他,不管是曾经,现在,还是未来。而我做的不是阻止他们的存在,每个男人都有逆反心理,若你将捆绑在他们身上的绳子拉得过紧,他们便会反抗得越强烈,而要让男人忠心,就应该控制好拉绳子的力度。我头上的水仙簪做工已算得上是极致,但是我相信以后还会有工匠能做出更好的玉簪。和玉簪同样,你我就算长得再美,也难保有年华老去,青春不再的一天,所以无论在他身边出现多少女人,我都是不在乎。”她顿了下,缓缓地继续说道,“所以这件事没什么不好,最起码我们现在是坐在同一条船上,最起码现在我已经完全确定你不会杀他。”
“那你也不需要给我送来这些东西,难道你反倒希望我和他在一起?”
“我已经说过了,对于我来讲,重要的不是谁喜欢他,而是他喜欢谁。”
“难道你现在还没有把握住他的心?”林滟反倒有些吃惊。
“要让一个生性风流的人收心总归是有些困难的。”疏星笑着说道。
“你这是希望我帮你试验他?”
“是这样吗?应算是帮你吧。”疏星轻笑。
“你不怕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么?”
“你永远赢不了我。”
她留下这句话,走了。
就像是一句咒语紧紧缠住心。
次日,起床后,林滟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许久,转而看了看叶疏星昨日拿来的衣裙,从橱柜里小心地拿了件雪青色衣衫换上,略施脂粉,从匣子里拿出紫玉簪宫花,端坐在镜子前,没戴上一会儿,又将其摘了下来,沉思片刻,从一个装饰精致的匣子里轻轻地拿出紫兰珠钗戴在头上,又从盒子里挑选了紫色芳草琉璃石配饰加以点缀。
出门没多久就把唐茗吓了一跳,“你甚少穿得如此柔美。你该不会真的收了叶疏星的衣服吧?”
“嗯,不过我没有穿。”
“千万别穿,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唐茗道。
“你头上戴的是琉璃石?”这时正好杨慕宸路过,看着林滟头饰道,“琉璃虽是五大名器之一,但据说制作技艺大多已失传,别说民间,甚至是宫廷也甚少能见到这样质地的配饰。”
“你也知道?”林滟诧异,“这琉璃配饰确实难得,毓秀宫苦心研究制作技艺多年,有时烧制也会功亏一篑,耗时甚久。这紫色芳草琉璃石是满姨在我十三岁生日那年赠与我的。”
“这琉璃石配饰看上去极像是紫星花。”杨慕宸道。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用琉璃做的饰物,里面看上去像有水在流动。”唐茗吃惊地看着林滟的配饰。
“古之流传,琉璃源于西施泪,范蠡在铸剑中发现蠡,遍访能工巧匠,将蠡打造出一件首饰赠与西施,却不料战事又起,西施被迫和亲,将蠡送还范蠡,眼泪掉在蠡上,日月为之所动,西施的泪水在蠡中流动,后人称之为流蠡,时光流转,渐渐地变成了现在的琉璃。”杨慕宸道。
“你厉害,可以把一个爱情故事说得那么无趣。”唐茗无语。
“我可不是讲故事的,且这种浪漫的故事也只不过是给一些事物增加些传奇色彩罢了。”说完,杨慕宸看向唐茗道,“听闻族长那里有时疫发生,虽已被控制,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要请唐茗姑娘准备些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医者父母心。放心,到了那儿,我也会帮忙控制疫情。”唐茗道,“不过不是说只有族长的孙子孙媳染上天花?你怎么知道那儿还有时疫?”
“我看他们的车队里塞满了大堆小堆的东西,便去看了看发现都是药材,便又去派人打听了下。或许族长的孙子和孙媳得的也是时疫,只是怕我们不肯前去,才这么说。”杨慕宸继续道,“其实祭祀都只是形式,并无实用。到那边可能都需靠你帮忙了。”
“那边有时疫,别人逃都还来不及,只有我们还赶着去。”唐茗笑道。
杨慕宸微笑,“不是你说的么?医者父母心,我们虽不是医者,也不能铁石心。”说完,他便又走开了。
“他怎么最近变了一个人似的……”唐茗喃喃自语道。
“或许他本来就应是这样的。”
“以前我只觉得他是个不学无术之徒,果真还真是小看他了呢。”唐茗冷笑道。
赶了几天路,终于来到了族落聚集地。一到那儿,果不出杨慕宸所言,整个村落表面上还是照常生活,但是从每个人的脸上,都能看出时疫和洪涝所给他们带来的忧愁,不安,烦恼,担忧……
林滟陪着唐茗去看望久病的族长嫡孙,却不料被拦在外面。
“族长有命,除了这位唐姑娘,外人皆不得入内。”那名守护的人说道。
“可……”林滟刚想开口,但被唐茗打住,“这地方还是不要过去为好。里面交给我,你无需担心。”
“那好吧,据说族长孙媳病得很是严重,你定要更费心些。”林滟被挡在栅栏外面道。
“嗯嗯,放心,有我在,我会让他们都健康完好地出来。”唐茗挥挥手,走了进去。
“哎,奈何这丫头有仙人的神力,那族长的孙媳都怕是没有救了。”声音很微弱,怕是只有如林滟这种听觉超常的人才能听清楚。
林滟回头一看,是一位满头霜花,面目丑陋的巫女在说话,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皮肤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再加上一条条如沙漠沟壑般的皱纹,让她的面容看上去还有些恶心。
“婆婆怎么称呼?”林滟刚一开口,那巫女就朝树林走去,林滟赶紧追过去。
那巫女走得并不快,林滟就一直跟在她后面慢慢地走,直到那巫女停下来,林滟才停住脚步。
“前辈。”林滟刚想开口,那巫女却张嘴一笑,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林滟诧异,“可他们说,她是在她丈夫之后患病的,怎么会……”
“因为所有人都在保她丈夫的命,而族里没有一个人在乎她的命。”那巫女整个说话的过程中都没有望向林滟一眼。
“前辈,您……”
“呵,我的确是个瞎子。不过这世上,有些人虽然有眼睛,但却不如别人没眼睛的,有些人虽有心却不如别人没心。”
“为什么没有人在意她的生死?”林滟问。
“一个没有用的人,就没有人在意她的生死了。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讲,生不出孩子也就离没用不远了。”巫女看了看林滟,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当一切都不知道,在我离开半个时辰之后,离开这儿。”
这就是所谓的世事无情?林滟立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这一阵子,发生了太多。经过一番打听,林滟知道了那天陪在族长身边的阿娥是族长孙媳阿香的姐姐。
“阿娥,你在族长家多久了?”林滟并不擅长与别人套近乎。
“二十三年。”阿娥答道,她看了林滟一眼,似乎有些奇怪林滟为什么会那样问,“我爹娘是族长家的长工,很小的时候我便来这里帮忙了。”
“哦。”
“你是不是有事情想问我?”阿娥看林滟的样子,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
“你认识族长的孙媳阿香么?”林滟问。
“那些爱嚼舌根的没有告诉你阿香是我妹妹?还真是难得。也都怪我们家穷,给阿香丢人。”阿娥边说着边干着伙房里的杂物,看得出她是个很干练的女人,“娘家穷的,就算嫁到有钱人家,也免不了受人白眼,尤其是嫁到自己的东家家里,免不了人说闲话。阿香也还算幸运,丈夫总算疼她,当时族长万般不同意,他丈夫还是硬将她娶了过去。只可惜我们阿香福薄,久久未能诞下一子。”
“我想阿香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子。”
阿娥放下手中的东西,瞄了林滟一眼,女人总是对那些漂亮女人有些戒心的,“和你们比起来,阿香并不算美,但她吹陶埙的技艺高超,她吹的相思曲很是哀怨动人。”
“是怎样的陶埙,可否借我看看?”
这回阿娥连看都没看林滟一眼,就放下东西,走出了伙房。
亥时,等整个村庄的灯光都暗了下来,林滟便去找唐茗。避开守卫,林滟很快就到了唐茗所在的小屋。
“唐茗。”林滟轻敲房门。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要来的么?”唐茗道,似有些生气林滟不听自己的话,气归气,她还是从里屋拿出一碗汤药,让林滟喝下,“这是预治时疫的汤药,赶快喝了,要是你生出了事,可让我怎么活!这次时疫虽说不严重,但我到这儿的时候,也有好几个人已经死了,其中一个,就是你所说的族长孙媳。”
“阿香?”林滟将盛有汤药的碗放到嘴边,又放了下来。
“嗯,这里的人好像都知道她。不过她的死蛮可疑的,虽说她的体格较弱,但毕竟她得病较晚,不应连这么几天都撑不过的。更可疑的是她既然已查证得了时疫,按说她应浑身无力,但当我到那儿的时候,却发现她的床头有一封遗书,我偷偷大致看了看,足有千字,且字字工整。”唐茗倒了杯水,坐在林滟的身边。
“信里写了什么?”
“大致一些她和她相公认识的经历,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快不行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都是让她相公照顾好自己,然后忘了她。”唐茗喝了口水,看着林滟道,“你说怪不怪?”
“这可真是件怪事……”林滟仿佛忽有所悟,“那她相公呢?”
“她相公住在这前面的那栋小屋子,他是病得最重的,许是因为他们照料得好,他还能撑到现在,我已用了药,但能不能撑下去,还是要看他的造化。他好像很挂念阿香,嘴里一直念着阿香的名字。”
“你都不能救活他?”林滟惊讶。
“我虽能救他,但他生存的毅力却很薄弱,有时他甚至给我一种他并不想坚持下去的感觉,喂下去的药他还没有咽就都吐了出来。他能不能活下来,还真很难说。你也明白,要救一个人很容易,但阻止一个人去死总归是有些困难的。”唐茗道。
告别唐茗后,林滟偷偷潜入过去阿香住过的屋子。整个屋子干净简朴,像是有人经常打扫的样子,林滟用了手摸了摸桌子,竟一尘不染,有些屋内的摆设看上去应是刚被换上的。
“主人得了疫病,房间总该要打扫打扫,省得将疫病传给别人。”门外有个人走了进来,林滟定睛一看,是那天和她谈话的老巫女。
“前辈……”
“我姓张,你可以叫我张婆婆。”那巫女慢慢地走了进来,“或许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说着,张婆婆从袖子里拿出陶埙,放在桌上。
“这是阿香的陶埙?”
张婆婆摇摇头,道:“阿香的陶埙在她的身上,你拿不到也不应去拿。这个陶埙是我做的,和阿香的很像,但音域更广,更易吹奏,适合你练。”
“为什么你要给我这个?”林滟问道。
“你难道不需要么?还是我弄错了?”张婆婆用她那根本看不到任何事物的眼睛看着林滟道。
“我是指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的声音有几分像我的一个故人,你也知道,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耳朵就相当于是眼睛。”张婆婆道。
“就凭这一点?”
“这一点就够了。”张婆婆又从袖口拿出两张纸道,“这一张是阿香最喜欢吹的相思曲的曲谱,剩下的一张是我对这曲谱吹奏要领的简要分析和阿香吹奏习惯的记载,阿香吹奏的技艺也不算高超,你有了这两样,再练习几次,方能以假乱真了。”
林滟看了一眼曲谱,不觉吃了一惊:“这相思曲可是出自句余山府萧夫人之手?”
“萧家早已隐退江湖多年,声名也不复从前显赫,想不到你这姑娘小小年纪,竟然还知道句余山府。”
“黑夜岂能掩盖璞玉之光,况且萧夫人早已名声在外,江湖中谁人不知萧夫人独好音律,在器乐演奏方面,更称得上是高手中的高手。”说到这儿,林滟脸上皆是赞叹之色。
“我想萧夫人若是见到你,应会很高兴。”张婆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愉快欣慰的神色。
“您出自萧夫人门下?可怎会来这儿?”
“这几年我四处云游,一月前被老朋友请到这里,主持水神祭祀乐曲排练。那时村落里还没有疫病,阿香向我请教陶埙吹奏技巧,我见她在吹奏方面有些慧根,便将这相思曲交予她。她本就爱好吹埙,从来都埙不离身,自那以后,更是勤加练习,不久就能吹奏得很好了。那时,她经常吹给她的丈夫听,有时夜里还能听到她的吹埙声。”张婆婆顿了顿,道,“阿香很爱她的丈夫,据说有一次她丈夫被毒蛇咬了,是阿香帮她丈夫吸出毒液。当年阿香丈夫执意娶她,阿香为了不让她丈夫与家里争吵,便躲到山洞里住了十几天,那时正是寒冷的严冬,山洞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后来虽然阿香的婚事得到了族长的认可,但还是因此落下了病根。”
“他们的婚事想必也是他们努力抗争的结果。”
张婆婆点点头,“她丈夫阿任和族长也抗争多回,据说当年以绝食相逼,族长才肯接纳阿香。族长一脉极看重子嗣传承,可惜造化弄人,阿香嫁入族长家,多年未孕。再加上阿香家境贫寒,族长曾几次劝说阿任休妻另娶,无果。阿任怕阿香受委屈,连添置偏房都不肯答应。族长一家虽表面对阿香客气,但背后总对其多加苛责,阿香的日子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风光。”
“你告诉我阿香的事情,是为了让我替阿香还回公道?”
张婆婆摇头道:“你觉得这件事有查下去的必要么?”
“可阿香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
“没人知道阿香是怎么死的,或许她的确是被族长害死的,或许她一心求死,又或许是当年的病根,让她在那样简陋的休养条件下已无力抗争……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希望她丈夫阿任好好地活下去,希望他能幸福。若一心追究阿香死因,只会给这个原本就关系脆弱的家庭造成更大的困扰。”张婆婆“看”着林滟手中的乐谱道,“或许你现在应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当初告诉我的时候,就料定我会这样做?”
“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必要的时候给你些帮助罢了。”说完,张婆婆一手扶着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忽地林滟才恍然意识到张婆婆看不到任何东西,道了声:“婆婆……”
“我言尽于此,剩下的皆看你的意思。”张婆婆头回都没有回一下,径直走开了。
子时夜深,在几次练习过相思曲之后,林滟站在空旷的山头上,看着不远处那零星的一点光。那是阿香丈夫休息的屋子。她暗暗的看着手上的陶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伴着忧伤,吹起用陶埙演奏的相思曲,哀怨悲凉的陶埙声随着秋风的寒意,将黑夜的静寂打破,凄婉的旋律在四周回荡开来,寒风带着阿香的爱情将乐曲吹向更远的地方。在这黑夜里,林滟里并不感到孤独害怕,她突然觉得阿香好像来到了她的身边,她也和自己一起看着那一点光亮,那是阿香的希望……
随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杂乱的脚步声。
“你究竟在干什么?谁教你吹这支曲子的?”族长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
“还不快快把她拿下。”族长大喊。
后面一群人便纷纷向林滟扑来,而林滟却如飞鸟般灵活,轻松地一一躲过,后轻盈地落在树上吹起陶埙。
“她——不是人。”下面的人皆看傻了眼,只能抬头望着月光下在树上吹埙的林滟。
“族长,这姑娘不能抓。”有一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为什么?你以为她真的是仙女!”
“张巫女说的,她是我们寻找的水神祭祀之女。”那人传奇道。
“胡言乱语,那另一位叶小姐算什么?”族长怒骂道。
“张巫女说她戌时时分看到叶小姐带着包袱离开这儿了。”那人喘气道。
听到这儿,就连林滟都吃了一惊,疏星怎么可能会走?
事实上,叶疏星的确走了,离开的时间竟然连杨慕宸都知道,不过当一切都明了的时候已是第二天。
“族长,那要不要改水神祭祀的人选?”长老问向族长。
杨慕宸焦急抢先道,“她只是因为有些事要离开几天,对于水神祭祀人选,族长怎能说改就改。”
“不是我们要改,只是她贸然离开,只怕会耽误了水神祭祀。况且她这一离开,便也无法进行排练,到时出了偏差,可如何是好。”长老解释。
“她说会准时到,就一定会到。至于排练,她前几日已在途中练了几回,已经完成得很好了。况且以她的聪明才智,这根本无须担心。”杨慕宸看起来有些着急,“况且你们临时变卦,难道就不担心林滟或许无法胜任。”
“可张巫女说这位林姑娘才是最合适的人选。”长老道。
“那你们曾经占卜测出由我们担任水神祭祀,这又算什么?”
在这时,全身黑衣素裹的一位老婆婆拄着拐杖“咚咚”地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杨慕宸道:“杨公子怕是记错了吧,长老们的占卜签文显示祭祀人选在你们四人产生,由于当时你和疏星小姐坐得近,看上去像是一对恋人,长老们才觉得你们是合适的人选。而根据我的签文显示,你和林滟小姐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正巧,林滟小姐也在你们四人当中。”
“不是说占卜只能测一回么?照你这么说,我随便再找个人,说合适人选是唐茗,人选就又改成唐姑娘么?”杨慕宸表示无法理解。
长老走过来扶老婆婆坐下,替她倒了一杯水,然后转身对杨慕宸道:“张巫女可不是一般人,她的占卜术远在我们这些长老之上,是我们从外请来的贵宾主持水神祭祀的。”
“这个人是张巫女?可她……”杨慕宸发现她的眼睛就像是块黑炭,没有一丝光亮。
“我是个瞎子,可瞎子有时也能看到很多人所看不到的东西。重点不在眼睛,而在于你有没有用心看。”张巫女笑着对杨慕宸道,让杨慕宸也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真瞎。
“最起码,多一样有用的东西总比少一样来得好些。”杨慕宸道。
“正所谓有得必有失,虽然我的眼睛没有用,但我的其他感觉却很灵敏。”张巫女喝了口水,正色对族长道,“那人选定下来了么?”
这时忽有一小厮跑了过来,对族长道,“族长,族长,阿任少爷醒了!”
族长高兴之余,答应得特别爽快:“好,就这样吧,一切皆有张巫女定夺。”语音刚落,族长就激动地跑了出去。
“为什么选择我?”林滟走到张巫女的身旁说道。
“是我的签文选择了你。”张巫女缓缓地站了起来,又道,“你不开心是因为那个人的反对么?”
“那个人——”林滟看着杨慕宸轻声道,忽地她的声音又加重了些,对张巫女说道,“我不想去抢夺别人的东西。”
“呵,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你怎么抢也抢不走,若有些东西注定是你的,你怎么逃都逃不掉。”张婆婆道。
“你指的是祭祀?”
“呵呵——”张婆婆转过身,背着林滟道,“待会儿我让人把祭祀所需的东西送过来。”
在另一边的杨慕宸见此,朝林滟走过来,“你认识她?”
“嗯。”林滟微微低下头道。
“那你为什么不劝说她?”杨慕宸看着林滟的眼睛道,“还是你想取代疏星,成为祭祀之人?”
林滟顿时觉得眼睛酸涩,“你真的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我——疏星说她就出去两天,等她处理完要事就会回来的。我只是觉得这样替换掉人选,对她不公平。”
“那你就等她吧。”林滟道。
过了两天,疏星还是没有回来。
夜晚,林滟独自坐在石凳上,感受黑夜寒风的萧瑟,望着手中的陶埙发呆。忽觉背后有人,道了声:“谁——”却不料转身抓住的是杨慕宸的手。
“最近你可真警觉。”说着,杨慕宸缩回林滟紧握的手,面露尴尬,他本想摸摸她的头,又觉不妥,正要收手时,却不料被她抓住。
“谁叫你没事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上。”林滟嘴上满含怨气,心里却有种甜甜的滋味涌上心头。
“这两天祭祀排练没见你来,便来看看。”杨慕宸道。
“你不等她了?”林滟看着杨慕宸坐到了自己的身边,心猛然一跳。
“或许你们说得对,她如今不在,虽说她应会在祭祀之前赶到,但毕竟我们都不知道她回来的时间,若一味等着她,可能会延误祭祀。”杨慕宸看着林滟道。夜光下,她的皮肤光洁似玉,妙目澄澈空灵,姿容清丽灵秀,如雪裹琼苞,美若出水芙蓉,清若掌雪之仙,杨慕宸一时看得出了神。
突然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也看向了他,薄唇微动,似想说些什么,却又低头凝想了片刻,后轻轻地说道,“对不起,之前没有告诉你我的身份。”
杨慕宸忽地像被冰球重击,收回目光,冷冷地道,“算了,这件事过去了。”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霎时,一切安静了下来,只听见一两声虫鸣声。
“很晚了,早些休息吧。”杨慕宸起身道。
“这一阵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别多心。”杨慕宸没有看向林滟。
“以前你总是面上带笑,现在却似乎多了些心事。”林滟看了一眼陶埙,又缓缓道,“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像隔了一条鸿沟,无法越过。”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都不曾变。”杨慕宸道。
第四天,叶疏星还是没有出现,而祭祀快要开始了。望着梳妆台前做工精致的素色衣裙,林滟的心里没有一丝欣喜,也没有紧张,反倒是一种心如止水般的平静。她摸了摸衣裙的一角,看向张婆婆派人送来的配饰,这些配饰虽看似简单,却设计奇巧,有着一种灵洁之美。
“对不起。”她闭上眼睛,默念道,只要一想到这儿的时候,总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在打击着她的心头。待心情平复之后,她佩戴上饰物,换上素纱广袖舞衣裙。她本就清丽出尘,而素白舞衣却又将这清冷加重了几分,洁白的轻纱更显得她轻盈如燕,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打在她如玉般的冰肌上,为肌肤更添了几分透亮,显得灵秀绝伦,恍若姑射仙子。
打开房门,阳光照射在脸上,少了几分秋季的寒意,有种暖和舒适的自在感。当迈出房门时,林滟发现杨慕宸朝这边走了过来。林滟的心不由地紧张了起来,不自觉放慢动作,脚小心翼翼地越过门槛,她从未觉得时间过得那样慢。她看着他走过来,她很早听人说过,从一个人的眼睛里是最容易看出他的思想的,以往她总不敢注视他,现在她却反而希望可以看看他的眼睛。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甚至有些肆无忌惮,当发现杨慕宸注意到她那一刻目光中露出的那一点亮光时,她整个心紧张得提了起来。可那一点亮光却如流星般转瞬消逝,甚至都让人开始怀疑那亮光是否为一时的错觉。她还是看着他,那样期待地,满怀憧憬地,希望在那如黑夜般乌黑的眸子里看到些许惊叹,赞美,欣赏……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淡漠,冷冷的就如这季节夜晚的寒意,他的嘴角也没有一丝微笑,他明明离自己越来越近,却好像又越走越远,他神态是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人怀疑他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林滟瞬间觉得有一个石块拉着她的心慢慢地坠落于一潭死水之中。一阵风徐徐吹来,夹带着芳草的清香,带来些许温暖,忽想起过往曾经,想起他带给自己的那一支糖葫芦,想起他那时温柔如水的微笑目光,心里又似有了一丝甜意。
“你来了。”她尽量使自己微笑地说着。
“快些走吧,不要让他们着急。”他走到她的身边,不自觉地碰到她的肩膀,又像忽然认识到了什么,如被针刺般迅速地收回了手。
“嗯。”林滟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只觉奇怪,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好像很敬畏她似的。
“你怕我?”林滟想了很久道。
“笑话,我怎么会怕你这个小丫头。”听这话,他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皮闹的样子, “是张巫女让我来催你,现在我得先过去,你也抓紧时间,不要让他们等着急了。”说完,杨慕宸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