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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陌生 福祸相依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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皑皑白雪山岭间,大乾寺里的檀香青烟袅袅散去。天色渐明。山腰间的一处缓坡路段,一辆马车停在路边,灰衣男丁正在车轮旁忙碌。几步之遥,一席月色身影伫立在那,神色微凝,面无表情望着冰冷的空气。晓薇从马车里拿了件厚实大褂走过来,唤了一声“小姐”,便将手里大褂盖在安月馨肩上,系上绳扣,确保安月馨的身子已经与周遭的冰冷隔绝开来。
山顶传来几声钟响,回声环绕山间。一群鸟儿从林间展翅跃起。晓薇回头朝山顶望了望:“看来早课结束了。”安月馨侧目看去,黑白相间的林子已经完全遮住了大乾寺的砖瓦,空气中仿佛还能依稀闻到些许佛香的淡雅气味。多亏了这气味,连日来的悲痛之情总算渐归平静。
晓薇走前几步朝下山方向探了探身子,心中有些担忧:“小姐,晓萍带人还没回来,看来下山的路定是不太好走。要不,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先回大乾寺,等他们把路都清理好了再下山吧。” 面有难色欲言又止,于是改口,“也不急在这一两天啊。”
安月馨回神道:“不,我想早些回府。若是再来一场雪,不知道何时才能下得了山。山路虽然湿滑,我们小心些,慢点走。就算再晚,天黑也能回到府里。”
晓薇听了,不再多劝,暗自叹息。
“小姐!小姐!”安月馨和晓薇循声看去,晓萍和另一家仆快步回来。晓薇终于安心:“晓萍回来了。”
见晓萍大口喘息来到面前,安月馨询问:“怎么这么久,前面路况如何?”
晓萍平顺一下自己的呼吸,回话道:“小姐,前面有些落石挡了道,再加上积雪还有个怪死人,所以费了些时候。不过现在已经挪开了,马车行慢些,应该无碍。”
身后家仆从马车旁站起,上前来报:“小姐,车轮已经固定好了,可以走了。”
安月馨转身准备上车,随口边问:“你刚才说什么怪死人?”
晓薇扶着小姐上车,后边晓萍紧跟着聊起了刚才在前方清查路障的情况:“唉,就是一死人嘛,我原本还以为是块黑色大石头,犯愁怎么挪开才好。走近了拨开积雪才发现是个异族女人,披头散发,脸和双手都已经发紫,估计是冻死了。”
晓薇听得好奇:“哪个异族的?”
晓萍摇摇头:“那身穿着打扮我没见过,一身漆黑,衣料子摸着挺滑溜的,下身穿着裤子,不过那深色破破烂烂的,说不上来。反正我见识少,没认出来是哪个异族的。”
晓薇听后心生怜悯:“孤身一人冻死在这里也怪可怜的,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安月馨同感:“待会儿路过的时候,帮那异族女子埋了吧。免得曝尸林间被狼鹰等啃食。”晓薇晓萍点头答应,一行人随马车慢慢朝山下前行。没多久,就来到了晓萍说的那路段。
车夫停了马车,晓萍领着两个家仆朝路边尸体走去。安月馨撩开车帘探头张望,地上异族女子的衣裳果然奇怪。安月馨起身下了马车上前查看,晓薇劝阻不及,便跟着一起过去。
见安月馨上前,晓萍等人不敢妄动,驻足在旁听候吩咐。几缕湿发带着些泥物贴在脸上,还有些许血迹。安月馨再仔细看了看那身衣裳,蹲下身去用手触碰揉搓了一番,衣料果然特别,胸前还有一条奇怪硬物垂直嵌在中间,底部坠饰小巧又难看不知什么玩意,腿上的布料也是从未见过的材质,粗糙许多,缝边也是未见过的手法,还有脚上的靴子,款式奇特,还有金属零件镶嵌其间。安月馨从未见过如此服饰,也不知是什么异族部类。
“啊!”晓薇忽然一声惊呼,“小姐,她的手指在动!”
安月馨扭头细看,紫黑的手指果然又动了一下。
晓萍不可置信:“不会吧?”
安月馨伸手试了试鼻息,感觉不到什么。
晓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安慰道:“我就说嘛,是个死人。晓薇你别一惊一乍吓我!”
晓薇不解:“可是,刚才明明动了呀!”
安月馨想了想,伸手拉开了女子的领口贴耳于她胸前。晓薇晓萍不敢言语,屏息凝神等待着。片刻,安月馨起身道:“她还没死。赶紧把她抬上马车。晓薇,再拿件大褂给她盖上。”
晓萍有些不敢相信:“真的还活着啊?可是我明明……”“行了,赶紧救人吧。”晓薇说着,就让家仆赶紧抱起那异族女子送上马车。车夫再次驾车,朝着山下都城方向前行。
马车内,晓薇擦去些异族女子身上的脏污,拿出两件大褂盖在那异族女子身上,小心留意着。晓萍好奇:“小姐,她这一身是哪个异族的呀?”安月馨答非所问:“不管是哪个异族,我们从大乾寺出来,应该是佛祖希望我们救下这女子。回府后,请叶医师过来诊治一下吧。”晓萍点头应声。
马车到达都城南城门的时候,夜色已深。守城的士兵核实令牌后开门放行。马车进了城门,朝着安侯府的方向继续前行。城门内,士兵官看着马车然后吩咐身边士兵:“去通传一声,安侯府的小姐回来了。”士兵领命转身跑开。
回到侯府,救回来的异族女子被安排在厢房内,晓薇给她换上干净衣服,也用温水擦拭了那些伤口。没多久,安月馨换了家服过来,身后跟进来的还有晓萍领来的叶欣医师和随身医童。
安月馨指向床那边道:“这就是那个重伤的女子,你快看看。”叶欣上前把脉,检查了女子双眼口腔等,又前前后后静观默察了片刻后,口中念叨:“外表伤势并无大碍,只是左腿摔伤了,加之寒气侵入过甚,若是在山林里再冻上时日恐怕就要落下重疾甚至丧命。还好你们及时救她回来。”说着,掀开被子一角又仔仔细细检查,几番拿捏后突然使劲。叶欣道:“好了,我等下开个方子,早晚服用。这三日应会发热得厉害,需要好好照顾,过后我再来诊脉。腿上的伤及体内寒气都需费些时日悉心调理,养上足月即可。”身旁医童不时从药箱内取出瓶瓶罐罐,叶欣接过后为女子上药,医童随后帮忙包扎。
一番忙碌后,叶欣起身:“好了。”安月馨颔首感谢:“有劳了。”
叶欣将剩余杂物交由医童整理,再次看了看床上女子,起身走近安月馨:“我看她四肢轻软,双手无茧,大概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情。”
安月馨摇了摇头:“只有等她醒来,问了情况便知。”
叶欣这会儿仔细瞧了瞧安月馨的面色,轻声劝慰道:“侯爷的事情,请多节哀。这段时间侯府内事务较多,你莫要太过劳累,我会在你平日的药里加些补元气的成分,你多注意身子。”
安月馨含笑谢过叶欣:“自从你为我调理身子后,我就再没担心过。”
叶欣领着医童告辞后,晓薇庆幸道:“多亏了小姐,要不然,这女子险些就要丢了性命了。”安月馨在旁朝伤重女子凝神片刻,然后吩咐晓薇:“这几天,你费心多照看她一下,晓萍没你心细。还有,我们救了这人的事情,不必多言,晓萍还有那几个家仆也是。”
晓薇应声:“是,晓薇明白了。等她醒了问出了来处,将她送回家去就好。”安月馨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黑暗,到处都是无望的黑暗;疼痛,到处都是刺骨的痛感。楚天伟和尤菲的身影在眼前不停闪现又不断消失。他们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四处找寻。凌双琦冲他们挥手,可是他们似乎根本看不见自己。凌双琦冲过去,楚天伟和尤菲的身影就会在眼前瞬间消散。如此反复,凌双琦陷入无限绝望之中。为什么他们看不到自己?为什么他们听不到自己?凌双琦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就像是一个无形的空间,将自己和楚天伟尤菲之间彻底隔绝了一般。
渐渐有了意识,凌双琦慢慢睁开了双眼,原来先前近乎绝望的一切只是虚幻。还好,还好,只是一场梦而已。凌双琦这样宽慰自己。眼神游移间,心头蒙上一层疑虑。挂着布幔的雕花实木大床,刺绣棉被图案别致,再往别处看去,同样的雕花实木桌椅,窗边桌子上还摆放着一个圆形的类似铜镜的物件,花瓶里插了几枝,淡粉色的花骨朵尚未绽放,不远处还有浅色帷幔挂在镂空隔间上。这么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究竟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正疑惑着,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一个白底印花衣裳头戴发簪的身影绕过帷幔走了进来,柳叶弯眉丹凤眼,清纯几分。
晓薇进来见此高兴道:“你终于醒了啊。”
凌双琦想起身,忽觉浑身痛感。晓薇赶忙上前劝阻:“你伤势不轻,千万别再动了伤口。”
凌双琦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浑身的疼痛是怎么回事,仔细回想之下,忆起了坠崖时的情景,恍然,那么高的山崖掉下来,还能活着真是万幸啊。凌双琦心存感激:“谢谢你救了我。”
晓薇摆摆手:“你应该谢谢我家小姐才是,要不是小姐细心发现你还活着的话,你就被晓萍的粗心害得要冻死在山上了。”
“你家小姐?”凌双琦听着觉得别扭。
晓薇点头:“是啊。”忽而道,“哦,我忘了你受伤昏迷,肯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吧。是这样的,前天,我家小姐从大乾寺下山回府,途中遇到了昏迷在路边的你,晓萍本当你已经冻死了,还好小姐心存仁厚不想让你曝尸野外,准备好好将你埋了,后来发现其实你并没有死,于是就把你带回了侯府,请叶医师前来诊治。昨天你一直未醒,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现在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面前女子所说的内容,条理分明,清楚得很,可是凌双琦越发听得糊涂。大乾寺是哪里?什么小姐侯府的?这人还穿着古人的服饰在这古风浓厚的房间里。究竟什么情况?这人是不是疯了啊?还是自己已经死了呢?凌双琦挣扎着试图坐起来,晓薇赶忙上前帮扶,动作间,凌双琦身上痛感真切,房间内的淡淡清香也闻得到,看来自己的确还活着。
晓薇见她皱眉打量自己,问道:“怎么了?”
凌双琦小心试探:“你刚才说这是哪里?”
晓薇重复道:“侯府啊。”想来这人应该是惊讶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于是宽慰她,“你放心吧,这里是安侯府,我是小姐的侍婢晓薇。等找到你家人联系上后,就会送你回去的。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怎么联络你的家人?”
凌双琦越听越心惊,这人一定是得了什么妄想症疯了,不然怎么会扯出这些古人的说辞来?这个自称晓薇的人究竟是什么骗子?搞这么一出圈套来到底图什么?自己只是一个失业游民,又没钱又没权,为什么要来骗我?
晓薇见她思索,又问:“对了,你是哪个族类的啊?你的衣裳好特别,我和晓萍都没见过。”
凌双琦这才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交领右衽的棉服内着,见晓薇眼神真切看着自己,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演戏。等等,如果不是她疯了,如果她不是骗子,如果真如她所说,这里是什么侯府的话,那么……有一种不好的念头在心底慢慢升起。凌双琦小心翼翼询问:“请问,现在是什么年份?”
晓薇有些不解:“繁历一百五十年,你问这个做什么?”奇怪,难道她不知道现在是哪个年份?
“繁历150年?”凌双琦这下更加疑惑。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再到隋唐宋元明清,繁历究竟是哪朝哪代的叫法啊?凌双琦试图再找些线索:“那,现在的皇帝叫什么名字?”
晓薇大吃一惊:“皇上名讳怎么可以随意直呼?”但见她眼神迫切似有所求,答道,“现在的皇上是大繁第五世仁孝皇,名叫毓昔梵。”
凌双琦惊奇不已:“大繁朝?”这是哪个朝代?历史书上,不记得有提到过这个朝代或者同音的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房门再次被推开,又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进来了:“晓薇姐姐,小姐在前厅唤你过去。呀,她已经醒了啊!”
晓薇起身回应:“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扭头看向床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凌,双琦。” 凌双琦随口应道,不敢相信自己脑海中的念头。
晓薇复又关心几句,然后离开了。凌双琦脑子一片混乱,思前想后,难道是坠崖?没错,一定是在坠崖的时候。那么,现在的我还是我吗?
四处环顾,瞧见了窗前桌上竖立的铜镜,还好,那张面孔与自己熟知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道伤,伤口被敷上了深色的药膏。凌双琦对着铜镜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撩起自己的衣袖查看,手肘处的那道旧疤还在,所有证据都在向自己证实,这是自己,并不是什么陌生人的身体。该安心吧,可又怎么安得了心。也许唯一能庆幸就是自己还活着吧。虽然来到这陌生的世界,但是至少自己还是自己,这该是继发现自己还活着之后第二个值得庆幸的事情了吧,不必背负另一个人的生活。这样想着,也许稍能安心一些,可转念间,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凌双琦有些害怕和迷茫。
天色渐暗,一婢女模样带来了饭菜。凌双琦谢后接过碗筷,虽比不得原来的味道,倒也算入口。婢女在旁也不多话,只是将屋内几处灯台逐一点亮,然后又将洗漱的热水面巾等一一备好。凌双琦饿极了,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婢女将碗筷收走,本还要照顾她洗漱,但凌双琦婉拒了,等婢女离开后,凌双琦再一次陷入自己的情绪里。
片刻后,门外脚步声渐进。一个月色清冷的倩影进了屋内,将屋外的寒气也带进了些许,身后跟着晓薇。凌双琦冷不防缩了缩身子,小心打量来人,眉若远黛双目澄净,十五六模样青葱外表掩不住稚嫩,只是多了几分淡漠。正在疑惑时,晓薇开口道:“凌姑娘,小姐来看你了。”果然是小姐。凌双琦坐直了些身子:“你好,小姐。”
安月馨坐于桌旁后,端看面前人,姿色不及倾城,不知是何身份。凌双琦不知怎的,面对比自己年纪小太多的少女,竟然有些局促起来,努力挤出些表情:“听说是小姐救了我,万分感谢。”
安月馨看着她道:“佛缘使然而已。我看你衣着特别,不知是哪个族类,这寒冬大雪天气,凌姑娘怎么会孤身昏迷在山林之中呢?”
“这……”凌双琦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恐怕越解释越让人糊涂吧。
见她迟疑,安月馨猜想她定是遭遇了什么变故且又难以启齿,于是转而问及其他:“凌姑娘,你的族类在什么地方?可有联络的人?我可以派人去通知他们,以便来接你回去。”
凌双琦叹息:“回去?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啊……”
安月馨看了看身旁的晓薇,晓薇摇头也是无解,于是抱歉几分:“如若是提起了伤心事,还望凌姑娘见谅。既然无处可回,那么,凌姑娘接下来有何去处打算?”
人生地不熟,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啊,凌双琦再次迷茫。等一下,去处?打算?这是要赶自己走吗?
见她沉默面有难色,晓薇在旁关心道:“凌姑娘,你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不然我们小姐很难帮你啊。”
凌双琦愁眉:“对不起,不是我不想说,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来到这里纯属意外,这里不是属于我的地方,就像做梦一样,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了。我现在已经没有来处能回,也没有去处可去,只想有个栖身之所。我很感激小姐善心救了我,如果小姐不嫌弃,可否恳请小姐收留我?洗衣做饭打扫,做什么都可以。拜托了……”凌双琦嘤声说着,郑重俯身恳求,既然当初安月馨能动恻隐之心在山林中救了自己,那么也许有机会能够得到她的收留呢。
安月馨有些迟疑,但见身旁晓薇眼神恳切似也欢喜凌双琦留下,于是缓缓松口:“如若是从前,多收留你一个不成问题。只是眼下,安侯府只有我一弱女子,恐怕并不是凌姑娘最佳的容身之所。若你真的无处可去,那便留下来吧。”
凌双琦高兴极了:“谢谢小姐!谢谢!”
安月馨浅浅微笑:“你身上还有伤,先好好休养,以后你就跟着晓薇学做事情吧。”
凌双琦感恩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小姐收留。”安月馨对晓薇吩咐了几句家常后就离去了。
晓薇回来坐在床边乐道:“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屋里休息吧,一日三餐我会送来,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凌双琦应声点头。又聊了一会儿后,晓薇也离开了。空荡荡的一间屋子,独留凌双琦一人,虽然眼下有了避难所,仍有些不敢想象明日复明日的渺茫。大繁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自己会来到这里?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安侯府能留自己一时,但能保自己在这异世界的一世吗?凌双琦并没有多少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