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的流年》伊漓

11、大学（4） 他伏下身子

　　假期里，三个人，秦凯、清玥、清瑜，奇妙地相处。清玥很喜欢秦凯，把他当成自己的大哥哥，什么事情都爱同他说。秦凯也喜欢这个表面上有些骄横但其实心地很单纯的小女孩。除了给她辅导功课，他还引导她读书，并在各个方面开导她。他私下劝说清玥不要和姐姐过分争执。他将她看成自己的妹妹。
　　他是那么喜欢沈清瑜，所以喜欢她的一切。
　　通常，在秦凯和清玥上课的时候，清瑜会躲进她和妹妹的卧室里，看书，听音乐，做手工。临近中午，她还要为三个人准备午餐。父母的工作单位离得远，还经常要往别的城市工地跑，所以通常不回来吃午饭。
　　当然，由于内心深处那个有些邪恶的小恶魔作祟，清瑜并不希望秦凯过得太舒坦，所以她只会为他们准备青菜肉丝面。遇上心情好的时候，再给添个番茄炒蛋什么的。就这样，整整一个暑假的星期三中午秦凯都在吃面条。即使是在大暑天里吃热气腾腾的面条，他依然觉得那是世上最特别的美味。
　　周六，秦凯就见不着沈清瑜了，这难免让他觉得有些小小的遗憾。按惯例，她会躲进附近冷气充足的图书馆看书。但他已经很享受这个机缘巧合带来的与她每周一次的会面。他第一次距离她这么近，距离她的世界这么近。每周能有一天半的时间生活在她的生活里，这让他获得了一份隐秘的满足和一种不能与外人说道的喜悦。
　　他喜欢在每一个她为他们准备午餐的中午，找个借口走出书房，看看她系着围裙逆在阳光中的背影。有时看到她在忙碌地洗洗切切，将各种蔬菜作料投入锅中；有时看到她在专注地搅拌锅里的东西；还有好几次，他发现她在等待的间隙，会双手轻扶灶台的边缘，在脚下练习芭蕾的勾和绷。她的一切都令他沉迷，每与她相见一次，他就觉得自己更沉沦几分。
　　他一直都认为她就是自己这一辈子想要找寻的人，如今更确信了这个想法。他期颐的那个人，应该愿意倾听他的理想抱负，也愿意洗手为他作汤羹。他愿意耐心地等，等到她心甘情愿为他转身的那一天。
　　时光如梭，一个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距离秦凯回校的日子越来越近，他起初淡淡的离愁也在与日俱增。清瑜依旧不爱说话，但当他与清玥坐在餐桌边交谈的时候，她已经愿意留在一旁倾听，这让他庆幸自己的坚持。
　　在最后的几周，每个周三过来，秦凯都会背上自己心爱的吉他。话说是教授清玥弹奏，但事实上，他是在一遍遍用心地弹给清瑜听。当他在清瑜家中拨响《爱的罗曼史》时，他觉得自己不再有遗憾，他心爱的女孩，终于听到了他为她弹奏的这首吉他曲。
　　秦凯第一次弹起《爱的罗曼史》时，清瑜正倚在卧室的床头看小说。旋律响起，清瑜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随之“噌”地拨弄了一下。屏息凝神，她所有的思绪和情感都被吸引到那支曲子上。
　　干净，纯粹，又带着一点点忧伤。
　　放下书本，清瑜将视线投向窗外。屋外骄阳当空，万物皆被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她的心也变得一片光明。窗外不远处有株枇杷，夏风吹拂，暗绿的枝叶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唱和他的音乐。
　　隔壁的房间，有个阳光一般的少年在一遍遍地弹奏她最喜爱的吉他曲，她很清楚，他是在弹给自己听。她曾在与他的通信中提及，那是自己最喜爱的曲子。一瞬间，那颗被包裹得坚如岩石的心陡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直被她压抑的情感挣脱了理性的束缚，随着他的乐曲柔软地起起落落。
　　她不想否认，她还是被他感动了。
　　尽管回校的时间被秦凯一拖再拖，但说再见的日子还是到了。
　　假期的最后一个周三，秦凯为清玥补完最后一次课。离别的愁绪完全笼罩了他，尽管这天烈日当空仍让他觉得时光黯淡。清瑜的心中也悄然滋生出几许不舍，但她顽固地不肯点破，她告诉自己，心中的留恋只是缘于习惯了他每周出现一次的生活。她不愿意检视自己的内心是不是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阳光一般的男孩。
　　他们沉默地吃完离别的午餐，清瑜回到卧室，掩上房门，蜷在小床上看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尽管床前一直运转的电扇始终对着她吹，她还是觉得燥热难耐。
　　不知何时，她睡着了。
　　她不知道，清玥接到一个同学的电话，到卧室床头拿了几本卡通连环画出去。她也不知道，房门没被关严实，一阵风吹过，它悄然敞开了。突然对流起来的空气让房间顿时变得清爽，清瑜陷入了更加深沉舒坦的睡眠。
　　秦凯独自坐在书房里等清玥回来。百无聊赖，他走出书房，想到客厅喝杯水，却发现通常紧闭的清瑜卧室的房门正敞开着。不受管控的眼睛往里一瞧，他看到了心爱女孩午睡的情景。
　　卧室的窗户被印着黄玫瑰的棉质窗帘遮掩着，她侧倚在两个高高交叠的枕头上睡着了，一本浅绿色封面的《飘》被随意放在枕旁。想必是为了读书，她留下床头前约一尺宽的窗户仅掩着白纱。阳光透过窗纱，把窗户格栅和窗纱褶皱的影子投射在她身上。
　　微风拂过，白纱漫舞轻扬，她沉睡中安宁的面庞在变幻的光影中明暗互现。
　　他从没见过她沉睡的样子，那般恬静温柔。纤长的身体微微蜷起，左手放在右颊下，沉陷在松软的枕头里。乌亮的长发铺陈枕上，闪着微光，如同缎子一般。他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变得好柔软，柔软得像吸满水的海绵，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滴出水来。
　　他被迷惑了。
　　若能日日守护心爱的女孩看她安稳地熟睡，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他问自己。
　　房间里安静极了，静得似乎可以听到她浅浅的呼吸。
　　他轻倚门框看着她，目光如水，时光从此停滞。
　　不知看了多久，他忽然好像受到了某种蛊惑，轻捷地穿过房间来到她身边。
　　他伏下身子，迅速地、轻柔地将自己的唇印在她嫣红的唇上。似乎只有短短的一瞬，却又好像持续了很久，久到他把她独特清新的气息记牢了一辈子。
　　他的心在狂野地跳动。他从未距离她这么近。她轻浅的鼻息拂在他的脸上，像春天的风，温暖中带着花草的馨香。当他看到她的羽睫微微颤动，像是快要醒来的样子，才恍然觉悟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飞快地起身逃离，奔到隔壁书房的书桌前坐下，随手拿起面前的书。他的心跳得仿佛就要蹦出胸腔，他的双手颤抖得令他看不清书本上的文字。
　　侧耳聆听，隔壁房间并没传来特别的动响。
　　她大概还是睡着的吧他想。他有些懊恼，若是真的把她惊醒了，就大胆地告诉她，自己喜欢她，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强烈，又有何不可呢？
　　秦凯痴痴地坐着，他被自己胡乱的想法搅扰得心神不宁。
　　烦躁地放下书本走向墙角，拿起吉他随手一拨，无意识中流淌出来的还是那支《爱的罗曼史》。他一遍遍地弹奏，似乎想借由这支曲子把他所有的不安、不舍和杂念通通释放出去。
　　他不知道，在距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在与他只有一墙之隔的另外一个房间里，清瑜轻轻翻了个身，双目依旧轻闭，却有两滴泪从眼角渗出，顺着鼻梁滑落，消失在脸侧的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