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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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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西山,竹林间雾气升腾,白蒙蒙地打湿朦胧墨绿。忘尘溪水中的忽而有了波动,鱼似的身影随着水中漂流的竹叶顺溪而下,游至岸边,双手撑地,轻轻巧巧地跃出水面,手里还拎了个空空如也的酒瓶子。
她拧过把头发,一甩头,黑发在空气中划过墨色半弧,那偷笑的眼竟是分外明亮。转头过去,原本预料中会吓得睡不着的好姐妹正枕了自己的干衣服在微微打鼾,心中忍不住的就想要捉弄。
走近了,却发现竹语眼圈通红,她肤色原本就白,这样一来倒像是眼睛周围肿了两个黑轮。
泠泠一惊,跑上前去伸手把人摇醒。
竹语还未开口便开始噼呖啪啦地掉金豆子,她平时稳重自恃,除了为风晓明偷偷哭上几鼻子,落泪的样子是谁都不曾见过的。
泠泠手足无措的抱着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呆呆的等她哭够,头脑里的道道却转了几个来回,把自己吓出浑身的汗来。
约莫一刻,竹语方才直起身子呜咽着说起经过,从小师叔如何跟踪两人,到勒令她们禁足。
泠泠细细听着,面上红白交错。半晌之后,她转转眼,僵直一笑:“你且回去睡觉,明日我带别的牌子回来。”
“你去做什么?”
“别担心,让他吃吃苦头,好知道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少女说这话的时候,就连眼睛都眯成了狐狸似的细长。
竹语拿出帕子抹干泪迹,嗔笑道:“谁担心你了?我是担心小师叔。”
探春院主艾冉正在房中提笔作画,窗外暖风吹来,他却没来由的一寒。
正是应了:恰似春风相欺得,夜来吹折数枝花。
次日清晨,回梦后殿,十三岁少年落子娴熟,胸有成竹。他端起茶来抿上一口,嘴角处隐隐微笑。亭外飞花吹来,打着旋的飘进杯内,他轻轻一吹,茶香飘散、落英芬芳。
“小师弟似乎心情很好?”艾冉随后落下一白子,扎实稳健,侥是黑子来势汹汹却依然巍峨不动,他聚睛棋盘之上,心中却是隐隐不安。
“还好。”夕晖捻起棋子定过一定,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看着对面人莫名一亮,“三师兄以为今次的考题出得如何?”
艾冉侧目略一思索,回说:“虽然不顾章法,不过想是能挑到些能人同去。听说上届是赛烟花,结果武林大会上净是些小辈露脸丢人惹恼了盟主。”
“怪不得今年第一关就靠武功选人。”
艾冉点头:“想来师父兴许就是此意。”
“三师兄可曾想过这第一场比赛其实容易通过得很,即使功夫差到极点也能过关?”
说着,少年捻起一子,落子无声,平凡无奇却可与之前布局遥相呼应,竟是步妙手。
“小师弟的棋力确是日渐高超了,下次该是叫十二弟他们来陪你。”艾冉轻轻一叹,随意笑笑,到也不把这些胜败放在心上,“你到是说说看方才的事?”
“不过是两个人互换腰牌,无须争斗便能合了师父的要求。师兄,你院里的弟子可真聪明的很呢。”夕晖从怀里取出两个木牌恭敬递去,抿唇而笑,“师父根本就还是活脱脱的顽童心思,岂会因旁人的一句话改变初衷?恐怕他起初就是想要弟子们耍赖过关。”
艾冉双手接过,转眼瞟到牌子上的字,手中一顿,苦笑说:“竟然是她!”
那个三天两头被找麻烦,却打遍探春死不认输的穆泠泠,果然也只有她才能这样的赖皮。
“师兄知道这两人?”
“莫竹语暂且另说,但这穆泠泠可是……”
他还未说完,门外奔进一小童。
“艾师叔、夕师叔,太师父谴人来报:藏书阁的两位师兄被人抢去腰牌,拿走了十余册剑谱!他们说、说……”童子抬头飞快瞄了眼夕晖,又迅速低下头去,“说是夕师叔偷袭的他们……太师父传您过去——”
话音还没落,少年身影若疾风过境,流星般消失在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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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日当头,回梦殿外人数比前日少去不止八成,顿时空旷不少。梦空空每次最多也仅带十来人出谷,谁也不想为一念之差为自己在以后的考验中多个对手,借机打压旁人更是人之常情。
院中六百多人,竟然无一人是四代弟子,十来个三代弟子怯生生的站在外围,等候调遣。
泠泠照旧是拉了竹语到老树枝头静候,竹语用白栀叶吹起一曲《花犯》,低浅音律中,泠泠横躺着翘起腿来合眼小眠,两只二等丹红火焰纹牌用根红绳系了个挽玉结自腰间垂下,随着轻风一晃、一晃地打着拍子。
全场之中,这悠闲风雅的二人要多抢眼就有多抢眼。
众人依照规则,过得午时便不再动手,只是在殿外等过一刻却不见有人从大殿里出来。那红漆描金的正殿门恨不能被盯出个窟窿。
终于,殿门打开,却不是昨日少年。
来人负手而立,一身洗至泛白旧衣,一双草鞋,书卷气般的儒雅之中,却是将军似的威严豪迈。
他眼里带着股微微怒气大略清过人数,方才说道:“依规矩过关者上前登记。”
中气十足,震人耳膜。
泠泠听到话音猛地睁开眼来,眼见她身形狠狠一晃便要从枝上侧栽下去,落至半途,她双脚反勾,借力翻身复才险险停住,一双手心却已是湿透。
三千门徒,美景如画,可它们却比不上武林豪侠穆笙来得出名。
淡出尘世的还梦谷,广寒刀客的名号人尽皆知。
白下所著的英雄谱上排名第一的,不是武林盟主,却也不是还梦谷掌门梦空空,而是他的得意高徒:穆笙。
那十四岁起便在洪水中解救难民,受南方两省十八县争相传送的少年侠士而今早已是神一般的人物。
谁也不曾想到:天下为家的二师叔竟然回谷了!
一时间,院中弟子的眼神全全变了样子,哪怕是能够与这位师叔说上两句话也都是三生有幸,若能被他指点一、二,那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众人静默中又听男人开口说道:“穆泠泠、莫竹语!随我进殿!”
探春院中两个小小三代弟子,自此扬名谷内。
两个丫头牵着手,战战兢兢地跟着穆笙自正殿偏门出,绕过殿后回廊,又直穿两座分殿,进了间小院偏房。
一路之上,三者皆是无语,竹语心中虽怕,却见得回梦殿里斗拱飞檐,画栋雕梁,殿殿都有所不同,庭院相隔,自成一景,错落而不凌乱,宏丽中却显奇巧精致。
可与东莱国历史媲美的还梦主殿,原来竟是如此气派非凡。
偏房中略为朴素,不过一畮大小,中悬还梦谷祖师爷画像,另有些寻常木具摆设,房中另有别门似是通去内室。
方入门内,只听男人怒气冲天地吼出一句“跪下!”
竹语愣在当场,却听泠泠咚地一声就跪去了地上,跪地之声扎扎实实,光只是听着都觉得骨头发痛。
顾不得疼,女孩当下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唤了句:“爹爹。”
竹语一愣,对这称呼还没回过味来,房间侧门便被人推开,三个人前后迈了进来。一老者、一男子,后面为一少年。
男子四十开外,身姿挺拔,神情温和,正是探春院主艾染。而那少年,横眉怒目,不必说,必是夕晖无疑。
老者在屋中坐定,艾染与夕晖二人一左一右在旁站定,所摆的竟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竹语忍不住抬目望去,老者八十杖朝之年,却是面若敷朱,满头黑发用松木松松垮垮地在头顶挽了个髻,倒似个砍柴人。
呆呆看着,脑中却浮上个词来:静水常深。
这样的一位老人,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太师父:梦空空。
彼时春月桃花色,大梦终归一场空。
她脑中咯噔一声,心中把泠泠昨天那诡异笑容滤过一遍——这小妮子究竟又惹下什么祸竟惹了天外人物来审她们?
梦空空瞅着地上的两个孩子,脸上却漾开朵笑纹,“笙儿,你这女儿生得与她母亲甚是相象,清丽端庄。不过这倔强脾气到是随你。”
男子面目冰冷,皱眉回说:“小女顽劣,给师弟们添了许多麻烦。”
“探春院穆泠泠、莫竹语,你可知你所犯何过?”
夕晖开口道,他瞅着地上跪着的女孩,漂亮秀气,小鼻小眼的装了一脸顺从,却原来满腹坏水,专爱耍诈欺人。
泠泠握住竹语左手阻她开口,扬头甜甜一笑,“还望小师叔明示。”
少年眼一眯,怒道:“昨夜藏书阁你做得那些事还敢狡辩?坏我名声,你是何居心?”
清晨一早藏书阁便炸开了锅,说是夕师叔迷倒了看守弟子偷走腰牌又将本门秘籍尽数抢去。
女孩瞅瞅着他,侧过脸去:“太师父,泠泠敢问您一句:这比试可曾规定了必须得是哪些人参加?”
梦空空眼中淡露笑意,颔首道:“不曾。”
“那么又可曾规定不得使用易容之术?”
“不曾。”
她眼珠一转,转向一旁道:“小师叔,你也听到:我们并未有丝毫犯规之处。若你说是那些个剑谱,藏书阁的横梁上,那两位师兄定是未曾仔细找过。既是从未拿出阁外,偷盗一事是做不得数的。”
她说得狡猾,眼底深处笑得活脱脱像只小狐,孩童天真中却有丝报复挑衅的恶意。若不是穆笙恰巧回谷,恐怕她的这一计谋无人得识,更是无人相信——谁又能想到明明该以武功心法见长的内六院弟子会习得一身精妙非常的易容之术?
少年被说得脸色一僵,略一思索,又道:“你偷入忘尘,伤风败德又作何解释?”
“小师叔,这里可是还梦谷,我们都是山地野人,哪家孩子不是脱了衣服玩水的?况且我年未及笄,哪条规矩规定我不能下河戏水了?况且……”她杏眼一瞪,脸上微微擦红,“况且按你的说法,你偷看我入水,不是君子!”
“胡说!那里本是禁地,岂能容你放肆!”
“谁说是禁地?谷中规矩三条哪条哪句中写了忘尘泉不能用做洗澡水?”
“你!胡搅蛮缠!”
两人年纪本就相近,又是同样骄傲,各不相让,你来我往间竟沦落成了孩童斗嘴。
梦空空呵呵地笑,向前弯腰探着头插话道:“好孩子,告诉太师父,你们谁扮了夕晖玩闹?又是谁偷进忘尘还私自饮酒的?”
老人清明眉目不似凡尘,泠泠只是一眼,眼神便再脱不开去——那是怎样如梦如幻,媚惑心神的一双眼呐,只要小小瞥入一眼便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沉溺其中。
她猛一晃头,强笑说道:“太师父,什么酿酒?没有的事。”
声音嘶哑,宛若从吼间硬生生挤出胸腔,恐慌间竟连话也说不利落了。
此刻竹语却忽然出言:“回太师父,泠泠私酿花酒,但她也只是小品。是她去偷牌子,也因她是为我才只好去冒险的。”
语调平涩,却是如针似火,烧得泠泠心中灼痛非常。
“那你们是怎么进到坚贞箨香林里的啊?”
“是泠……”
泠泠听着这话终究火了,索性昂头大声回说:“是我做的!成了吧!”
她被朋友出卖,心里如同刀割似的难受。
梦空空神色一变,盯着她似是见到什么新鲜事,却终是摇了摇头,叹说:“老啦,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啦!”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过一眼那咬着唇不肯认输的丫头,莫名一笑,转首推门离开了房间。
泠泠看着他出去,心下顿时就被寒天的冰雪一泼,全部主意也都立时烟消云散。
她刚刚冷静下来,就只听身边竹语扑的一下就倒在了地上,昏迷过去。艾冉上前将小徒孙抱起,“我带她找间房间休息,这事……全听二师兄的处置!”
微不可闻地叹过口气,泠泠最后的希望也消失在屋外,连脚步声都再听不到。她不敢抬头,只觉头皮发麻,便是连竹语为何会昏迷不醒都不敢询问。
穆笙深深地吸过口气,“你入谷来我便告诉了你三条家训,可曾记得?”
“女儿记得。”
“等着!”
泠泠咽下口口水,看着父亲走出房门,无心理会一旁少年幸灾乐祸的表情,见到穆笙拿了跟手腕粗的木棒进来时,已是吓得魂魄皆飞,牙齿发抖。
“背、家、训!”
硬着头皮,女孩开口背道:“第一、尊师重教。”
“嗖”的一声风声,木棒带了劲力便打了下来,直打得她扑倒在地。
“我这一棍打你打的可冤枉?三千弟子门前听教,只你一人哗众取宠!”
她直发抖,哆嗦着回道:“不曾。”
“继续背!”
“第二条,不得说谎耍诈……”
又是一棒,她口中一腥,竟吐出口血来。当下,那泪便再憋不住,接二连三地落出眼眶。
“这棒我打你犯下错误,不知悔改、强词夺理!你可冤枉?”
“不、……不曾……”
女童无力跪起,只是趴在地上呜呜的哭,用力地吸着气。
夕晖在旁早已看得心惊肉跳:他只知道二师兄做事严明,却没想到如此严厉。
可穆笙手中不停,第三棍下去,竟是打出一声惨叫来。
“穆家家规第三条:不、许、哭!”
第四、第五……
直打得泠泠强收起哭声,狠命地咬了唇,泪水在眼眶里转过几转却不敢再落下。
她哭,并不仅仅为了疼痛,而是因为下手之人是自己的爹爹。
“我对你要求仅此三条,你说!你冤不冤枉?!”
“不、曾!”
她硬是停住抽泣,穆笙收起木棒,扭头向旁,说道:“小师弟,她不守谷规,但念在初犯,如此惩罚你可满意?”
少年看得瞠目结舌,心说:我若是摇头,难不成你要把你女儿打死?
穆笙见他默认,传唤侍童把人抱了下去。
夕晖眼见着女孩奄奄一息地被抱离房间,临别一瞥,她轻颤着转眼看过自己,明明是痛入骨髓却不敢多眨半眼,眼神更是倔强到了极致。
那出自年幼女童的目光,竟清冷得仿佛腊月风雪令人手足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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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恢复知觉已是隔日鸟雀晨啼,泠泠趴在白杨木床上,稍稍想要支起身子却被伤口扯得再不敢动。昏黄中她抬眼看去,父亲巍峨如山,就如同九个月前的雨夜,像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出现在她的眼前。而后,所有的腥风血雨,都被这背影挡下,从她的世界中淡漠开去。
想到这里,她就有种想哭的冲动。
穆笙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的视线里全是无奈和少女永远无法明白的东西,他身形挺拔,旁人看去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已经在床前守过整夜。
“感觉怎样?”
乖乖地摇头,女孩挣扎着坐起,却未吱声。
“莫怪我打你,你娘把你交给我就是为了让你平安成才。”男人似乎已经烦恼了许久,看着床上的小东西深深叹道,“我长年不在谷中,把你交给艾冉是希望你在他门下能打好底子。可不回来到好,一回来就看到你惹出这种事情。”
“还梦谷内功心法一向只可积少成多,无法一蹴而就,弟子们也都是孩童时就被送入谷中潜心修炼。饮酒乱神,你定性不够,多饮必会对修行有所阻碍。”
他絮絮说着,泠泠也不搭话,心下却有了丝丝悔意。
看了看她表情,男人继续说道:“听说你功夫不行,旁门左道却是学得不少。穆泠泠,你也不是不知道你母亲的事情——不专心习武,你!以后该怎么保护自己……?还梦谷总不能藏你一辈子!更何况夕晖他……你又何必去招惹那个祖宗?”
一拂袖,说到伤心之事,穆笙重重地又是长叹,形容疲惫,似是蓦然间老去十岁。
女孩皱了眉,终是放声尖叫道:“夕家杀了娘亲!武艺独步天下又能怎样?!父亲你还不是……还不是只能和娘……”
和她生生分别八年之久?再也永无相聚之期!
女孩儿看到父亲的脸色,话说了一半又吞了回去。只是一甩头,硬声说道:“我、我不想习武……!”
“你!”被触到心尖的伤痛,男人话语徒然凌厉,伸手便是一个耳刮,“你还小,有些事情,你可以不明白!可你也该知晓,还梦谷六年一次,以实力评选,你武艺不行被筛了下去,只能被收了腰牌逐出谷去!到时候就算你父亲是穆笙又能如何?!到时候莫让别人说我穆笙的女儿是个狗都不如的废物!”
浑身一颤,泠泠捂着半边脸垂下眼,继而僵在床上。每每说到母亲,父亲就更易发怒,他不是故意要凶自己,可是——
讨厌打打杀杀不行么?想要在谷中简单度日再不涉足江湖不行么?
我只是……不想成为母亲。
但这些话在心里不管打几道弯都是说不出口的。
“你师父在我们几个师兄弟中内力最为淳厚,让你拜在他门下,即便不是他亲自指导也定是挑了最好的来教你,光明大道拱手铺陈在你眼前,可你却做了什么?逃课、惹事,你!你哪里像是你娘的孩子!”
穆笙不会料到,艾冉的确是找了最得意的鲁姓弟子去教导这个中途加进来的小师妹,可他们又怎么想得到:鲁游却是对这个靠了关系进门的小姑娘看不顺眼得很,教是真教,可那放在头顶上才往下藐视的眼神,就是瞧乞丐都要比对她温暖半分。
可这话又怎么好意思说呢?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虽说百般刁难,可该教的鲁游并未少过一样。
忘记、忘记、忘记。
只要全忘记,就不会难过,只要不在意,就不会伤心,所以她不记得,不在乎!
她英雄一样的爹爹在暗探的手下救下她的性命,他把她带到谷中享受这平静安全的几年时光,他爱她的,就像娘说的——她知道的,知道的,知道的!
她明明懂得道理……可依然是难过了。在他打自己的时候、骂自己的时候,忍不住的难过。
“忘尘泉今后不可再去,那水喝多了人要变成植物的。方才师父对你们施幻惑术,他的两成功力却对你丝毫没影响,可见你感观已消退了不少。坚贞箨香林原本就是为了防止年少弟子误闯忘尘才设下的保护,谁想你……唉……你看看风家的那孩子,当真的人中龙凤,再看看你,把你指婚给他,根本就是糟蹋了人家!”
穆笙止住话,似是觉得女儿已经听不进去,索性不再多说,走开几步,一推门离了房间。这个与亡妻如此相像的女儿,他竟不知该去如何对待。想要一如既往疾恶如仇的将她管教成材,可看到这张脸便忍不住的心疼。
听得重重的一声关门声,女孩眼里的泪才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来。半是疼痛半是委屈,忘尘泉水对她毫无作用,继承凤凰羽的人又怎会被幻术迷惑?
——可这些都是娘临死前让她发誓忘记的。
她曾经想要听娘的话,做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也听爹的,师父不喜欢她她会学着去忍,爹不愿她学那些东西她便放弃。
可是……
可是娘已经不在了,哪里也没有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那么爱她的人了。
那样温柔美丽的人,她和爹躲了一辈子,却换来那样的下场!
可是爹不知道,无论她是否努力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夕家不再追杀她只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另他们再派刺客的必要!
她好恨!
如果娘还在。
如果没有那该死的预言!
如果……
如果,爹爹若是知道她像娘一般活不过花信之年,会不会多给自己几分温柔?
十二岁的女孩在褥子上勾勾画画,白玉指尖道尽所有秘密。
她永远都不会去糟蹋那“人中龙凤”的风晓明。
莫说他不喜欢自己,十二岁的现在已经是她生命的一半,而陪伴爹爹是她答应娘而活下来唯一的意义。
少女的恋情,在花开之前便已早早夭折。爹娘当年为她在归云山中埋下的那坛女儿红,想来也只能被称为花雕(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