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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三章 明楼感觉到 ...

  •   明楼敏感地觉得今晚的汪曼春有点不太对劲。
      平日里吃饭时从不多说话的她突然变得十分健谈,几乎可以说的上是妙语连珠,逗地汪芙蕖连连开怀大笑。而平日里吃饭十分认真的她,今晚从开餐时夹的一筷子青菜,到现在还搁在碗里分毫未动,只是偶尔往嘴里送一口米饭,筷子上的米粒都能一眼数清。
      明楼一边顺着汪芙蕖说话,一边观察着汪曼春。她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半眯着,似是十分愉悦的样子。偶尔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笑意便更加明媚张扬了几分。好似要所有人都知道她很开心。可是真正的愉悦是柔和安静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不像是此时的她,一颦一笑都带着攻击性,似是在莲心外面包裹了一层蜜糖,也像是一席外表华丽的长裙,内衬却已经破损的不成样子。
      汪曼春实在受不了明楼频频投过来的暗含审视的眼神,带着看透了一切般的锐利。她放下筷子借口要休息,随即“噔噔蹬”跑上楼。

      夜色向来是最好的保护色。
      汪曼春光着脚坐在地板上,拿起了床头柜里的一包烟,擦亮火柴,在缓缓升起的烟雾中闭上了眼睛。其实她很想大醉一场的,可是这样的情况下,别说大醉一场,就连放声痛哭都成了一种奢望。她自嘲地笑了笑,可笑她自诩精忠报国,今日却亲手送精忠报国的人回了老家。
      汪曼春狠吸一口香烟,火辣辣地烟雾顺着气管烧到肺里,呛得她直咳嗽,眼角也渗出点点泪水。放佛是在这样的自虐行为中找到了发泄的快感,还没等咳嗽缓过去,她紧接着又吸了一口。尼古丁苦涩的味道直冲脑门,眼睛好像也被烫到了一般,眼眶发酸,眼珠子也变得通红。可泪腺好像是被堵塞了,水龙头的开关打开了却没有水,汪曼春压抑地咳嗽,心里满是苦涩。

      明楼推开汪曼春房间的门时差点被呛得跑出去。浓重的烟味让他直皱眉头,汪曼春整个人好像坐在云里,她的面孔隐在烟雾里看不大分明。
      汪曼春抬头看到明楼,愣了愣,问道:“师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明楼想答话,却被呛得直咳嗽。汪曼春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明楼关上门,晚风习习带走了房间内刺鼻呛人的烟味。明楼看了看地上,满地的火柴梗和烟蒂,三个已经空了的烟盒随意丢在地上,汪曼春手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烟盒,明楼捡起来看了看,还剩两根就完了。怪不得这么呛人。
      汪曼春走到床尾继续席地而坐,拿过明楼手中的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想要继续点上。明楼伸手夺过她手里的火柴,又取下她嘴里叼着的香烟,连同没抽完的一根一起丢到了一边。
      明楼走近汪曼春,汪曼春正盯着自己空了的手发呆,他也学着汪曼春的样子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床尾的地上。明楼转脸问道:“有烦心事啊?”
      汪曼春没有答话,她双手抱膝,下巴撑在膝盖上,目光怔忪。她的脑海里全是李成受刑时的样子,惨叫,鲜血和从容就义的眼神。
      明楼看着汪曼春的侧脸,卸去妆容后的汪曼春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不似白天那般张扬尖锐。放空的表情让明楼不由得想起两人刚刚确立关系时的日子,那时的汪曼春也喜欢伸手抱着双腿,头搁在膝头听他说话,偶尔也会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睁着一双布满控诉的大眼睛看着他。明楼心头一软,整个人都陷入了回忆。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了许久,汪曼春没有回答的意思,明楼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夜风凉嗖嗖的,明楼看了眼窗户,又看了看房中差不多散尽的烟雾,正想起身去关窗。
      “你有做过违心之事吗?”话刚说出口汪曼春就后悔了,今夜她实在是需要一个能发泄情绪的人,可明楼不是好的选择。也许是知道他的身份,也许因为他们是同志的原因吧,她无意识说出口的话,其实是在寻求一份安慰和支撑。
      汪曼春声音飘飘忽忽的,带着些许沙哑。明楼愣了愣,说道:“有。”
      汪曼春侧头看他:“你后悔吗?”
      明楼摇摇头:“落子无悔。也许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很多时候,我们做事不能顺心而为。在很多情况下,我们只能尽力而为,力求做到问心无愧。”
      “若是问心有愧呢?”汪曼春一瞬不瞬地看着明楼,等着他的回答。
      明楼看着汪曼春,似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他默默了半响,才说道:“问心有愧,也得看是为什么而愧。做任何事,任何决定,必然会有牺牲。全看牺牲是否值得。凡事从大局出发,所做的决定能将伤害值降到最低,即便是问心有愧,那也是值得的,不是吗?”
      能将伤害值降到最低,就是值得的吗?汪曼春慢慢呼出一口气,心里似乎没那么沉重了。的确,做任何事都会有牺牲的。即便是重来一遍,只怕她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她看不开的,是自己亲手除去了在战友的死亡之路上的绊脚石,间接送他走向了死亡。她接受不了要眼睁睁看着战友送死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的无力感。

      明楼起身去关窗户,刚把窗户关好,就听到了火柴被擦亮的声音。明楼转头一看,汪曼春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从口中缓缓吐出,明楼几步上前,无奈地说道:“怎么又抽上了?”说着他手指轻巧地捻走被点燃的香烟,蹭灭后走到窗边,连同装着最后一根香烟的盒子一起丢到了窗外:“以后都不许再抽了,对肺不好。”顿了顿,明楼又说道:“地上凉,怎么还光着脚坐着。”说着,明楼弯腰抱起正在发呆的汪曼春,汪曼春骇了一跳,直想从明楼怀里跳下来。奈何明楼抱得紧,汪曼春刚一有动作,就被明楼呵道:“别闹,回头再摔着。”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力。汪曼春小声反驳道:“我自己能走。”明楼将汪曼春放在床上,拿过一边的毯子将汪曼春的脚包起来,又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汪曼春垂目看着明楼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心略有薄茧,温暖干燥,轻轻握在汪曼春的双手上,暖暖的感觉顺着手传到了四肢。汪曼春双脚裹在毛毯里,不安地动了动。
      “我看你今晚饭也没吃多少,我刚刚告诉豆蔻,让她给你做碗糖芋苗,吃些甜食,心情会好一些。”
      还真是体贴入微,汪曼春想到,真不愧是明长官,最擅长让人甘心情愿地跳进他挖的坑里。
      明楼看着汪曼春问道:“今天是怎么了?跟师哥说说,别闷在心里,会闷坏的。”
      汪曼春抬头认真的看着他,一言未发。明楼任由她打量,眼里满是无懈可击的关怀之意。过了半响,汪曼春突兀地笑了,面前这人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这么情真意切的眼中还带着点点担忧,她几乎都要相信明楼是真的关心她而不是别有用心。你不就是来打探消息的吗?虽然大家都带着各种面具,但好歹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
      汪曼春自明楼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身体朝床头一靠,叹了口气说道:“76号今天抓到了一个抗日分子,没想到审到一半时咬舌自尽了,上头十分震怒,拿我当了出气筒。死了个李国源,又死了个抗日分子,76号办事不利,我也难逃其责,李国源的风波还没过去呢,这不,一整天挨了四顿骂。再这么下去,我这个情报处处长,怕是当不长久了。”
      明楼面上摆出一副可惜的样子,随即又问道:“审出什么来了吗?”
      汪曼春摇摇头:“这要是审出什么了,我也就不用挨骂了。是个硬骨头,问了半天,有用的信息一句也没透露。”
      明楼“哦”了一声,随即又说道:“和平大会即将召开,无论是特高课还是新政府,都急于清除潜藏在上海的抗日分子,让此次和平大会顺利召开。不过这些事,也要慢慢来。如果此人不死,我们就可以借着这个人,揪出他身后的关系网,顺藤摸瓜再一网打尽。”
      汪曼春沮丧地笑了笑:“只可惜让他死了。”
      “这种关头,上司拿下属出气也是寻常,你也不必为此苦恼悬心。”明楼谆谆告诫:“工作是永远干不完的,可身体是自己的,要懂得爱惜。”
      汪曼春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就只有权利了。76号情报处处长这个位置,除了我汪曼春,谁也别想插手。”
      明楼伸手点了点汪曼春的额头,遮住了她志在必得、布满野心的眼神:“你呀,还是跟以前一样,丝毫不肯服输。”
      汪曼春抬眼看他,明楼垂目看着汪曼春纤细白皙的手,伸手握住,又抬头说道:“你还有我。”
      汪曼春歪着头展颜一笑,手任由明楼握着。明楼指腹在汪曼春手背上摩挲,来来回回的,薄茧触到手背带起不一样的触感,明楼低声唤道:“曼春。”

      门被敲响了。
      “小姐。”豆蔻在门外叫到。
      “进来。”
      汪曼春收回手坐好,豆蔻端着糖芋苗进来,看见明楼坐在床边,豆蔻的脸就拉下来了。她小心翼翼地将糖芋苗端给汪曼春,才对着明楼说道:“明少爷,小姐这里有豆蔻就好,您去休息吧。”
      明楼看了看汪曼春,汪曼春正低头吃着碗里的竽苗,又看看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的小丫头,大有一副你再不出去我就把你轰出去的气势。
      “曼春,我回房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汪曼春点头说了声好,明楼就出去了。
      “豆蔻,把这边收拾一下。”汪曼春边吃边说。
      豆蔻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边收拾边嘟囔:“明少爷也太不像话了,这么晚了还来打搅小姐。”
      汪曼春看着豆蔻气鼓鼓的小脸,好笑道:“师哥已经进来了,难不成我要把他轰出去?”
      “反正他不该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小姐安眠,他明家是没有房子吗?从国外回来也不回家,见天儿的在小姐跟前晃悠。”
      “豆蔻,师哥是叔父留下来的贵客,这种话可不能再说了。要是让福叔听见了,少不得又要数落你。”
      豆蔻瘪了瘪嘴,气鼓鼓地说道:“老爷就该把他打出去,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要是我,我才不让他进门呢,小姐那年是怎么被送回家的,豆蔻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偏小姐你还不当回事,跟个没事人一样,一点气性也没有。要是大老爷在。。。”
      “豆蔻!”汪曼春厉声喝止:“越说越不像话了。”
      豆蔻满脸委屈,眼眶红红地站在原地。汪曼春放下碗,伸出手叫到:“豆蔻,你过来。”
      豆蔻默默走过去站在汪曼春面前,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汪曼春拉过豆蔻的手,严肃地说道:“这个家里,看似风平浪静,可是处处都有耳朵和眼睛,你说话嘴上要有分寸,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明白。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刚才那些话,以后都不许再说了。尤其是我爹娘,以后,都不许再提。记住了吗?”
      豆蔻点点头:“豆蔻知道,豆蔻也只是在小姐面前才抱怨几句的。小姐以前去读书时,豆蔻一个人在这个汪公馆。现在小姐回来了,豆蔻会好好照顾小姐。豆蔻是和小姐一起长大的,大老爷临终时吩咐过豆蔻,要好好陪着小姐。小姐,豆蔻说句心里话,明家少爷,不是您的良人。老爷事忙,总顾不上小姐,小姐您得自己心疼自己。”
      豆蔻居然是跟她一起长大的?汪曼春暗暗吃惊,得亏走得早,不然就露馅了。既然豆蔻是汪曼春父亲留给汪曼春的丫头,那也算是自己人啊。错过了一个阿诚嫂,不然好好培养,绝对是她的好帮手。
      汪曼春心里熨帖,她拍拍豆蔻的手:“我当年去读书,该带上你的。你今年该有?”
      “豆蔻今年21了。”
      汪曼春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好了,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你早点去睡。”
      豆蔻答应着退出去,刚从汪曼春房里出来,仿佛听见隔壁客房的门响了一声,豆蔻朝那边望了望,见没有什么异常,才下楼休息去了。

      “大哥。”明诚轻轻关上明楼住的客房的门,说道:“打听到了,今天被捕的那人已经死了,应该没有什么消息泄露出去。”
      明楼坐在床边的一组椅子内捏着眉头,闻言只是“嗯”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旁边椅子让明诚坐下来。
      “杨复生那边怎么样?”明楼问道。
      “没有消息泄露出去。只是那天从窗户跳下去的时候崴到了脚,不过没伤到筋骨,所以没什么大碍,这几天都在休息。”
      明楼抬头说道:“看来汪曼春的话应该是可信的。今天,是谁给苏医生报的信?”
      明诚说:“是夜莺。她已经到位了。”
      明楼没有答话,手撑在下巴上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明诚看着他这幅表情,有些担忧的问道:“大哥,怎么了?”明楼一旦摆出这幅表情,就是遇到了难以决断的事。
      明楼转头对着明诚说道:“想办法,从杨复生那里打听出关于凤凰身份的消息。”
      “凤凰?”
      明楼点头确认:“对,凤凰。”
      明诚点头应下了,可他脑子里却在转着刚刚听到的对话,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明楼。
      “怎么了?有话就说。”明楼看着明诚欲言又止的表情。
      明诚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刚才豆蔻和汪曼春的对话内容告诉了明楼。
      “你说,汪曼春让豆蔻不要再提起有关她父母的事?”
      “是。而且汪曼春语气十分郑重。大哥,要查一查吗?”
      明楼说:“有限的精力要放在重要的事情上,这件事不着急。就算差出来了,也只是别人的家事。现在,先想办法套出凤凰的身份。”
      “是。”
      “去休息吧。”
      “那大哥也早点休息,大哥晚安。”
      “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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