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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世事茫茫 我不得不承 ...

  •   我所在的公司算是一家外企,工作节奏紧张,但氛围轻松。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大家对我都很耐心客气,除了我的顶头上司Peter。
      在遇到Peter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如此媚上并且思维混乱的人。他每天的工作任务就是揣摩我们部门大老板Linda的心思。折射到他训我的口头禅就是“你应该能从我的话里猜出来,我在想什么?Linda在想什么”,每每这个时候,我就会在心里想“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非得猜!不累吗?”
      但实际情况是,往往猜不出Linda想法的人就是他。
      有一天,Linda通知部门全员,明天我们要和一家外国律所开个交流会,并让大家都准备一下。第二天,所有人都正装出席,只有Peter一身休闲便装。
      会后,他觉得很没面子,于是把我叫到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训诫:
      “我注意到你接电话的语气,生硬又冰冷。我们法务部是职能部门,是要服务于内部外部客户的!从今天开始,你必须拿起电话,就对着电话微笑!”
      那之后,我开始在上班的时候不断尝试“对着电话微笑”。以至于后来,训练有素的我每次拿起电话,都能发自肺腑地,用甜到发腻的语气说:“您好,法务部。”
      有一次,办公位的电话一响,我迅速接起电话,对方在听到我的官方接线声后,非常客气地说:
      “对不起,打错了。”
      一秒钟之后,电话再次响起。我继续耐着性子重复着刚才的“微笑”开场白。
      于是,电话那边的人非常狐疑并且小声地问了一句:
      “您好,麻烦……找一下林依蕊?”
      我立刻听出了这是晓梵,于是松了一口气,粗声说“我就是!”
      说完,我听到晓梵在电话里嘀咕:
      “靠!我还以为是前台呢!”
      偶尔,Peter也会表现出少有的思路清晰。某天,他在我们团队开例会的时候,对大家说:
      “你只有知道自己不知道,你才能知道,如果你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是南方人,居然一气呵成说了这么一串绕口令,把我们这群小弟都惊地回不过神来。半分钟之后,我旁边一个男孩子实在忍不住了,低头偷笑着小声说到:“这不废话吗!”
      虽然Peter这个直线上级有时候会让人有些无所适从,但瑕不掩瑜,这并没有减少工作带给我的满足感。
      第一个月发工资,看着提款机上赫然显示出2000多的余额,我忽然体会到了长大成人,自力更生的快乐。周末,在商场里拿着自己的工资卡,我第一次毫无心理负担地买东买西。
      我给妈妈选了一个简单的白金戒指。形式上,当年结婚的时候,爸爸并没有给妈妈买过戒指。再后来,那么多年,为了我们母女的生计,她也几乎没有给自己添过任何首饰。所以我希望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弥补一点点命运对她的亏欠。
      然后,我选了一个钱包,这是给爸爸的。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听王阿姨说爸爸这两年的生意做得非常艰难。最近,他更是不得不暂缓在家乡扩建厂房的计划,考虑去四川偏远些的城镇寻求新的机会。听说,送人钱包象征着送给对方滚滚财源。等这个月底,爸爸出差从北京经过的时候,我就把钱包送给他,也许这个钱包真能给他带去时来运转呢?
      再然后,就到了给程灏的。我在男装的柜台间流连,很无意地瞟到了一件暗灰色和黑色格子相间的衬衫。这件衬衫就好像程灏一样,让我一见钟情。我走过去,把手放在衣服上轻轻感受它的质地。
      “是给男朋友选衣服吗?”导购是个精明爱笑的小姑娘。
      “哎。”听到她这样问,我不由地笑逐颜开,心里竟然涌出了一种莫名的骄傲,同时还夹杂了一丝丝充满新鲜感的小悸动。
      “他高吗?”小姑娘很在行地问。
      “还行,180。”我说
      “那胖吗?”导购继续问。
      “不胖。”
      “皮肤的颜色呢?”小姑娘问地非常细致。
      “比较白。”
      “看来你男朋友外型很好啊。从你挑衣服的眼光就知道你男朋友应该也很不错。”小导购一边等我前后左右地检查那件衣服,一边和我聊天。
      小姑娘的话听起来非常受用,深深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于是在她向我询问了程灏大概的体重,帮我选定了一个合适的尺寸后,我坚定地说:
      “就这件了,请帮我开票吧。”
      付过了款,拎着那件衣服,我不禁在心里想:等有一天我嫁给程灏了,我一定会让他成为天底下最有品味最帅的男人!想到这些,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我居然旁若无人地傻笑了起来。
      中午,我拎着大包小包到了和程灏约好的地方,准备跟他一起吃饭。
      “程灏,我有东西送给你。”刚坐好,我就仰起脸,有些迫不及待地对程灏说。
      “什么?”程灏没有想到我会送东西给他。
      我把一个购物袋递给程灏,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从里面拿出了那件衬衫。
      “昨天是我们公司的发薪日。所以,它是用我这辈子第一份工作挣到的第一笔工资买的。你穿着它一定会更帅!”我很自豪地说。
      “喜欢吗?”我满眼期待地接着询问程灏。
      “不是一般的喜欢,是很喜欢!”程灏微笑着对我说。
      我还对程灏一并展示了我给爸爸和妈妈准备的礼物,并告诉他为什么买这些。
      “有没有给你自己买东西?”程灏问。
      “这个月钱不够了,下个月吧。我打算用下个月一半的工资好好犒劳自己。”我豪迈地说。
      程灏隔着桌子把手伸过来抚了抚我的脸,眼睛里充满了我喜欢的浓情,然后温柔无限地对我说:
      “依蕊,你是我见过最体贴最心细的女孩儿。这辈子,我都舍不得负了你。”
      程灏从来都不善于讲情话。在我们相处的多数时间里,他甚至都没有正经八百地对我说过“我爱你”。所以,今天对他有些肉麻的表态,我感到很新鲜也很满意。
      对我、晓梵和舒菡,那几个月还有另一件性命攸关的事:准备司法考试。我和晓梵因为刚工作并且还都在试用期内,不好意思向单位请假,所以只能挑灯夜读。舒菡的学校刚开课,时间比我们充裕很多,她便义务承担了上补习班挑重点的艰巨任务。
      一次,我在做一道选择题,结果做错了,看编者的解释时,清楚的看到了这样一句话“该题所考的是基础知识,如果此题答不对者,律考可以不用准备了……”,顷刻间我就有了直面死亡的心境。
      正在这时,手边的电话响了,是若谷。他来电话只是问问我们几个人律考准备的怎么样了,我无比泄气地把刚才看到的编者总结一字不漏地读给他听。若谷在电话那边笑着安抚我说:
      “没那么绝对,放心吧。”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和晓梵在家各自看书。
      正当我对着一堆看上去仿佛是同卵多胞胎一样差别细微的有关要约和要约邀请的题目,满脑子飞絮飘飘的时候,门铃响了。听到声音,我机械地起身去开门。门一开,看到了一个男人站在黑咕笼咚地走廊里。
      大脑临时短路之下,出于恐惧,我在本能地尖叫一声后狠狠地关上了门。接着,我听到了门外若谷的声音:
      “依蕊,是我!”
      我和晓梵随即相视大笑。
      开门后,晓梵对若谷说:
      “这个活见鬼的考试快把我们折磨出被迫害臆想症了。”
      进屋后,若谷从他的书包里拿出了一大叠资料交给我,说:
      “这是我当时准备考试时总结的合同法和民商法的重点,还有我划出的历届比较好的案例题,后边有案例详解。反正这些笔记放在我这儿也没有用,就给你们拿来了。如果时间来不及,你们就把重点放在这里。”
      晓梵从我手里拿过参考资料,感天动地般说:
      “徐若谷,你真是我们的天使啊!”
      对所有参加律考的人而言,最难最不好得分的考点大概就是民商法部分的题目了,特别是其中的案例题,每年都会成为很多考生的滑铁卢。现在,若谷却很贴心地把这部分复习重点都准备好了,这对时间紧任务重的我和晓梵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我翻开资料,细看之下,纸和笔迹明显不是陈年旧迹,应该是这几天他刚刚总结的。
      工作已经占据了若谷大半的时间,为了准备这些,不知道他又熬了几个通宵?因为说话无所顾忌的晓梵在旁边,我没有言谢,只是抬头有些内疚地看着若谷,他却还我一个平和的笑容。
      就在我们三个人正热烈地讨论着若谷的考试心得时,门铃又响了。片刻后,晓梵放进来了手拎美食的程灏。
      因为最近忙着考试,我和程灏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所以只要不忙,他就会买了吃的给我和晓梵送过来。
      程灏看到若谷后,彼此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这两个大男人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都有些不自然。
      尽管若谷和我早已是从不见外的好朋友,但这么久了,我还没有安排他和程灏一起小聚过,这是他们俩个人第二次见面。内心里,我不想让若谷看到我和程灏在一起柔情蜜意的场面,那晚他孤单的样子我至今都忘不了。
      倒是晓梵,继续没心没肺地说:
      “今天什么日子,精神和物质食粮都齐活了!”
      说完,晓梵把程灏买来的东西拎到餐桌上,并招呼大家吃东西。
      若谷缓缓地说:
      “我就不吃了。今天有空,刚好顺路把资料给你们送过来,我还有些工作,要回所里一趟。”
      “你们所和我们这儿顺路吗?”晓梵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瞪她一眼,送若谷到门边。
      吃完饭,我送程灏下楼时,他有些不悦地问我:
      “徐若谷常来吗?”
      “今天是他第一次来。怎么,吃醋啦?”我替他摸了一下他的鼻子。
      “当然不会了。我像是那么不自信的人吗?”
      听他这样反问,我同意地点了点头。的确,我们之间,如果真有不自信,那也应该是我而不是他。
      “你还是吃点吧,女人喜欢男人为自己吃醋。非常的,……, 小幸福。”我把脸递到他的鼻尖说。
      程灏精准地擒住我送过来的唇,深深地吻下去。我闭上眼,这样的他,这样的吻,总是让我不问醒时地乐在其中。
      当他的唇终于从我的唇上离开后,我用指尖轻轻在他的唇上划来划去,并说:
      “你的唇就像是毒品,吸了会上瘾。”
      作为对我的回应,程灏撅起嘴做了个继续吸的表情。
      十月底,我们终于熬过了两天魔鬼般的考试。考完那天,我和晓梵给舒菡打电话,问她考得怎么样。
      舒菡在电话那边无限感伤地说:
      “北京今天的这场雨是为我下的。”
      我和晓梵瞬间语塞。也是,律考每年的通过率不过百分之十,谁会有把握呢?
      接下来,那些等待分数的日子,我们三个人都有了一种未卜前途的焦躁。
      到查分的那天,在我们的小屋里,舒菡、晓梵和我一起坐在电脑旁盯着查询系统,面面相觑,谁都没有下手的勇气。
      最后还是舒菡咬了咬牙说:
      “我先来!”
      查询结果,舒菡的分数比过线的分数高出20多分。接着,是晓梵,成绩比过线分数高出5分,有惊无险。最后是我。看着系统里自己的分数,我足足有三秒没有回过神,不确定自己的分数到底有没有通过,还是晓梵推了我一下说:
      “你过了!低空飘过!”
      然后,我们的小屋里呼声沸鼎。狂喜过后,晓梵嫌弃地地拍着舒菡说:
      “这家伙,总是谎报军情。”
      律考通过后没过几天,我和晓梵也都分别顺利通过了各自的试用期,我们悬着的心总算可以平稳着陆了。
      那些天,金榜题名,让我们几个人的心情都出奇的好。只是,这样的喜悦没能维持多久,当冬天再度来临的时候,晓梵收到了王韬从巴黎发来的邮件。
      王韬在信里告诉晓梵,巴黎就是为艺术家而存在的,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可以找到艺术的影子。他已经爱上了这座城市。他必须要留下来,否则他的人生将不会完整。他还说,但是巴黎的艺术家比巴黎的街道还要多,要在这个城市栖息谈何容易。最后,他终于说:既然他无法回来,那么他就不能自私地浪费晓梵最美好的年华。他只能选择分手,他用的话居然还是:纵有不舍,却不得不舍。
      晓梵读完这封邮件的当晚,疯了一样地要去巴黎,她说:
      “就算是分手,我也要他面对面亲口告诉我!”
      我们都无力阻止晓梵,只好帮她找了一家靠得住的旅行社,让她用最快的速度办完了签证。
      在晓梵的飞机起飞后,我想办法打通了王韬在巴黎的电话。王韬听说晓梵已然快到巴黎了,竟明确地说他的功课很忙,而且长痛不如短痛,他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我不想把那么贵的国际长途话费浪费在这样的人身上,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她人已经去巴黎了。而且她也知道你在哪个学校。如果你安抚好她,再把她平平安安地送上飞机,那么晓梵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如果你避而不见,万一她在那边出点什么事,对你的前途有没有影响,谁都说不准。她的性格你比谁都了解。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吧。”
      沉默片刻后,王韬说:
      “把她的航班号给我,我去接她。”
      一个星期后,晓梵打电话告诉我,她已经在回北京的飞机上,飞机即将起飞。
      第二天,我和舒菡在机场接到了精疲力尽的晓梵。我们默默地陪着她搬行李,打车,找地方吃饭,她始终一句话都没有。
      晚上回到家,洗过澡,她拿出一个LV的大手袋递给我,说
      “王韬送我的。这十多年我的心灵和身体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这就是他给我的回报。我可真廉价。我不想保留与这个人渣有关的任何东西,送你了。”
      就这样,拜王韬所赐,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奢侈品,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的奢侈品。
      “你知道吗?他为了能留在巴黎,跟一个大他十几岁的女人谈情说爱,甚至谈婚论嫁。如果他是因为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要和我分手,那也许我还能够接受,因为不管怎么说他看中的还是爱情。可是他用爱情来换身份地位,让我连说服自己看得起他的余地都没有了。”说完,晓梵将头埋在枕头里失声痛哭。
      从那天之后,晓梵就活得很恣意。白天她是律所规规矩矩的小助理,但只要是不加班的晚上,她就换了各种各样的奇装异服,浓妆艳抹地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我不敢问她这些夜晚到底去了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她正在经历的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剧痛,我又何必刨根问底地让她已然撕裂的伤口看上去更加狰狞?除了担心,我毫无办法。
      在晓梵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十几天之后的一个深夜,在我即将要陷入沉睡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心惊肉跳地响了起来。电话是公安局打来的,晓梵被扣留了。
      当我和程灏赶到公安局的时候,晓梵正在理智气壮地为给她做笔录的年轻警官上课。我问了才知道,晓梵和一个美籍华裔在一家酒店开了房,刚好赶上公安局严查,所以他们就被带到了这里。
      “警察叔叔,我们真的是两情相悦,不是在进行任何不正当交易。”
      “首先,如果是交易,这是要以金钱或其它财物交换为目的的。其次,基于交易安全,当事人通常是不会用刷卡方式的,且债权债务会选择即时结清。那么,我们身上除了银行卡,所有的现金加起来连200块都不到。您再看以我的条件,我怎么可能这么便宜?”晓梵说完还特意用手划过了一下自己的三围。
      “而且您见多识广,选在五星级酒店从业的能是这个价位吗……”晓梵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真疯了,话越来越多。
      那个警官被晓梵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走过去制止晓梵继续不看场合的信口开河。正在这个时候,接到我电话的若谷也赶来了。在见到若谷的瞬间,我立刻觉得踏实了不少。
      我上前小声地对若谷说“若谷,晓梵不能有案底,不然她以后就作不成律师了。” 若谷拍了拍我的肩,然后向那位警官出示了他的律师证。
      因为晓梵和对方之前都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并且,晓梵有正当的工作,而对方男孩又是在北京一所学校上学的留学生。再加上我出示了自己公司的员工卡,还一再保证晓梵和这个男孩是刚刚交往不久的男女朋友,只是因为我和晓梵在一起合租,有诸多不便,他们为了照顾我的感受才去了酒店。所以,总算,晓梵被相安无事地放出了公安局。
      临出门时,那个年轻的警官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嘱咐我:
      “劝劝你的朋友检点一些,这还未来的律师呢。”
      经过一番折腾,已经是即将黎明的时候了。
      晓梵一脸不以为意地对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个男孩说“Your skill is pretty good! keep in touch!”
      晓梵的话,让一旁身为男人的程灏和若谷都面露尴尬。
      我这才注意到和晓梵一起被抓的,是一个白皙斯文的男生。看到晓梵作出如此举动,他竟然不自觉地就笑了,一笑,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我走过去,愤怒地推开晓梵的手说:
      “为了那么个男人,你值得吗?”
      晓梵沉默许久,淡淡地说:
      “值得怎样,不值得又怎样?我还需要考虑值不值得吗?”,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在安顿好晓梵后,我无力地缩在程灏怀里,于眼泪无声中对他说:
      “程灏,请不要负我。我也一样输不起。”
      从那之后晓梵忽然地就收敛了不少,至少她晚上回家的时间不会再超过午夜了。我们又各自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我渐渐习惯了从学生到员工身份的转变。在这几个月的工作中,磕碰不断,让我终于领悟到:小的时候,我们只顾着提高自己的智商,以为这样就可以无往而不胜;但实际上,当你走入社会才发现情商远比智商重要。果然,这一点很快就得到了验证,我为自己的低情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临近年底,我们与一家美国公司的一个项目合同需要尽快完结,Peter把这项工作交给了我。这是我到这里之后接受的第一个像样的工作,为了能把它完成得漂漂亮亮的,我努力加班加点:与对方沟通,与业务部门沟通,写合同,改合同。就连和程灏的约会都被我仅限在了周末,而且就算是周末约会,也为了服从我加班的需要,随时都可能被取消。
      因为知道自己缺乏工作经验,我非常谨慎地将每一步的进展都邮件抄送给了Peter,可他从来都不闻不问,我没有多想,只把这些当作了是他的默许。
      谁知道就在合同整理好,即将按照与对方公司约定的时间发出的当天,Peter忽然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不咸不淡地告诉我:
      “依蕊,你的这份合同格式拟的不对啊!”
      他的话就像一个重磅炸弹瞬间将我的理智炸得七零八落。我在心里愤怒地想;如果不对为什么不早说?我加了多少天班用了多少心思,你不可能全然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才告诉我不行?
      Peter见我没有说话,继续轻描淡写地说:
      “再重新修改一下吧,今天必须给我确认,并且发出去。”
      他的态度终于激怒了我。我一句话没有说,转身摔门而出。
      在我回到自己位子上不到五分钟的时间,Peter带着愠怒追到了我的座位旁,他厉声质问我“你知不知道美国人的工作方式?”
      他见我偏着头不看他也不回答他,刻意提高了一些声调继续反复就这个问题向我发问。被他问烦了之后,我以同样怒不可遏的声调和语气回答他的问题:
      “我没去过美国,不知道美国人的工作方式!”
      整个办公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如果有理由走开的,都走了。剩下在接电话的,也都把声音压倒了几乎听不到的分贝。
      这个下午,我和Peter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难分难舍地大吵了数个回合。被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毛丫头公然顶撞,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最后的结果就是,他盛怒之下甩手而去,剩下我一边流眼泪一边加班按照他所谓的要求改合同。
      改完后,我打电话给Peter:
      “我改好了,你要不要过目一下。”
      他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不看了,直接发!”
      “你确定不看了?”我一边用纸巾擦鼻子,一边问他。
      “小姑奶奶,我发烧了!”
      挂了他的电话,我忽然有些后悔地想:两败俱伤,何必呢?
      等我把合同发给对方,关了电脑并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区后,才发现整个公司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
      我垂头丧气地走到电梯间,门开了,看到了叶蓁蓁。她今天穿了一件橘色的圆领短款毛衣,下面是黑色的花苞裙,黑色的及膝长靴,外面罩了一件宝蓝色的呢子大衣。我不得不在心里赞叹她的穿衣水准。橘色原本是非常张扬亮眼的颜色,可是搭配黑色却一下子衬出端庄但不呆板的气质,而宝蓝和橘色的撞色搭配又让人觉得整个人及富立体感。
      尽管当初是叶蓁蓁推荐我来这家公司的,实际上自从我来这里上班之后,我们却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见面,更别提共事,所以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因为叶蓁蓁是程灏的老同学,在今天这种倍感委屈的情景下,看到她我突然好像看到了一个自己人。
      “依蕊,加班吗?”叶蓁蓁很和气地问我。
      “嗯。你也是吗?”
      “是啊,明天有个开会用的PPT要准备,所以晚走一会儿。”叶蓁蓁平静的语气里,看不出任何的疲惫。
      “怎么样,这几个月下来适应了吗?”叶蓁蓁继续问我。
      听了她的问话,我忽然很委屈地掉下了眼泪。原本,我是极少在旁人面前哭的,但今天不一样。更何况,对叶蓁蓁,我好像天生就有一种绝对的信任感。
      看到我的眼泪,叶蓁蓁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句:
      “我还没吃饭呢。要是你也没有吃过,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我们选了公司楼下的一家饭店。点菜时叶蓁蓁看着菜单说:
      “要一份水煮鱼好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辣的,烦恼就随着眼泪一起流掉了。”
      “好啊。你也爱吃水煮鱼啊。程灏也爱吃。”我问。
      叶蓁蓁顿了一下,说:
      “哦。我是重庆人,从小吃辣。”
      “除了草鱼和鲶鱼之外,还有别的鱼吗?”叶蓁蓁抬头问服务员。
      我在心里想,看来这两种鱼的确不怎么地,会吃的人都不吃。
      我一边吃一边告诉了叶蓁蓁今天发生的事情。
      叶蓁蓁在听过了我的话之后,对我说:
      “依蕊,毕竟你刚离开学校,在处理问题上多少还是有一些不够变通。对待让你感觉不舒服的事或人,你首先应该问问自己值不值得去忍。如果你对一件事或对一个人仍有所期待或有所求,那你就只能忍。比如说今天,即使Peter的做法并不妥当,但首先,他是你的上级,你和你的上级争执,通常是争论不出什么结果的。其次,在某种程度上,他掌握着你在这家公司的前途命运,你和他发脾气,显然对你的未来发展是不利的。想通了这个问题,那你就可以平心静气地听听他的意见,然后再看看有没有可能说服他或者按照他的想法去进行更改。”
      对她的建议我心悦诚服。
      吃完饭,叶蓁蓁接了一个电话,看她亲昵的表情,我猜是她的男朋友。果然,她告诉我:
      “依蕊,我男朋友一会儿来接我。我们顺路送你回家吧。”
      等我们一起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有一辆越野车等在那里。我向来对车没有任何研究,也无心研究,所以不知道那辆车是什么牌子的,只是觉得看车的块头和气派,价格应该不菲。
      看到我们出来,从车里下来一个英挺的男人,黑色的风衣里是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一看就是简洁干练的商界精英。
      来人走到了叶蓁蓁和我的身边,叶蓁蓁大方地向我介绍:
      “依蕊。这是我的男朋友,李哲。”
      然后,叶蓁蓁又面向李哲说:
      “这是我的同事,林依蕊。”
      李哲很绅士地冲我微笑“你好!”
      上车后,叶蓁蓁有些倦怠地脱掉高跟鞋,把双腿很优雅地蜷缩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说实在的,如果换作旁人,这个动作足以让她显得毫无修养,可是叶蓁蓁这样做,却让人觉得如猫般乖巧可爱。
      她的男朋友,轻轻伸手抚了一下叶蓁蓁的头发,颇有些心疼地说:
      “怎么又加班了?看来有空我得暗示一下Kelvin, 不要总是把担子都放在你这里。他用你用得未免太狠了。”
      Kelvin是我们的老板二号,也是叶蓁蓁的顶头上司,年轻,高大,帅气又有能力,是公司众多小女生心中的钻石王老五。听李哲的语气,他应该和Kelvin很熟。
      “没关系,我还应付得来。”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叶蓁蓁,她此时的表情完全符合《诗经》中有关美人的描写:巧笑倩兮。
      “依蕊,你在哪个部门?”很显然,李哲为了不让我感觉被忽略,客气地问道。
      “法务部。”我回答。
      “Linda他们部门啊。那你应该会比较忙,也会有很多锻炼的机会。”李哲一边开车,一边说。
      看来,李哲对我们公司非常熟悉。也难怪,这样的人圈子应该都比较固定。
      我看着他们心里暗暗地想,英雄美人,真是亘古不变的公理。
      回到家后。我打电话给程灏,对他说起了今天的遭遇还有和叶蓁蓁一起吃饭的事情,程灏在电话里,一边吃东西一边含糊地应声。
      然后我神秘异常地问程灏“你猜,吃完饭我还碰到了谁?”
      “猜不出来?谁?你老板?”程灏随口说。
      “当然不是了。他已经被我气病了,哪还有力气出来吃饭。”一提到Peter,我还是义愤难平。
      “我碰到了叶蓁蓁的男朋友。一个非常成熟稳重的成功人士。”我非常八卦地告诉程灏。
      稍稍停顿之后,程灏忽然用从未有过的幼稚语气说“什么成熟稳重,什么成功!不过是比我们早生了几年外加运气好而已!”
      我暗自偷笑,原来程灏不喜欢听到我对别的男人有溢美之词,我的心里顿时因为他的这句话涌起了小小的甜蜜。
      “就是,就是。如果放在同样的年龄,你肯定比他出色多了。”我厚脸皮地附和到。
      “Peter以后不会为难你吧?”程灏有些担心地问我。
      “不知道,要真为难,也是我自找的。”我的情绪又瞬间低落。
      果然,很快,在年末的时候,我就自作自受地品尝了恶果。
      按照公司惯例,每到年底,会对每个员工进行全年考评。考评等级依次分为A、B、C、D。 A是一个极端,表示今年的表现相当不俗。得A的员工本年奖金和下年工资的涨幅都会比别人多至少一倍,每年全公司不过百分之十。而D是另一个极端,表示今年的工作成绩非常不尽如意,需要继续改进。得D就意味着这个人今年的奖金和来年的加薪全都泡汤了,这个比例每年全公司也不会超过百分之十。据说,如果连着得到两次D是有可能被公司辞退的。通常得A的人都会是这一年里很出业绩或者非常辛苦的员工,而至于D,如果没有谁有明显的工作过错,那就可能是大家轮着来或由上级定夺。公司同时也规定直接上级要与下级针对绩效结果进行面谈,但为了效率,各级老板们多数只针对考评结果是A或D的员工面谈。
      进入绩效考评周期的第三天,一大早我就收到了Peter的邮件,通知我中午与他在公司咖啡吧进行绩效面谈。看着他的邮件,我立刻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杀气。所谓宴无好宴,据说香港廉署在进行反贪调查前,都会请被调查者喝咖啡。
      午饭后到了约定的地方,我发现Peter已经挑了一个角落在等我。今天的Peter表现出了少有的和善,居然主动问我想喝什么,还特别强调他请客。
      等咖啡的间隙,Peter开始履行他作为上级的工作职责。
      他看了看我,然后刻意清了清嗓子“依蕊,从你这几个月到公司的表现看呢。实事求是地讲,交给你的工作你是都完成了,但是,主动站位的意识不够强,没有任何让人觉得惊喜的表现……”就这样Peter又开始了他的词不达意。
      我听来听去,其实这些话可以简单概括为:该员工在完成本职工作基础上,没有创新,缺乏主动性。
      我低头不语,等待被宣判。
      终于,在绕了大半天弯子之后,Peter说出了那句我和他都等了很久的结论:
      “所以,就你的表现,本年度的绩效考评,我给你的成绩是D。你看看,如果没有问题就在绩效考核上签个字吧。”
      然后他有些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把一张格式纵横交错的考核成绩表递给了我。
      我扫了一下单子,默默地在上面签了字。
      等我签完字,Peter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肯签字,特地补充说:
      “还行,看你的状态还比较平静。”
      我抬头反问他“那你希望看到我什么样儿?大吵大闹还是痛哭流涕?再说,我哭了吵了,你就能不给我这个D吗?”
      面谈结束,让Peter大吃一惊的是我居然还能和他一路聊着手头的工作,一路面不改色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位。
      而事实上,当时我在心里反复想着叶蓁蓁的那句话“如果你对一件事或对一个人仍有所期待或有所求,那你就只能忍。”我还需要这份工作安身立命,所以除了忍耐别无选择。人也许就是在不断磕磕碰碰下,才有可能达到有朝一日的涅槃。
      当晚,见到程灏,我直接倒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哭完后,我把Peter痛快淋漓地大骂一顿,从人品骂到衣品,从衣品骂到牌品,一点口德都不留。
      后来,我知道了,原来叶蓁蓁是这家公司的公众人物。她除了美丽和优雅之外,还很能干。据和她开过会的人透露,她属于那种现场表现快速得体,干活麻利准确的人。而更为难得的是她对人和气,上到公司高层,下到茶水间打扫卫生的阿姨,没有不喜欢她的。听说,她换过好几任老板,有些老板彼此还是死对头,但每个老板都对她决口称赞,而且这种赞扬与她的容貌没有半点关系。在另一方面,好人缘又不代表她懦弱,事实上,叶蓁蓁又有着天生掌控一切的气场。
      我不得不承认,上天给予每个人的,从来就没有任何公平可言。我们就好像造物主手上的点心。他会根据自己的偏好给每个人添加不同的佐料。有些人生来就被加了很足的分量:智慧、美貌、好气质、高情商,看上去光鲜亮丽,品相很好。而有些人却只被记得加了面粉,甚至一样都没有,注定了黯淡无光,毫无秀色。用这个标准,叶蓁蓁应该就是有料有量的提拉米苏,而我就属于只用面粉烤好的薄饼。不过至少,我还是被烤成了成品,总好过烤糊被扔了。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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