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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后厢是库房和后厨所在,仆役出没之处,终日乌烟瘴气,混乱嘈杂。
      照着规矩,家中主人轻易是不到这等腌臜的地方来的。
      可秦岳经历过家破人亡,又在军旅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性格不羁,从不将这些繁文缛节放在眼中。
      到了后厢,秦岳也不去搭理那些手忙脚乱地向他行礼的奴仆,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牵挂的那个人后,便朝帐房所在的院子走去。
      只是一墙之隔,帐房院子却是清幽整洁许多。
      白墙屋瓦石青砖,墙角几丛翠竹是这小院仅有的装饰。京城浓郁的繁华,满府新婚火热的喜气,都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之外。
      这里柔风饱含着晨露的湿气,叶尖挂着剔透的露水。永远那么清静且自然。
      清脆的算盘声从屋内传出,夹着一个女子轻柔平和的声音。
      “记得把喜饼这一项减去,前面已经算过了……”
      秦岳站在院中,望见一道淡色的人影恰好走过窗前,他眼角眉梢憋了许久的笑意终于荡漾开来。
      “阿姐!”
      那道身影停住,朝窗外转了过来。
      虽被秦岳唤阿姐,可这女子看容貌反而比经过风霜吹打的秦岳要年轻些许,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只是肤色蜡黄,病容明显,五官平平无奇,只有一双丹凤眼尚算是清秀妩媚。
      她身段清瘦修长,水天碧的儒裙外套着一件月白褙子,梳着在室女的发式,斜插一支羊脂白玉凤尾簪。这装扮介于仆妇和主人之间,也叫外人一时弄不清她的身份。
      但是秦家上下都很清楚,这位宁姑娘是秦岳的乳姐。秦家从败落到重振这些年,宁姑娘一直跟随在秦岳身边。在这龙威将军府里,宁姑娘是资历最深,同家主感情最厚的老人了。
      “阿郎回来了?”
      望见秦岳,宁姑娘一贯清冷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她放下手中账册,朝门外走来。
      “提前了大半日,还算你有心。明日就要成亲了,你这新郎却还不着家,真急死人。你今日得好生沐浴,修理一下仪容,至少不能带着这一脸胡渣去见新娘子……”
      阿宁人还没走到门口,秦岳就已大步迈进了屋,在阿宁的手肘上托了一把,将她扶回屋内。
      “阿姐也真是的。我就为了不被你数落,才提前赶回来的。你不该夸奖我吗?”
      “将功赎过罢了,居然还敢讨赏?”阿宁笑嗔着,拍了拍秦岳衣袍上的灰尘,“好在明儿新娘子就过门了,以后有她管教你,我就可以卸任了。”
      两个帐房先生听着想笑,又摄于秦岳威严不敢表露,急忙收拾了文书告辞而去。
      没了外人在场,秦岳更加自在。他往南榻上一靠,蹬掉靴子翘起了脚,抓起茶壶直接往嘴里倒。
      谁知道人前威仪深重、英武不凡的“探花将军”,已而立之年的人了,换做别的男子,儿女已满地跑,可秦岳私下竟还是这么一副顽皮少年郎的模样。
      阿宁无奈地摇着头,将靴子捡起来放好,又从秦岳手中把已凉的茶壶夺下,换了一杯热茶。
      “就要成亲的人了,还这副孩子样,当心被你新娘子笑。”
      秦岳不以为然:“我就这性子,改不了了。向玉娘提亲前我就已把我的各种毛病都和她说清楚了。玉娘也没什么意见。”
      阿宁在一旁的书桌前坐下,轻叹道:“既然已认定了玉娘,便就此收了心吧。这些年你在婚事上拖拖拉拉,惹出多少事端,又招惹了多少不必要的芳心,还害得玉娘为此耽搁了多少年的青春。你要是愧疚,婚后更要对玉娘好一些。”
      “我知道了。”秦岳心不在焉地应道。
      阿宁又道:“你如今同那郭家姑娘还有往来吗?”
      秦岳的嘴角不情愿地扯了一下:“我本也没想着特意和她来往的。我怎么会知道,我以为的‘郭兄’,竟然是‘郭妹’呢?这事毫无征兆地张扬出来,打得我一个措手不及……”
      秦岳还留了几分话没有说。
      他同郭氏认识多年,郭氏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可一直未讲明自己的身份。直到秦岳受封龙威将军,准备向宋氏提亲时,自己同郭氏来往的事突然人尽皆知。
      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相交多年的红颜知己,对着郭氏,娶也不是,不娶也不是,里外不是人,左右都为难。
      秦岳聪明过人,怎么不知道这其实是郭氏的一场算计,逼着秦岳在她和宋氏之间做出选择。
      秦岳最终还是选择了宋氏,咬牙背下了负心汉的骂名。
      “算了。”秦岳摇了摇头,“这些年来,确实得她许多帮助。如今骂名我背了,她这么有才情,家世又好的姑娘,不愁另觅良配。只要别逼着我娶她,让我用什么法子还她过去的人情,我都毫无异议。”
      “你这样想就好。”阿宁满意地颔首,“再说了,郭氏对你有知遇之恩,宋家对你又何尝没有再造之恩?”
      “所以阿姐你想我娶宋氏,我这不就去娶了嘛。”秦岳望着房梁,唇角勾着一抹复杂的笑,“大恩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女人是如此,男人也是如此。”
      “阿郎……”
      “我会好好对玉娘,用心报恩的。阿姐放心吧。”
      秦岳朝阿宁望了过来,目光如沉水,所有的轻浮跳脱都收敛了回去。
      阿宁笑了笑,把多余的话吞了回去,继续算着刚才没有做完的账。
      算盘声重新在书房中响起,衬得无人说话的屋内更加寂静。
      秦岳斜靠在榻上,静静地望着阿宁端坐的侧颜,端详着她专注而沉静的模样。
      那是他自幼就看习惯了的画面。
      从一个扎着双鬟的小姑娘,到梳着辫子的少女,再到眼前这个衣饰素雅的女子。
      从殷实的秦家,到破败的茅屋。从清寒的书院,到荒凉寒冷的边关……
      她永远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不停地忙碌着。
      不是为自己做衣裳和鞋子,就是在打理庶务,将自己身边的杂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让他永远无后顾之忧。
      “阿姐,”秦岳轻声道,“你真不想嫁人吗?”
      阿宁微微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不是早就和你说了,我这辈子不嫁,帮你把这个家管好。再说,我身子不好,也不想耽搁了别人。”
      秦岳稍微撑起了身子:“今年也是奇怪,天都这么暖和了,你的病还没好转。孙太医开的方子你还在继续吃吗?要不我再去请……”
      阿宁以一道温和而又坚定的目光阻止了秦岳后面的举动。
      “我是什么身份,怎敢频繁劳动太医来问诊?上回你谎称我是你堂姐已够荒谬的了。要是这事传了出去,御史少不了参你一本。”
      “你是什么身份?”男子英俊的脸骤然笼罩上一层薄薄的阴霾,“你是我姐姐,我相依为命的亲人!”
      阿宁深知秦岳的脾气吃软不吃硬,见他动了真气,便不再争辩,继续低头看账册。
      秦岳自己软化了下来,悻悻地躺回榻上,道:“等玉娘过门了就好了。你手头的事,都可以交给她,你就可以腾出手,好生休养一段时间。我已在汤泉山看中了一个庄子,每个小院都有一个温泉池。等婚事忙完了,就去把那庄子买下来,让你过去住着……”
      秦岳絮絮说着,思绪一路延展下去,直到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管事在门外道:“将军,吴总兵来访,说是和您约好了的。”
      秦岳不得不起身穿靴,不情愿地往外走。
      到了门边,秦岳忽而停住,回头朝阿宁望去。
      那女子依旧端坐在案前,执笔书写着,眼帘低垂,明明平淡无奇的容貌,却在这静谧之中现出难得清雅柔美来。
      “阿姐,我先走了。”秦岳下意识招呼了一声。
      阿宁这才抬头,朝秦岳淡淡一笑。
      “去吧。”
      秦岳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才转身投入屋外明亮的天光之中。
      ***
      次日,龙威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秦岳一早便忙着迎接各路宾客,直到吉时快到,准备去宋家迎接新娘子时,才猛然想起:“阿姐呢?怎么一早都没看到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宁姑娘……她正忙着招待女客,脱不开身。”管事一脸的冷汗,不敢把脑袋抬起来。
      司仪催得急,秦岳无暇深究,只好叮嘱:“让她不要太劳累,不舒服就歇着。等我拜堂的时候再出来也不迟。”
      管事唯唯诺诺地应着,将秦岳送出了门,这才和身旁一位女管事交换了一道苦楚无奈的眼神。
      “这事瞒不了太久。”那女管事也是一脸的冷汗,“宁姑娘是将军放在心尖尖上的。等将军再问起来,你我该怎么交代的好?”
      管事苦着脸,把牙一咬:“就按照宁姑娘遗书上嘱咐的,说庄子上出了点事儿,她赶去处理了,过几日才回来。横竖拖过三日回门才行。”
      “将军能信?”
      “不信又能怎么办?”管事欲哭无泪,“谁能料到宁姑娘偏偏在这上头走了呢?”
      这位宁姑娘身子不好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可前几日她都好好的,却是在昨夜突然发了病,于睡梦中过世了。
      这宁姑娘做事处处周全,没想连身后事都早就安排好了。她曾留有一封遗书放在婢女那而,说自己觉得身子越发不好,怕影响了秦岳的亲事,要是不幸走在了吉日里,府中众人务必先将此事瞒住几日,免得冲了喜气。
      “唉,多好的人呀,偏偏不长命。”仆妇抹泪,“将军知道了,还不知怎么伤心呢。”
      “赶紧给我打住!有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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