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幽》朱沐晨

4、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 繁星点点，

　　繁星点点，月色朦胧。
　　我推着一辆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走走停停，有些茫然地看着经过的每一个人，尽可能地打发着时间。
　　我还不想回家，至少现在不想，家里除了空空洞洞的黑暗就是空空洞洞的黑暗，我实在难以忍受那种孤独。
　　走了一会儿，我索性坐到路边的木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情侣。
　　我在想这些人里，有那些能够终成眷属，又有哪些会离别，会哭，会成为彼此永久的痛苦。
　　我一转头，又看到这辆快要散架的自行车。
　　陆风以前也有一辆，是看起来很专业的那种。他还总是要我陪他一起骑车出去玩。
　　我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比如“雾霾太大，吸多了会折寿。”“汽车尾气太多，我才不想吃灰。”
　　或者我干脆就说：“我又没有你那么强壮，骑到一半我就会死掉的好不好。”
　　我没有他那样的肌肉，他浑身的线条都很匀称，很深邃，既不夸张，又不失肉感。
　　他常常戴着头盔骑到很远的地方，然后打个电话给我，告诉我，他来到了某个美丽的地方，见到了某个奇怪的人，做了某件好玩的事。
　　我猛地拍拍自己的脑袋，我都告诫自己许多次不要再陷入回忆了。
　　我回过神，又瞅瞅旁边的这辆破车，仰天叹了一口气。
　　这个沈君仪，到底是什么来路？
　　都这么晚了，我推着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找到一个还在营业的修车铺，老大爷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我见到他就像见到一个救星，赶忙冲他说：“师傅，师傅，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老大爷放下手头的工具，对我说：“八戒，不用说那么大声，为师还没聋呢。”
　　我闻言咯咯直乐，笑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老大爷端详着车，拿过一些零件，一边修着一边和我闲聊：“小伙子，怎么这么晚了才来？”
　　我只好苦笑，说：“因为这辆车的主人是个傻瓜，大爷，您都这么晚了还没收摊？”
　　老大爷说：“回到家不也没事干，我在这儿支个摊子，就是为了能和附近的老伙计下下象棋，又能帮帮这里的邻居，这不，棋局刚散，你就来了。”
　　老大爷看了我一眼，又说：“孩子，千万记住，千万别把女人当成傻瓜，女人都比男人想象中的聪明多了。”
　　我怔了一会儿，问他：“大爷，您怎么知道这是女人的车？”
　　老大爷说：“要不是女人的车，你能大晚上费这么大的功夫么？”
　　后来，老大爷陆陆续续地告诉我，我其实不该叫他大爷，他是1932年生人，按辈分，我得喊他爷爷。
　　他还说，他上过朝鲜战场，和美国人拼过命，身上留了几条蜈蚣长的疤痕，那是让弹片划开的口子，现在一到了蜡冬，全身的关节没有一处不疼。
　　还好他老伴知冷知热，一到冬天，她就烧好热水灌进暖水袋，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把暖水袋摁在他身上，摁得胳膊都麻了，她都不吭一声。
　　被窝冷，她就先钻进去，把里边捂热了再让他往里躺。
　　他原先吃过那么多苦头，胃早就坏了，稍微沾点凉的，他准犯胃病。若是出去，他老伴无论走到哪儿都能替他打到热水，若是在家，杯里的茶水绝不会是凉的。
　　我不禁眼睛湿润，问他：“爷爷，您们都这么久了，还有爱情吗？”
　　爷爷笑笑，说：“你以为我们老了就没爱情了？谁也是打年轻时候过来的，只不过老了，爱情和亲情就有点没法区分了，有时候我把她当妈妈，有时候我把她当妹妹，还有时候我把她当闺女。但是我总想着，要是还有下辈子，我还娶她，再过一辈子。”
　　爷爷擦了擦眼角，又说：“我们当年不像现在，我们那会儿不流行说爱不爱的，但要真有下辈子，我保证冲她说‘我爱你’。”
　　我不知道以怎样的感慨来诉说这件事情，我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究竟为什么感动？
　　是不是因为这段朴实平凡但却伟大的爱情？
　　是不是因为我从未得到过这样的爱情？
　　到了最后，爷爷笑着说：“孩子，你这车就剩一根大梁是好的，现在都修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老伴还等着呢。”
　　我望着老人蹒跚着脚步融入黑夜，久久失神。
　　……
　　回到家，直至我躺倒在床上，我依旧在胡思乱想，想刚刚遇见的老人，想他说过的话。
　　想沈君仪对我的吻，想她的哭，想我为什么已不再那么别扭？
　　还想陆风，想他正在做什么，想我以后该怎么和他相处。
　　越想越乱，我的脑子昏昏沉沉，像是灌入了铅液。
　　第二天的清晨，我被一阵短促的闹铃吵醒。
　　我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哪，我到底为什么要7点赶到她家，为什么要送她上班？为什么我一定要听她的话？
　　想了想也没得出个答案，只好不停地催促着自己，快点刷牙洗脸吧，如果迟到了，不知道她还会提出多少无理取闹的要求。
　　到了她家楼下，她已经在双手叉腰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我感到一股如上刑场一般的杀气。
　　她看看手表，对我说：“你迟到了五分钟。”
　　我气喘吁吁地抱怨道：“大姐，我骑了半个多钟头才到，你不算算我离你多远。”
　　她翻了个白眼，从包中拿出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说：“还没吃早饭呢吧，特地给你买的，吃吧。”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温柔，柔情似水地注视着我。
　　我拿过早点边吃边问：“我吃东西会不会耽误你，你不是担心上班迟到吗？”
　　她居然说：“你吃饱了才有力气驮我，送我去上班，起码还要骑上小半个钟头。”
　　我喷出一口豆浆，我的心刚有点暖和，瞬间拔凉拔凉啊。
　　不过我还能说什么，我就照做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