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颜墨 这样明亮 ...
-
次日。
不尘依旧雷打不动睡至午时。穿戴洗漱完毕,如同往常一般先溜去厨房“觅食”。
八宝芙蓉珍珠糕、清酿玉露,端端正正的待在云纱柜中,仿佛是妆容精致的美人儿,温婉淑娴中又透着一缕清甜的香。不尘小心翼翼地将八宝芙蓉珍珠糕放入手心,赏玩两把,眯上眼睛呼吸吞吐这香气,轻轻咬入口中咀嚼,再细细咽下,满口余香。再润一口清酿玉露,真是比神仙还舒坦。能吃到师傅做出来的美味,真是让不尘死了也甘愿。
哎?今日,怎不见师傅有动静?
不尘转念一想,趁此时她尚未对自己有兴趣,还是溜之大吉为上上之策.不如早些去看孔雀,多陪它会。她立刻出了倾颜筑,快步往谷里走去。
.
午时的日光细密缠绵,倾洒在向阳生物的茎叶发肤之上,光华流转。遥遥一眼望去,这静谧的谷中幽境,恍若仙家绘卷,隐隐竟有出尘之意。
孔雀正栖伏于那榕树下,身体有一半晒在了日光中,鲜亮的羽毛反射出诡艳的蓝紫色;另一半落在了树荫里,仿佛是段影子,沉寂寂地跟着后面。
他是睡了么?
不尘轻轻靠近榕树。瞧见孔雀的眼安静地闭着,蓝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定下心来。他是睡了。
她再往周围一扫,见那树荫的另一边有只熟悉的麻织袋子,忽然记起这定是昨日采集的那一袋赤仁。既然孔雀在休息,自己也无需多陪,不如先将赤仁带回薰理间,配制些洗火膏来备用,以防不留神间中了师傅那绿火浆的道。
“这师傅向来神出鬼没,难见踪影,也不知她在这倾颜谷待了多少年,每日又是做些什么事情来排遣时间,怎生耐得住这没有同伴没有对手的每一日。莫非……她就是以调制“慑”来捉弄我并以此得为消遣?”(颜映年黑线抽筋爆举小木牌:为师哪有这么龌龊!)
一路边走边想,不觉中,颜不尘已到了薰理间外。
.
不对,这门怎么开着,里头有声音?不会是师傅显灵吧,不然除了她还有谁。
不尘一点一点伸长脖子把头从门框边上探过去,定睛一看,立刻呆住了——黑衣人!脑袋忽地一阵轰鸣。
谷里来了个贼!
“啊!——”
一声尖厉的惊叫刺破云霄。
原本静谧的倾颜谷顿时百鸟惊起,扑翅乱飞,瞬间一派纷乱景象。
.
栖伏于榕树下的孔雀也直起了身子,目视倾颜筑的方向,喉咙里低低发出一声轻吟。
一个窈窕女子仿佛凭空从他身后出现。一袭绛紫色锦袍上绣了寂寥的鸢尾,衬着她的脸恍恍惚惚,叫人看不清年岁的印记。
她出神道:“这小子回来了,把它也带回来了吗……”
.
“你是谁!”不尘瞪着这黑衣人的背影,只觉头皮发麻,脊背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黑衣人背对着她,似乎也被刚才的尖叫声给怔住了,此刻才回了神,欲移步转身。
“你不要动!”看着那黑衣人动了一下,不尘又是一声紧张大叫,生怕他朝自己丢些飞镖毒针霹雳弹之类江湖阴险暗器过来。但是,但是他竟然无视她的警告,转过身子,面向她看了过来。
.
这样明亮的一个少年。目若朗星,眉似竹剑,发丝以一支墨玉凤尾簪高高绾起,背负一柄长剑,剑鞘呈暗金色,雕琢凤鸣祥瑞,一身黑色少侠装,整个人看起来英挺清秀,满是掩不住的朝气与神采。
这可是除了师傅以外,不尘所见到的头一个男人啊!老天你也算对得起我颜不尘,这人看起来还挺顺眼。不过既然你是贼,就休要怪本姑娘对你不客气。“你……”
“师妹?!”黑衣少年半疑半喜的喊道。
不尘被他突如其来这“师妹”二字给听愣住了,手一松,装了赤仁的麻织袋子跌落在地。“谁是你师妹!你到底是谁?”不尘脱口问出,心中慌乱不解,但仍固执地与他对视。
只见那黑衣少年匆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熟悉的竹牌来,不尘眼前一亮,也顾不得再防备他会不会扔暗器,急急上前,从他手中将那竹牌夺了过来,细细看过。这竹牌通身呈紫金色,莹润无比,一面左上角刻了“倾颜”二字,右下角雕了支妖娆的孔雀羽。另一面正中央刻了“颜墨”二字,简洁明了。这竹牌上所刻字体均为小篆,曲曲绕绕,透着一丝诡异。
“你等等!”不尘转身跑出薰理间,也不顾虑那黑衣少年是否存有歹意,只将他一人丢在那里,兀自冲回卧房,寻出枕下那块同样的紫金竹牌,按捺住急乱的心跳,与他的竹牌翻来覆去仔细比较。
这两块紫金竹牌刻琢的手法、纹路皆是相同,定是出自师傅之手,材质也是一样,皆取自“紫金竹”。紫金竹乃师傅亲手培植,以一味“点金草”研磨成粉,再收集不眠池中金蟾之泪,两两掺融在一起,制成“点金泪”;又在她窗前栽下一支幼竹,乃罕见的紫竹,每隔一日以点金泪予其浇灌。待到幼竹破土而出时,淡淡的紫金色光芒围绕周身,即使在夜间,也有萤火般的微光。如今,师傅窗前这株紫金竹足有三丈高,早已不需再浇灌点金泪,只是自行吸取日精月魄、朝露暮雨。所以说天下之大,可这紫金竹却是仅有如此一株了。
不尘心中不知是惊是喜,慌乱寻思道:莫非,这黑衣少年真是我师兄?怎么没听师傅提起过?再看了看那两块紫金竹牌,我的那一块,刻了“颜不尘”,而他,则是“颜墨”。是了,连姓氏都是一样,他定当也是这倾颜谷的人。
“颜墨,颜墨,颜墨……”不尘口中低念道,脸颊上浮起两团兴奋的胭脂,快步跑回薰理间。
——————————————————————————
薰理间门口,忽现一抹窈窕的身影。
“墨儿。”
压杂着急切、激动、期待的声音,像一卷花藤般缠绕过来。
“师傅!”颜墨一声惊喜,立刻上前一步,双手重重抱拳在胸前,道:“徒儿不才,在谷外用了三年时间,终于完成历练任务回来了。”说罢,转身拿过放在一旁的天青色云纱包袱到颜映年面前,神色中跳跃着兴奋,又道:“师傅,夜心昙,徒儿取回来了!”
颜映年只觉心口一窒,绛紫色锦袍上勾描的一株株鸢尾轻轻颤动,仿若有无限欢鸣,急欲一齐呼喊出来。“快把它打开!”
颜墨也是头一回见到师傅这般激动,不禁稍稍一愣,便立刻应了一声,快速打开了那包袱。
.
这包袱中乃是件羊脂白玉方盒,莹润剔透,上面雕着支孔雀羽及“倾颜”二字,与紫竹牌上一般无二。
颜墨轻轻开启那盒盖,顿时浮动满室幽香,很轻,很淡,却生生将薰理间里其它花药味给盖了下去,丝丝的往人胸腔里钻,顷刻便游遍周身四肢百骸,无比舒坦,仿佛除去了体内杂质污垢,全身都轻飘了起来,要脱去肉胎羽化飞仙一般。
这夜心昙究竟是何宝物,单单嗅了它所散发的香气,就让人得了如此的好处?
待颜墨将那玉盒盖完全掀起,只见一块玄色锦帕裹了水晶泥,将夜心昙的根部极仔细地包住,茎枝叶由墨绿色至浅碧色渐变,像是颗翡翠星辰,向四周弥照莹光。花萼之上托着一团花骨朵儿,宛若沉睡的夜明珠,尚未绽放,就已清辉熠熠。整一株花儿就仿佛是块完美的琉璃品,叫人只看一眼,便无法割舍。
.
“夜心凝妄五蕴生,
红尘缱绻六根沉。
凤歌鸾羽化光去,
冰月融水滴声声。”
颜映年目色中缠着紫色的迷雾,呓出一首怪异的诗文。“照卿,姐姐这回定要救你褪离那苦楚,姐姐欠你,太多了……”
.
颜墨捧着天青云纱之上的玉盒,立在她面前,静静候着。
师傅的事,他从不多问,也不敢多问。因为不仅得不到答案,反而还会遭来劈头盖脸一大堆功课“罚单”。
如此他倒也想起来,自己如今的这身修为,正是拜踏入师门以来,“好问”而得到的收获——在一次次“罚单”的压迫下,于脉脉晨露中吐纳,炯炯午阳中锄花,落落余辉中御剑,都是为了交换那些令人心痒的答案,却没有哪次是师傅正儿八经教授的,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刚才撞见的小师妹,看起来俏皮的很,定是个惹事的主,想必也受过师傅的不少“照顾”。但奇怪的是,在她身上却觉察不到一丝修真的气息。莫非她的修为尚在自己之上?还是她根本就未曾修真?
颜墨尚在神游中,颜映年袍袖一拂,已然将颜墨手中的玉盒合上,并收了去,翩然转身,丢下句话:“明日夜中,于月缀台,为夜心昙锢灵,带上你师妹一起过来。”说罢,便没了踪影。
只余了个颜墨兀自站在原地,抬头看看前方空气,再低头看看双手空空,囧道:“想不到师傅还是神出鬼没,想不到我还是不如这些花花草草……我好不容易回了谷,师傅也不心疼我一番,只顾着拿走夜心昙,一定是回去自己偷乐了,唉……真心酸……”
.
“颜墨师兄!”甜脆的呼声由远至近从门外传了过来。刚走了块冰,又来了团火。
颜墨打起精神,瞬间又换回了先前那清朗英气的模样,摆出一副自觉迷人的微笑,看向慌张跑进来的颜不尘。
小师妹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是十分灵巧,齐额的刘海,青丝上半绾了个俏皮的螺髻,下半则是任意垂下,衬着这张粉白的瓜子脸儿说不尽的秀气;上着月白色交领短夹襦,下着浅荷色丝绵长裙,裙摆处绣着大朵的栀子花,与枝叶一同斜斜往腰间探着,一只双鱼戏莲香囊从绿绸腰带间垂挂下来,与那栀子花相映成趣。
颜墨心中赞道:“这小师妹甚为清灵可爱,天赋资质也皆是上乘。嗯,果然够到我的层次,师傅收徒的眼光还是那么好。”
颜不尘哪里知道,眼前这师兄心里在打量自己的同时,还自我陶醉了一番。
“好香哦~”不尘一踏入薰理间,就皱起小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什么香气,为何我以前从未闻到过?那个……颜墨师兄?”不尘半疑惑半好奇的望着眼前的黑衣少年,同时将手里那块刻着“颜墨”的紫金竹牌向他丢过去。
颜墨稳稳地接住紫金竹牌,嘴角扬起微笑,仿若这春日的柳丝一般温柔:“此乃夜心昙之清香。”
“夜心昙!此花只生长千尺悬崖下的深谷底,没想到现在竟会出现在倾颜谷中,快给我看看!”不尘两眼放光,她除了好吃懒做之外,唯一的爱好就是识辨奇花异草。
颜墨不由暗暗赞许,这小师妹是自己出谷后才入的师门,见识倒是不少。“夜心昙正是我此番在谷外历练3年所带回来的,刚才已被师傅拿去。师傅还留下话,叫你明日夜中与我一同去月缀台,师傅要为夜心昙锢灵。”
“师傅来过了?明日夜中?唉,看来今天是看不到了。”不尘小脸浮出微微失落的表情,忽然仿佛又想起什么似的,双目灵动,神采又透了出来,问道:“师兄,你从哪里得来此花?谷外历练是怎么一回事?你何时入的师门?为何我从未听师傅说起过你?还有……我……”不尘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忽见师兄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顿时觉得粉腮发窘,腾地又红了起来。
不尘与师傅二人在这谷中待了三年,从未见过外人,更何况是颜墨这般俊秀的少年。被他这番直直的注视着,竟也害羞。
颜墨更是觉得这师妹的可爱之极,上前一步,笑道:“头一次见面,师妹你就这样招待师兄的?走,先去弄点吃的祭祭我这五脏庙,再找个地方慢慢说。”
说罢,便牵起颜不尘的小手,先去了厨房,动作麻利的翻出一干点心食物,随即又带着目瞪口呆的不尘,大摇大摆出了倾颜小筑。
.
一路走到东处小溪边的“砌云亭”,颜墨将手中的美食放于亭中石桌上,一道道铺展开来:青梅啖、盐津桔玉、玫瑰花香脯、蜜汁云蜂糕、金丝燕枣玉糯团、八宝芙蓉珍珠糕……这各色蜜饯糕点,无论是色泽还是香味,都诱人无比。
不尘好不容易合回一直惊讶成〇型的嘴巴,抖道:“师兄,原来你也是行家!我每次去厨房找吃的都是摸着走,想不到你光明正大、理直气壮,而且还品种齐全!”
“师傅的手艺,可是让我想了整整三年啊!”颜墨咽着口水道,似乎忘记了自己刚才努力塑造的翩翩少年侠客形象。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啊,对了!”颜墨打了个响指,走到亭外,遂又略施气劲,轻轻跃上亭顶,摸出一把小铁锹来,落回地面,在小亭右脚三尺深处挖出了一只古色古香的酒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