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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第三十一章 【亦真亦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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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日,夜幕低垂,天空中悬挂着一轮明亮的满月。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这十七的月亮也毫不逊色,明晃晃的像一块和氏璧,温润地映照着庭院,只是旁边还飘着几朵乌云,恐怕明后天又要落雪了。
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拿起金丝软甲走向梅长苏的房间。
推门进去时,飞流正蹲在榻边摆弄着一个九连环,我将软甲放到桌案上,还顺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梅长苏放下手中的书卷,将软甲展开细看,柔声的问飞流:“你看,这个是要送给庭生弟弟的礼物,喜欢吗?
“不喜欢。”飞流嘟着嘴回答。
梅长苏笑了笑,不以为意,耐心地向他解释着这件礼物的用意。
我在一旁剥开一个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苏哥哥,另一半直接塞进飞流的嘴里;飞流吃着甜,直接将一整盘橘子拉到自己跟前,只扔给我一个。
我一边剥着,一边逗他:“飞流,你是喜欢苏哥哥还是喜欢清姐姐?”
飞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苏哥哥!”
我轻点他的额头,故作不满道:“太没良心了!白给你买那么多衣裳和零嘴,早知你喜欢苏哥哥,我今日就不给你拿那么多甜瓜了。”
“好啊,原来今日的甜瓜是你给他的。”梅长苏轻声怪了一句。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飞流立刻警觉的侧耳细听,随后看向梅长苏。
梅长苏知道外面是谁的人,自然没想拦他,便微微点头以示同意;飞流径直起身跑了出去。
灯火摇曳,将梅长苏清瘦的身影拉长,他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对我言道:“其实飞流最应该感谢的人是你。当年你让我去东瀛并不是为了寻药,而是为了飞流对不对?”
“这不重要。”我拿过金丝软甲仔细叠好,放入锦盒中:“在我看来飞流的确与你投缘,更何况当年把他从死神边缘救回的人是你,一字一句教他说话识字的也是你,所以他喜欢你是应该的。”
说着,我拿起一册书静静的看了起来。
梅长苏低头轻轻一笑,也拿起了一册书。
烛芯偶尔噼啪作响,映着两个静静阅读的身影,窗外传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却丝毫影响不了这一室的安宁。
(十月三十,金陵城,苏宅)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我与梅长苏便在长廊的尽头等待着;他说今日要见一个人,却始终肯不告诉我不来者是谁,我望着廊外渐明的天光,心中满是疑惑。
“宗主,童路到了。”黎刚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我听到声音转身望去,不由一怔,原来是童大哥。
童路快步走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充满了激动:“童路见过宗主。”
“起来吧。”梅长苏语气平和:“以后苏宅与十三先生的联络就全靠你了。”
“童路定不负宗主所托。”他深深一拜,声音哽咽:“还要多谢宗主替我全家报了血海深仇。”
梅长苏淡淡一笑,侧身让开一步,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该谢的,是她。”
童路抬起头,仔细端详我许久,不确定问:“这位姑娘是?”
“小女子原名蔺怀瑾,现化名为梅鸢清,帮助战苏哥哥在京中谋事;童大哥别来无恙?”我上前一步微笑着说道。
多年不见他倒没什么变化,但我却已从十一二岁到了如今二十四五的模样,难怪他认不出来了。
童路一听,顿时又跪了下,根本掩饰不住激动的情绪:“原来是蔺姑娘,是童路眼拙竟没认出姑娘,姑娘与宗主的恩情,童路没齿难忘!”
“童大哥快请起,你年长于我,不该行此大礼。”我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一旁的黎刚深知童路一家的惨痛过往,忍不住感慨道:“这个楼之敬有太子的翼护,若不是宗主与蔺大小姐费力筹谋,恐怕这井下的亡魂就真的沉冤难雪了。”
童路点了点头,情绪逐渐平复:“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扳倒了楼之敬。”
我望着他,轻声道:“答应帮你报仇却拖了十二年,实属无奈,只是时机未到,不可贸然行事,还望你的家人勿怪。”
说着,微微颔首,以示拖欠之愧。
童路回了一礼:“大小姐此言严重了,童路一家,感念大小姐与宗主的大恩。”
我没有再多言,眼神中多了与彼此的信任。
黎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引着他离去。
望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外,一直沉默的梅长苏才轻声开口:“十二年了,总算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我微微颔首,阳光恰好漫过他的肩头,落在我眼底;那一瞬,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金陵城最阳光的少年。
“是啊,一个交代。”我轻声应和。
廊中静了下来,只有清晨的风穿过,而这清晨的风似乎也比往日暖了几分。
(十一月初九)
时值冬日,天气愈发寒冷,连呼出的气都在空中凝结成白雾;眼看还有一个多月便要过年了,梅长苏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虚弱。
我经常瞧见他一边咳嗽一边拿起卷宗,那单薄的肩背在烛火下几乎透光,看的我心里又急又痛。
晏大夫诊脉后,眉头锁得紧紧的,只留下一句话:务必静养,少思少虑。
可他那性子,哪里是肯听劝的,案头的文书依旧堆积如山,深夜的灯火依旧通明。
终究是不能再由着他了。
想罢,我与晏大夫等人悄悄商议了半宿,最后选择了添加些安神的药物,看着他饮下后渐渐陷入了沉睡。
黎刚等人将他小心翼翼的移至我房中,由晏大夫亲自守着,日日行针用药,只盼着能将他损耗的精气神补回来一些。
而我则再一次戴上那张精心制作的面具,学着他的步调,推门走入那间总萦绕着墨香与药味的书房,替他坐在了冰凉的檀木椅上。
这段时日里,外界并不太平,何文新那桩妓馆杀人的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好在应对起来尚算顺手,并未耗费我太多心神,倒是劳烦十三先生与宫羽姐姐为此事奔波了。
誉王也没来过苏宅,毕竟这件事情秦般弱就能为他办妥。
我只需过段时日给谢玉透个风声,告诉他刑部用了换死囚这个烂招,届时不必我亲自出手,他们自会狗咬狗。
只是每当深夜独处时,我看着镜中自己真实的模样,总会想起隔壁房中那个沉睡的人。
窗外寒风呼啸,只盼着这金陵城的冬日快些过去,盼着苏哥哥的身体可以好好的恢复一番。
(十一月十五,金陵城,苏宅)
深冬的炭火烧得正旺,我岔开腿坐在高高的书堆上,脚下踩着一盆暖融融的火盆边沿,一封封的翻阅着信件与资料,没用的就随手揉成一团,精准扔进脚下的火盆中。
飞流安静地坐在我身后,忽然出声:“吃完了。”
我头也没回,听他的语气便知是橘子没了,顺手从旁边的果篮里摸了一个向后抛去。
这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哎呀,你怎么还这么清闲?”蒙挚大步跨进门来,满脸的焦急藏也藏不住。
我直起身,一脸无辜的看着他:“那你要我怎样?”
“越氏复位的消息你不知道啊?已经明发诏旨了,我刚从穆王府回来,穆小王爷气的差点把他那楠木椅子给啃出牙印来。”
“很好咬的!”飞流在一旁忽然接话。
我忍不住轻笑,顺手又拿起一个橘子递给蒙挚,顺着飞流的话言道:“楠木很软很好咬的,吃一个?”
蒙挚看也不看那橘子,眉头拧得更紧了:“别闹了蔺姑娘,你对越氏复位这个消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吗?”
我见他不吃,便条斯理地剥开,塞到了自己的嘴里,淡然道:“有什么意外的?就算越氏犯得罪再重,那也不是针对梁帝本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位陛下是何等人物,他几时将旁人的苦痛真正放在心上了。”
“你不待见陛下,也没必要说得如此直白。”蒙挚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管怎么说,此事可关乎年底祭礼!按仪典太子须扶父母衣裙,所以这礼部才说台上要有越氏的位置。”
听蒙挚这么一说,我嘴中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年底祭礼,越氏位置,应该是到时候了。
我一直记得扳倒礼部尚书是因为一场朝堂论礼,但具体时间记不清了,看样子就是现在。
想罢,我扔掉手中的橘子皮,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的剥着,对蒙挚仔细的分析道:“太子就没有嫡母吗?按仪典,太子在祭礼洒酒之后,抚皇上与嫡母皇后的衣裙,方为天下孝道之表率;而往年的祭礼因为越氏是一品皇妃,封九珠凤冠,有资格和皇后并肩站在梁帝左右,所以太子跪地抚越贵妃的衣裙,大家便觉得理所应当,就连本应该对礼制最敏感的礼部也没有对太子的行为提出任何异议,更别指望其他人能察觉到其中的偏差了。不过……这礼部尚书陈元直,看来是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蒙挚愣了片刻,想了许久方才明白过来我是要动礼部尚书,连忙担忧的问道:“此事东宫可是站了上风的,你想清楚没有?”
我浅浅一笑,将手中那颗饱满的橘子再次递给他:“吃一个,挺甜的。”
(两日后)
檐角的积雪还未化尽,誉王便踏着晨霜来了苏宅。
他神色凝重,言语间皆是对越贵妃复位一事的不满。
我斟了杯热茶,借此机会将礼部的疏漏事情告诉了他;誉王是个聪明人,稍加提点就豁然开朗,顿时充满了筹谋的神情。
至于朝堂论礼,只要能请到周玄清老先生出山,此局便胜券在握;太子的礼部,也该换换人了;想罢,我看向一旁急不可耐的誉王。
他此刻心中有了计谋,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府中部署,便匆匆寒暄几句,快步离开了苏宅。
送走了誉王后,我悄悄走向梅长苏休息的卧房,想从他身上找到那枚玉蝉。
记得十二年前曾亲眼见他戴着,还提醒过他让他贴身收藏,想必现在仍在身边。
我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靠近榻边,指尖刚触到他中衣的系带,手腕就被人握了住。
我没想到他会醒来,倒被他这一动作吓了一跳。
梅长苏缓缓的坐起身,轻咳了两下,带着久睡的沙哑声问道:“看来日后得防你了,三天两头的给我下药。我睡了多久?外面情形如何?”
见他这么问,我长长的舒了口气;看样子是刚醒,还不知道誉王来过的事情;我顺手替他垫好靠枕,回答:“不到十日而已,外面一切都好,你放心吧。”
梅长苏从枕下拿出玉蝉,在我眼前晃了晃:“在找这个?”
我看到玉蝉,轻抿了下朱唇,担心他猜到朝堂中事,还是摇了摇头。
“别瞒我。”他收起玉蝉,目光清亮得不像刚醒之人:“晏大夫换针期间我朦胧的听到了些许。说吧,要玉蝉何用?”
我紧闭着双唇,低着头不肯言语。
他这几日的身体刚见好转,若此时知晓详情,难免又要劳心费神,加重病情。
一时间,房内陷入了沉默。
突然,黎刚推门而入,看着我叫了声:“宗主。”
我连忙侧头递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他苏哥哥醒了。
黎刚看到榻上坐着的梅长苏,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又唤了一声:“宗主。”
我生怕梅长苏追问,便抢先对黎刚开口:“是我的桂花拉糕好了吧,你端到书房就行。”
话音未落,梅长苏已淡淡出声:“既然来了,就把该说的说了。”
我坐在床边一个劲儿的给黎刚使眼色,他杵在门口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梅长苏叹了一声,语气中带了一丝严肃:“你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她的?”
只这一句话,黎刚顿时就叛变了。
“霓凰郡主差人来邀请宗主前往穆府赏梅。”黎刚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跑了。
我心底默默长叹;如果从一开始都按我的安排行事,苏哥哥的身体又何至于此!苍天啊大地啊!我无奈的摇着头。
梅长苏决然的掀开被子,缓缓起身套上外衣。
我见他要出门,情急之下夺过披风:“赏梅这种小事,我代劳便是。你如今这身子吹不得风,还是好生歇着。”
梅长苏倒也不争,只是含笑望着我,轻声道:“好,我可以不去。”
我心中一喜,以为他终于肯听劝。
谁知他话锋一转:“只要你将近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于我。我便应你,留在宅中静养。”
我心下一沉;这是极限二选一啊,要么让他冒着风寒出门,要么用情报换取他的安分;可是外头天寒地冻,他的咳嗽才刚见好。
我抬眼看向梅长苏,他的神色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依他的性子,既已开口便不会轻易让步。
经过短暂的两相权衡,我还是妥协了。
“罢了,我说便是。”
我将刑部换死囚、越氏复位、朝堂论礼等事一一述说清楚。
梅长苏静静听着,指尖在袖口无意识地摩挲,并未出言打断,直到我说完,他才微微颔首,唇边笑意加深,很是满意。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了一句,目光不经意地看向我身后,笑意的脸上瞬间挂上了惊讶:“蔺晨?你何时来的?”
我下意识回头望去,却感到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梅长苏将我轻轻的安置在榻上,细心掖好被角,从地上捡起披风抖了抖,走出了房间。
门外,黎刚见梅长苏系着披风出来,低声问道:“大小姐,宗主被劝住了?”
梅长苏微微颔首,掩口轻咳两声,步从容地踏出了苏宅,径直往穆府方向而去。
(十一月二十三)
寒风四起,梅长苏站立在京郊外的长亭上,霓凰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眼中充满了泪光。
“你还要瞒我到几时?”霓凰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又异常坚定。
梅长苏望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这一个时辰的寒风,比他十二年内经历的任何一场风雪都要刺骨;他知道自己不该停留,可霓凰深情的眼睛让他无法转身。
最终,他还是抬起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痕。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霓凰心中一震:“真的是你,林殊哥哥!”
梅长苏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用尽最后力气将她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他等了十二年,想了十二年,此刻却有一种出不出的苦涩。
霓凰伏在他肩头哽咽,诉说着这些年的思念与等待,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感受到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竟又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许久,霓凰的情绪才恢复稳定,她抬起泪眼望向他,柔声问:“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梅长苏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最终化作一句再简单不过的嘱托:“今日之后,我还是苏哲,你还是郡主,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好。”凰毫不犹豫的答应,眼中透露出执着的光:“我可以等,等你变回我的林殊哥哥。”
这句话让梅长苏心头一慌,他连忙收回纷乱的思绪,转言道:“穆青快回来了,别让他看出来你哭过,那样不好。我先走了。”
他拂开霓凰的手,转身走出长亭。
霓凰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唤道:“林殊哥哥!”
梅长苏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两人四目相对间,万千情愫暗涌。
霓凰望着他,眼中泪光流转,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句在她心里辗转了许久的话,终究还是轻问出口:“我还能去苏宅看你吗?”
梅长苏看着她攥紧的双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他知道她的心思,最终的最终,还是不忍拒绝她。
梅长苏点头同意,眼底是霓凰熟悉的柔和。
黎刚撑开雨伞迎上来,扶着他缓缓走到马车旁,却不料梅长苏猛地咳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渍在素色衣襟上绽开刺目的花。
“宗主!”黎刚一声低呼。
梅长苏摇了摇头,颤巍巍的踏上了马车。
黎刚亲自驾马,快速往京城里赶,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回到了苏宅。
(金陵城,苏宅)
黎刚背着昏迷的梅长苏,一进宅子就大声喊:“晏大夫,大小姐恐是毒性提前发作了,晏大夫。”
晏大夫闻声赶来,看到梅长苏已经在榻上躺好,伸出手指立刻搭上脉门,眉头瞬间就拧成了鹌鹑蛋。
他拿出银针,对准穴位快很准的扎了下去。
黎刚站在一旁,忧心忡忡的问道:“晏大夫,大小姐的毒怎么样了?”
晏大夫冷哼了一声:“大小姐?我们都被他骗了!也不知他醒来多久了;调养期间强行劳心劳神,就好比练功时走火入魔,只会让旧疾更加严重!你说你也是,天天跟着他都分不清吗?”
说罢,晏大夫收好银针,提着小药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黎刚愣在原地许久,他先是困惑,随后一个激灵,猛的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是了,怪不得这几日我觉得大小姐模仿的宗主很像,原以为是大小姐的技术精湛了,没想到居然是宗主本人!”
黎刚想明白后,连忙追了出去。
而此时的晏大夫已经来到了我的房内,将我身上的银针一一拔出。
黎刚踏入房中,焦灼地问道:“晏大夫,那宗主他怎么样了?”
“神思不宁,郁结寒气,以至体内虚乏。”晏大夫不慌不忙的将银针收好:“这几日须谢绝外客,安心静养。”
黎刚听到他这么说,又问:“要紧吗?”
也许是银针出体的作用,我从沉睡中恢复了意识,迷糊中听见晏大夫严厉的声音。
“什么叫要紧吗?活不到明天才算要紧吗?他若总是这么折腾,好的了这次好不了下次。”
“这我们也知道,可是宗主的性子,眼下连大小姐的换脸大法都拦不住他了。”
听见有人唤我名字,神思瞬间清醒了许多;我慢慢睁开眼,发现站在我床前的是黎刚与晏大夫。
“黎舵主。”我轻声唤了一句。
黎刚转头看见我醒了,愣了一下,紧接着走上前将我扶起。
“大小姐,你可算是醒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急切。
我突然想起了昏迷前的情形,连忙撕下面具言道:“苏哥哥方才打昏了我,他一定是去穆府了,你快去将他拦住。”
晏大夫撇我一眼:“穆府都是六天前的事情了。你说你啊,以后要是带着这张脸皮,能不能给大家一个可分辨的暗号?今日他被抬回来时我们都以为是你!”
“对啊大小姐。”黎刚简明扼要的解释:“这几日我们都以为宗主是你,还让他在京外寒风中待了那么久,回来后直接病倒了;连晏大夫也以为你是宗主,所以一直对你施针,让你处于深度休息的状态。”
听他说完,我顿时就明白了,原来这些天里,我们都在一场阴差阳错的戏中,各自扮演着错误的角色。
想罢,我急忙追问:“你方才说京外?他去京外做什么?”
黎刚叹了口气:“今日朝堂论礼,大小姐……不,是宗主,将周玄清老先生请了来,方才是去京外送周老先生的,没想到霓凰郡主竟追了过来,宗主为了劝住她,便与她在长亭中聊了许久。”
“所以霓凰姐姐认出他是林殊了?”
黎刚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一巴掌拍到自己的额头上,满心的懊恼;晏大夫多次与我叮嘱过,苏哥哥深度休息时不能出差错,不然会加重病情,都怪我太大意了,怎么就中了苏哥哥圈套呢!
我紧紧的握住面具,忍不住自责;看样子接下来的日子里要对加倍留心才行,再不能让他如此伤神劳心了。
(十一月二十六,金陵城)
清晨的城东街道空荡荡的,并没什么人影,许是天太早,许是天太冷,人们都不愿从暖和的被窝中出来。
我穿着一袭白衣,外套天蓝色的披风,头发简单地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没有掺杂半点饰品,从苏宅推门走出,朝记忆中的那片梅林缓缓而去。
昨日苏哥哥的身体略有好转,他说想出去走走,可惜晏大夫不许;我见他的确有点闷,便打算摘点梅花给他观赏,或许这样心情会好些。
转过街角,我已来到城东的下四街尽头,那片梅林依旧矗立在这里,满树的梅花开得正艳,深深浅浅的红色参差不齐的错落着,许多花朵已经完全绽放,而有些还保持着花蕾的姿态,这样的梅花正适合摘回去插瓶观赏。
我抬起手轻轻折下一枝,凑到鼻尖微微一吸,淡淡的梅花清香让我想起一句诗。
江南几度梅花发,人在天涯鬓已斑。
是啊,花谢花开整整十二年,人虽不在天涯,却感觉与天涯无异。
我望向手中的红梅,仿佛又看见那个明媚的午后,景琰背着我在这片林子中奔跑、欢笑,他总爱把最红的那枝梅花折给我,笑着说比琅琊阁的珠花还好看。
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如今想来,美好得让人心口发疼。
我轻叹一声,缓缓摇头,拂去那些令人忧伤的回忆,继续专心致志的挑选花朵。
或许是摘的太投入,竟未察觉有人悄然接近,而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萧景琰。
他远远看到有人在此处折梅,而折梅人的动作间透露出一股书卷清气,没有笑意的面容带着冷傲的感觉;淡蓝色的毛领衬托着白透肌肤,整个人站在红梅树下,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掉落在此。
景琰忍不住走上前,在我身后几米外停下脚步,仔细望着我的侧脸,从发丝到眉间,从眉间到朱唇,每一处都不肯放过;他的喉结轻轻滚动,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这一刻,眼前人与记忆深处的那个明媚欢脱的少女身影渐渐重合,不禁入了迷。
尘封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冲破多年的心防,他终是轻声唤出这个在心底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小瑾。”
他的嗓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生怕惊扰了晨雾中的幻梦,又怕眼前人会像往常无数个梦境般,转瞬即逝。
我听到声音,下意识的转身,才发现他穿着墨色常服站在身后,肩上还落着几片梅花花瓣。
刹那间我心中一惊,紧接着恢复了平静,走上前行了个万福礼:“梅鸢清见过靖王殿下,不知殿下在此赏梅,惊扰殿下了。”
景琰回过神,发现自己方才失了分寸,语气微微失落道:“无碍,我只是来折点梅花回府欣赏而已;方才梅姑娘像极了本王的一位故人。”
我浅浅一笑:“清晨雾气重,极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景琰点了点头,抬手折下一支梅花,递给我:“听闻苏先生最近身体抱恙,今日又在此碰到梅姑娘前来折花,想来应是给苏先生解闷的吧;不知苏先生可好?”
我接过花枝,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熟悉的触感让我心里一紧,连忙把花放到怀中的花堆里,抬起头不着痕迹的笑道:“多谢殿下关心,前几日天冷,苏哥哥有些伤寒而已,如今并无大碍。”
说罢,转眼看向天空,太阳出来了。
我抬手轻拂了拂梅花上的露珠:“时辰已不早,这些花儿还须快点入水才行;清儿先告退了。”
景琰微微点头。
我行礼后转身离开,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不敢回头,只好加快脚步。
那些年少时的回忆,就让它永远留在这片梅林里吧,如今的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装作陌生人是最好的结局。
我怀抱着梅花向苏宅方向走去。
刚走到苏宅门口,就看见黎刚与几个面生的人正在交谈,那几个人还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神色颇为为难。
我不由得加快脚步走上前:“黎舵主,这是怎么回事?”
黎刚见我回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眼睛都发了光:“清儿姑娘,他们是誉王府派来给宗主送礼的,宗主不收,他们也不走,这都僵持好一会儿了。”
我明白的点了点头,细细打量着这几个汉子;他们衣着整齐,腰戴府牌,的确是誉王府的亲随,看来誉王是下了死命令,否则也不会赖着不走。
想罢,我换上温婉笑容,对他们柔声道:“诸位大哥辛苦了,这礼并非我们不收,而是实在收不得。誉王殿下乃龙之骄子,家兄则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受得了殿下如此厚礼?况且家兄近日旧疾复发,正需静养,若是收了这份厚礼,少不得强撑病体登门致谢,一来一去反会耽误了给殿下效力,诸位说对否?”
这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倘若再让苏宅收下些礼物,一是不承认誉王是龙之骄子,二是想折煞梅长苏不为誉王谋事。
领头的汉子犹豫片刻,拱手行礼:“姑娘说的是,我等这就回去复命。”
他们连忙将箱子抬回马车上,驾马离去。
黎刚见我三言两语便说退了他们,这才长舒一口气,朝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我浅浅一笑,随他一同迈进苏宅大门。
晨光正好,将庭院里的青石板照得发亮,积雪也渐渐融化。
转过影壁,正巧碰到晏大夫提着药箱从廊下走来。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我们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我还带着晨露的披风上,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这一大早的,外头寒气还没散尽,怎么就跑出去了?”
为了避免被他说教,我立刻抱着红梅微微撒娇:“晏大夫,我又不是苏哥哥那般怕冷的身子,偶尔出去走走不妨事的。”
“胡闹!”晏大夫的声音顿时严厉了几分:“你是不怕冷,可你体内的毒性发作起来比他还要凶险三分。赶紧回屋歇着去。”
我讪讪地看了眼身旁的黎刚,嘟了嘟嘴,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房间,特意选了一个梅子青釉的柳叶瓶,淡雅的釉色与红梅最是相衬。
我将怀中的花枝轻轻放在案几上,仔细修剪掉多余的枝叶,然后往瓶中摆放。
先插较高的作为主枝,再配上稍矮的作为陪衬;有的枝条微微弯曲,有的笔直向上;我左看右看,不时的调整花枝位置,让整瓶花看起来错落有致。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走过,当停下手时,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
“总算是好了。”我满意地端详着成品。
虽然没正经学过插花,但凭着女孩子天生的直觉和审美,倒也摆出了几分雅致韵味。
我小心翼翼地抱起花瓶,起身往后堂走去。
吉婶正在灶前忙碌,一眼就瞧见了花瓶:“大小姐这梅花插得真好看。”
我微微一笑,顺手拿起一块刚出锅的桂花拉糕塞到嘴里:“吉婶真有眼光。苏哥哥用早食了吗?”
桂花拉糕香甜软糯的口感让人心情愉悦。
吉婶盛了碗热粥端过来:“用过了,晏大夫说他今日起色好多了。”
“那就行,不然整个宅子的心都悬着。”我拿过粥,三两口就喝完了,抱起花瓶往梅长苏的住处走去。
晨光透过窗棂,撒下斑驳的光影,庭院的景致美如国画;这一刻的宁静让人几乎忘了外头的风云变幻。
我脚步轻快的来到梅长苏房中,见他的房门虚掩着,便径直推门而入。
“苏哥哥,你看我折的梅……”话音未落,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住。
霓凰郡主此刻正坐在绣墩上与梅长苏聊天,而我的闯入,打断了两人的言语。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霓凰转过头,缓缓站起身,目光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了几番;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戒备,让我心头不由得一紧,感受到了一丝敌意。
“清儿。”梅长苏适时开口,声音依然虚弱:“这位是霓凰郡主。”
我连忙抱着花瓶福身行礼:“梅鸢清见过霓凰郡主。”
霓凰的目光在我与梅长苏之间来回穿梭,语气平静却带着质询的意思:“既然林殊哥哥的梅长苏是假,那你这个梅鸢清又是谁?我可未听闻林殊哥哥还有什么妹妹。”
我微微一笑,走进房中将花瓶放到一旁的半月桌上,不急不慢的回答:“我自然不是苏哥哥的亲妹妹,就算他是林殊,我依然还是梅鸢清。”
“我不信!”霓凰言语气坚定:“你年芳几何?出于何处?家中又有何人?为何跟着林殊哥哥前来京城?”
她一连串的发问直指要害。
我若编造一番说辞回答她,依然可以瞒的住,但不清楚苏哥哥是作何打算;想罢,我抬眼望向梅长苏,见他微微颔首,心中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那些陈年往事又要再说一遍了。
我轻叹一声,选择性的透露出自己的身份,只轻描淡的写说自己侥幸生还,至于其他细节,仍是守口如瓶。
霓凰听后,眼中不由得泛起泪光,她倔强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霓凰姐姐,这么多年你一人支撑穆王府,实在太不容易了。”
“哪有。”她声音哽咽,却强撑着挺直后背:“与你们经历的那些相比,我这算什么,若不是当年因婚约之事提前回云南备嫁,或许我还能留在京城,或许还能……”
“不。”我轻声打断,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即便你在京中也于事无补。当年我耗尽心力,话术用尽,也化解不了陛下心中的猜疑。还好你不再京城,否则以穆府与林府的关系,必定会受到牵连,那年的冬天,太可怕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当时在悬镜司和昭阳殿的情形,后怕的忍不住发抖。
梅长苏见我失态,适时的轻咳了一声,拍我肩膀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小心言语。
我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拭去眼角的泪痕:“好在都过去了,我们都还在。”
霓凰悲痛的点了点头。
我们都明白,纵然还活着,可有些路一旦走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唯有红梅的暗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次日,深夜)
苏宅庭院幽静,梅长苏刚服完汤药,景琰便突然到访。
他大步踏入房中,立刻止住要行礼的梅长苏:“先生伤寒未愈,不必多礼。”
说罢,目光扫过房中的一侧。
我安静的起身行礼,随后坐回侧边的小案前,继续低头碾药,动作从容自然,仿佛他只是个不相干的访客。
仿佛他不过是个寻常访客,引不起半分波澜。这种不着痕迹的无视,比任何刻意的回避更让景琰感到不适。
梅长苏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适时地咳嗽起来,打破了沉寂:“这么晚了,殿下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景琰收回目光,走到梅长苏对面坐下:“听闻先生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他找了个借口,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瞟向一侧的身影。
我将研磨好的药粉慢慢倒入一个瓷瓶,动作流畅而专注。
这时,一只飞蛾路过,恰好落在了药碾边缘,我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飞蛾的翅膀,示意它飞走。
这细微的小动作,让景琰心中一紧;小瑾当年也总爱这样轻点蝴蝶的翅膀。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灼热的盯着我。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目光里只有陌生和一丝被打扰的疑惑。
“殿下?”梅长苏适时出声。
景琰回过神,低叹了一声:“既然先生无恙,本王便放心了。密道正在加紧动工,不日即可相通。时辰不早,先生好好休养,本王先回府了。”
说完,他匆匆转身离去,未再多看我一眼。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紧握着瓷瓶的手才缓缓松开。
梅长苏轻轻叹了口气:“他起疑了。”
我低垂下眼睛,看着瓷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疑心,总会散的。”
不知这话,是在宽慰梅长苏,还是在说服自己。
(金陵城)
江左盟遍布京城各处的眼线人员,在天刚亮时便发现了异常;有官船借漕运之便,暗中夹带了一批黑火入京。
然而追踪的弟兄们在十字街跟丢了黑火的去向,那批危险货物就这么消失在了京城的街巷中。
眼下宗主梅长苏在京,安危必然是第一位。
负责港口调度货物的暗线余庆得知消息后,当即赶往妙音坊给十三先生报信。
(十一月三十,金陵城,苏宅)
誉王在苏宅与梅长苏叙话之时,宫里突然传来急报:皇后娘娘晨起时猝然昏厥。
前来传讯的小厮几乎是跌撞着闯进来的,那惊慌的呼喊声,隔着几重院落都听的一清二楚。
不过片刻,我便听见誉王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连忙推开门快步走到梅长苏房内,见他安然的靠在榻上,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方才外头一阵喧哗,可是出了什么事?”我走近问道。
梅长苏正了正身子,抬手拂去誉王坐过的痕迹,语气甚是平静:“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病倒了。”
“皇后娘娘病倒了?”我难掩惊讶。
他点了点头,顺手拿起书卷翻阅起来。
我拿过一旁的橘子,缓缓剥开皮想着;眼下离年关只剩一月,皇后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未免太过蹊跷。
只是我的印象中,貌似没有皇后晕倒这个剧情。
看来在这方天地停留的越久,现代的记忆就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