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如月之繁心乱》周阿离

2、逃避

　　傍晚，凌双琦和尤菲来到约定的餐厅，楚天伟已经到了，远远地就挥手招呼了。尤菲有些诧异又有些意料之中，跟着凌双琦朝前走去。服务员恰好上完最后一道菜。
　　“时间刚刚好。”楚天伟上前接过凌双琦手里的购物袋放到旁边，一边招呼她俩坐下，亲自帮凌双琦拉出座椅，“上次我跟客户来这里吃饭，觉得味道不错，这几道都是招牌菜，你们吃吃看。”
　　尤菲将楚天伟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上却说：“这么多菜，你是不是又加薪了啊？”
　　楚天伟笑着摇摇头，然后道：“就当给你接风了。”
　　“好啊！”尤菲笑着。
　　楚天伟逐一介绍了一番桌上的菜肴，凌双琦和尤菲品尝起来，禁不住点头称赞，味道真不错。楚天伟有些小得意，伸过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凌双琦的碗中：“对了，你今天怎么调休了啊？”凌双琦和尤菲的神情同时变得不自在了起来。
　　凌双琦犹豫了一下，然后认真：“天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楚天伟纳闷：“怎么了这是？这么严肃？”
　　凌双琦放下筷子说：“我离职了。”
　　楚天伟不以为意道：“是嘛，跳槽了？好啊，换哪里高就了？”
　　凌双琦摇摇头：“并没有，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了。”
　　楚天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这样啊，没关系，工作再找就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凌双琦紧接道：“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让自己放个假，暂时不想找工作。”虽然知道自己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振作起来重新找工作，可是当下，凌双琦突然很想看看楚天伟会有什么反应。
　　楚天伟的脸色明显闪过一丝僵硬，随即又展开他一贯的温柔：“那也好，就当放个年假了。”末了，又添了句，“你什么时候想工作了再找也行。”
　　凌双琦有些不满，这不是她想要听到的答案，然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尤菲在对面默默看着这一切，似乎能体会到一些凌双琦所说的那种感觉了。
　　楚天伟发觉空气中的氛围有些不对劲，这种莫名又无措的模糊感最近似乎越来越强烈了。无形之间，让楚天伟生出一种隐隐害怕来，虽然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双琦看了看尤菲，又看到楚天伟无辜的眼神，心中一声叹息，堆上笑容主动打破僵局：“嗯，没事，我知道了。”知道了什么？其实什么也不知道。这句话不知是说给楚天伟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凌双琦拿起筷子，语带轻松道：“来来来，吃菜，冷了就不好吃了。”楚天伟和尤菲附和着，纷纷举筷开吃。凌双琦忽然想起了与楚天伟的野营之约：“对了，菲儿，你后天有什么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跟我们一起去野营吧。”
　　楚天伟一愣。
　　“野营？”尤菲好奇看着他们。
　　凌双琦解释说：“你没看新闻吗？后天有流星雨啊！天伟打算去西郊的山上野营看流星雨。反正你也回来了，一起吧。”
　　尤菲微微点头思量着，眼神却看向楚天伟，带着几分怀疑：“我这个电灯泡，不太好吧。”
　　凌双琦劝道：“什么电灯泡啊？就是一起野营看场流星雨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啊？大学毕业后，我们就没有一起看过什么天文奇观了。就这么定了，后天一起啊！”
　　尤菲想推诿，可是楚天伟这时也开口相邀，于是只好点头：“好吧，那就一起吧。”见尤菲答应了，凌双琦的心里忽然有些轻松。尤菲却注意到楚天伟有些出神的样子，看来自己的出现定是打乱了他什么计划。流星雨啊，楚天伟会有什么计划呢？浪漫约会？还是浓情蜜意度良宵？应该都是这些惊喜浪漫的安排吧。尤菲这样想着，心中酸涩。

　　终于，出发的日子到了。一切都准备好了，除了楚天伟，前一晚加班时着了凉，一早便发起热来，吃了药休息一下，可到中午时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的。本想取消出游的计划，楚天伟却一再坚持。于是，三个人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出发了。尤菲坐在前面开车，凌双琦坐在后座照顾楚天伟。尤菲一边握着方向盘开车，一边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查看后座的凌双琦，她为他盖好掖着身上的毯子，又帮他更换额头上的退热贴，悉心照料着，关怀备至。
　　下午，终于到达西郊山顶目的地，周围已经零散支起了好多帐篷什么的，看来被流星雨吸引来的不只他们三个。选了一处临渊的稍微平缓些的地方落脚，虽然距离山崖很近有些危险，但这差不多算是视线最好也方便安营的地方了。
　　楚天伟拉了凌双琦的胳膊往回靠了靠：“离山崖边远一点，那儿危险。”凌双琦轻轻拍了拍楚天伟的手背：“没事，我会小心的”。那头抱着帐篷袋和旅行包移步过来的尤菲责怪道：“我又不是你们的小跟班，怎么什么活都让我一个人干啊？”
　　凌双琦赶紧上前帮忙：“来了来了！”楚天伟浑身无力，身上高烧还没有完全消退，但还是坚持帮着一起打理，不一会儿，一个能容四五个人平躺而睡的帐子就被支起来了。在凌双琦和尤菲力劝下，楚天伟顺从吃了药在帐子里睡下休息。临睡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凌双琦待会儿一定要叫醒他一起看流星雨，那股子执着劲，犹如孩童，让凌双琦欢喜又好笑。
　　从帐里出来，看见尤菲正在准备吃的。忙活大半天，她们两个还没怎么好好吃点东西呢。尤菲见她走了过来，说道：“一会儿就好。” 经过近2个小时的汽车颠簸，又爬了半个多小时山路，肚子早就在抗议了。
　　“其实这么吃吃也没关系啊，干嘛非得热了才吃啊。”凌双琦看了看锅里的食物，都是超市买来的可以直接吃的简单料理，经过尤菲加热处理过后，香味飘出，分外诱人。
　　“当然是烧煮过的东西更好啦！”尤菲眼不离锅，片刻后，“好了，可以吃了。”
　　天色渐黑的时候，凌双琦本想叫醒楚天伟起来吃点东西，可是楚天伟睡得深沉没反应。也许药效还在吧。凌双琦伸手摸了摸楚天伟的额头，热度似乎降了一些。
　　尤菲见此情况：“还是让他再睡一会儿吧。晚上外面冷，别让感冒加重了。”凌双琦想想也是，便打消了叫醒楚天伟的念头，晚些再看看他的情况吧。
　　尤菲坐在便携椅上，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身上和腿上还盖着棉毯和绒被。突然，面前出现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还好你的炭炉能用，真是派上大用处了。”凌双琦递过奶茶，将另一张椅子放好，然后钻进了尤菲的棉毯和绒被里，贴着尤菲，也看向漆黑的夜空：“诶，你看到流星了吗？”
　　尤菲摇摇头：“还没有。”其实，尤菲只是在发呆而已。想起了许多她与凌双琦之间的往事。大一时的初识，大二时的逃课玩乐，大三兼职打工，大四泡图书馆熬夜赶论文，毕业后面试碰壁，偶尔想起的那些片段，总能让嘴角轻轻上扬起来。
　　凌双琦被一股冷风吹得不禁抖了一下，感触道：“上一次我们这样在冷风里受冻抱在一起是毕业那年的跨年夜吧。”
　　尤菲看了看身旁的凌双琦：“是啊，工作之后，你总是加班加点拼命三郎的样子，后来楚天伟出现了，你们两约会，我总不能一直跟在旁边发光发热吧。”
　　凌双琦歪头靠上尤菲：“谁让你找了个导游的工作，整天飞来飞去的，国内飞不够，还跑国外去，分明是你这个大忙人难约好不好？”
　　尤菲嘀咕道：“难道我一直游手好闲在你那里蹭吃蹭喝啊？你那点可怜工资又不够养我！”
　　凌双琦呵呵笑了：“那是，怎么能跟你那500强的集团大公司相比呢？诶，现在我失业了，身为好闺蜜，是不是应该江湖救急收留我一下啊？”
　　尤菲啧声：“收留你？嗯，看我心情吧。”
　　凌双琦佯装可怜：“求求你啦，菲儿大小姐，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听着这话，尤菲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尤菲刚想说什么，凌双琦突然指着天空大叫“流星”。尤菲抬头看去，那片黑色中确实已经有几道白光划过。你追着我，我跟随你，就为了能在夜幕上划出属于自己的完美弧线，为了能将自身的美好全部闪耀让你看见，不问来处，不管去向，执念，终其一生。就像有些事情的发生，是完全莫名其妙的，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发生了。只是，如若相信自己的感觉，但又如何确定这感觉是否真的那么正确且令人无悔呢？还是应该庆幸，有些事情最终还是没有发生？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是有些害怕，但究竟在怕什么，似乎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那丝丝恐慌，虽然难以言表，但却实实在在。小心翼翼衡量取舍，希望认真走好每一步，让每一个脚印都划出完美弧线，可是有些事情始终盘旋在脑海，在心头，总是在不经意间左右着自己。尤菲想起大学时看流星雨的情形，心中不免有些感慨，那时的脸庞写满了青涩的纯真，还未觉察到内心的微妙变化，只觉得象牙塔外的世界一定同里面一样多姿多彩，只要有好朋友在，不论遇到什么都能够勇敢面对。可是尤菲没有想到，最难面对的是自己，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而踌躇的自己。是不是始终都要并且一直都是这么一无所有呢？浮生云烟，究竟什么才是属于自己的？而自己，又是属于哪里？
　　凌双琦望着夜幕中一一划过的银光，感叹这依旧美妙的景象。尤菲起身跟上，融入这万千流星的夜色中，但见凌双琦双手合十仰望天空，尤菲问她：“这是做什么？”
　　凌双琦头也不回乐呵着：“一颗流星一个愿望。难得的流星雨，当然是多多许愿啦！那么多人在看流星雨，肯定有好多人许愿。你也快许愿啊！不然流星忙不过来，就把我们给漏了的！”
　　尤菲笑她幼稚，但同时也被眼前人的美好给吸引了。她，是如此美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力深深吸引着自己。如果世间万物因果相连，有因才有果，那么有你会不会有我？流星划过的一瞬成为永恒之光，那么你我之间的永恒又该如何寻找？想看日月沉浮，但是一个人的日子要怎么孤独？能够如影随形的那个，究竟会不会是你的身影？尤菲呆呆地看着凌双琦的侧脸，心突然剧烈跳动了起来，如获新生。
　　“双琦。”尤菲轻声唤她。
　　“嗯？”凌双琦扭头过来，却被唇上的那柔软给惊愣了，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要向流星许的愿望全部被打散不见。怎么回事？凌双琦放大双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另一双眼睛，四目相对，两唇紧贴。
　　楚天伟走出帐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流星雨的夜幕，静谧得有些可怕，凌双琦面向远处的流星侧着头，尤菲前倾了身子，吻上了凌双琦的唇。画面如此定格，在楚天伟的心头狠狠撞击。
　　“你们在干什么？”
　　凌双琦与尤菲迅速分开，没来由的心虚了起来：“没，没什么，菲儿跟我闹着玩呢！”努力挤出笑来，转头向尤菲：“你说是不是啊，菲儿？”尤菲想说什么，却也不知如何辩解，看看凌双琦又看看楚天伟，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走开了。
　　楚天伟大步来到凌双琦面前，看也不看那边的尤菲，顺势牵起凌双琦的手：“好了，都不是小孩子了，别再玩了。”话虽如此，但是刚才的画面始终在脑海反复，叫人心惊。难道这就是最近渐渐感觉异样的真相吗？不，楚天伟不愿意细想，唯一坚定的念头就是不能失去凌双琦。楚天伟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很重要的盒子，郑重其事在凌双琦面前打开，一枚精美钻戒立刻耀入视线。楚天伟单膝跪在凌双琦的面前：“双琦，我想了很久了，一直想给你一个浪漫的求婚，也准备了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可是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想不起来了，但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我想用我的真心来呵护你，爱你，安慰你，保护你。我想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凌双琦，嫁给我吧！”楚天伟原本的求婚计划不是这样的，鲜花和蜡烛，此刻全被心中的不安给掩盖，忘记了。
　　尤菲在不远处冷冷看着这边，果然，楚天伟确实是计划了什么才安排这场野营的。凌双琦被楚天伟的这一举动又是一惊，一时间不知该何如是好，周围观赏流星雨的人声一阵盖过一阵，淹没了凌双琦的心跳声。凌双琦求助看向尤菲，竟不知她何时已背过身去，似乎不愿前来解围。楚天伟的求婚在意料之内又在意料之外。只是，凌双琦没有料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戒指，求婚，爱情，友情，一切都跟自己想的不一样，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那枚戒指是属于我的吗？可是为什么我内心没有狂喜的幸福感？流星一颗一颗划过，那枚戒指也一下一下闪耀着刺目的光，一点都不真实。凌双琦突然感觉很无助，自己以为的爱情还剩几分纯净？更令自己心惊的是，自己不敢怀疑却又竟然怀疑自己？念及刚才尤菲突然的亲吻，凌双琦抬眼望去，忽然感到她的背影有种落寞。她还是尤菲吗？那，我又是我吗？凌双琦此刻很想逃，不论天涯海角，只要逃开眼前的一切就好。
　　楚天伟不敢相信，凌双琦竟然犹豫不决往后退去，她每后退一步，就如一根针扎在自己的心上，每后退一步，都让楚天伟心中的绝望更深一层。楚天伟的双眼失去了先前的光彩，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尤菲带着怀疑转身查看，却看到凌双琦身后已无退路，疾步过来：“双琦，小心！”楚天伟猛然抬头间，凌双琦脚下一滑，还未来得及叫出声来，整个人就这么往后一倒跌了下去。楚天伟和尤菲顿时惊骇，迅速飞奔到崖边向下不住地叫唤“双琦！”“双琦！”可是下面一片漆黑，静静悄悄。
　　周围人群惊叹在流星雨的奇观之中。墨色天幕，一道道光亮中透露出诡异的血红之色，从黑暗中闪现，又在黑暗中隐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