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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奈何情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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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情始
偷偷地跟着那帮浣衣局的宫人潜进了储秀宫,便看到两排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待选秀女,均是一身儿妆花缎面,月白色折枝暗花绫里,头发都只绾了个髻,在胸前垂下了一缕。一个管事公公模样的人正背对着我,似在对这些秀女们交代些什么,声音微响,却毕恭毕敬。
只见他一身石青公服,袖、护肩、襟、裾及披领处均为石青色妆花缎面并镶三色金边前后绣着蟠龙团花,下幅饰八宝平水纹,一双长筒雪靴,配着镶有七品素金顶子的镶的朝冠。
竟是一个同李德全相同级别的管事公公,被他抓住,康熙就有理由请我去喝下午茶了。
对此我想说的是,谢谢谢谢,比较恐怖。
我暗暗吐了吐舌头,掉头往回走。
还是回去等胤禩吧,跟着他,有肉吃。
一双秀足在我面前踏入了门槛。眼前顿时黑压压的一片。眼见着一帮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进了储秀宫。她上着烟紫色对襟宽袖大袄,里面一件米白窄袖衫子,下身则是象牙月华裙,云鬓松疏,影入荷风。姿态流露,莫名地带有一种妩媚,妩媚中却又透出几分傲气。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院子里的众人,然后轻飘飘的落在靠在门边的我身上。
“这个奴才,你的膝盖不会打弯儿么?”她和我对视了半晌,轻轻启齿。
“我……”我吓得手足无措,还是呆呆的看着她。
苍天啊,大地啊,那位好心的天使大姐过来救救我的命啊……
“你可是新进宫的秀女?”
“……不是。”
“那你是何人,宫里又岂是容你随便乱跑的?”
“我……我是乌雅.晴宛……”
“你就是御封的晴宛格格?”她眉头微微向上扬起,甚至嘴角轻轻勾了一抹嘲弄的笑。
看样子她认识我?大家不熟啊。怎么看都是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看到我手足无措又一脸郁闷的样子,她竟兀自轻笑出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我,眼波婉转,却莫名地让人胆寒,她抬起手,轻轻的拉过我说:“是德姐姐的侄女吧,果真生的一副好模样。”嘴角上扬,却没有一丝笑意传达到眼里。
我说这位美女,您能不能告诉您是谁之后再讨论我的长相问题。
还有,天已经很冷了。
“恕晴宛无礼,我真的没见过您。”
她目光突的一凛,忽又柔和道:“我是宜妃,宫里的格格们都称我一声宜主子。”
她是宜妃。
她竟然是宜妃。
那个曾经傲气如斯、尊贵如斯的郭络罗氏格格。
在这重宫墙之内,要记起一个人,最先记起的,便是他的身份。
“晴宛见过宜妃娘娘,刚刚无意冒犯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我惊慌失措的福下身去。
“算了,本宫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犯不着和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格格过不去。”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示意宫女扶我起来。
“不知娘娘怎么会……”
“哦,三年选秀之期将近,本宫作为六宫嫔妃之首,也应尽早操办起来,再为皇上挑选几个可心儿的人,充盈后宫……”她略微自嘲似的笑笑,仰起脸打量着院子里依旧跪了一地的秀女们,眼神冰冷。
霸气如她,会和所有红粉争个天昏地暗,令偌大的后宫闻其名而战战兢兢。可既知紫禁城只是座高墙围困的坟墓,那么机关算尽又能如何?
清醒如她,自知宠冠六宫也终会花褪残红,盛衰荣枯仅在一念之间。可她所谓的宠,除了尔虞我诈,也许只剩下红颜未老恩先断。
拼尽全力,换来个至高无上的地位,却要以一种平淡而决绝的姿态操办选秀,说者尘埃落定,听者心凉如冰。但见那红颜精致如昔,却终于断然甩开了红尘一梦,梦醒了,那一梦,却足以抵挡半世清冷。既是命定,又何苦悲戚?她宜妃不乏真情真性,却终究不是悲情女子凄凄切切。只是都懂了,有些痛,嵌在了骨子里,欲抛不得,欲说不能,只待心头慢慢品,半为痴癫半为狂……
吾爱宫墙柳,只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许是我盯着她看了太久,她面色愈来愈阴沉,“晴宛格格。”我张皇失措的抬起头,对上她不置可否的眼神。
带着些许嘲笑与轻蔑。
“晴宛格格,你既是德妃姐姐的侄女,便要知道,犯了这宫规,对你姑姑来说,意味着什么。对你乌雅氏一族来说,更意味着什么。我自然知道,皇上向来宠爱德姐姐,连带着爱屋及乌的理也不是没有的。但情是情,理是理,这并不代表圣上他,便会忽视规矩。”她朱唇轻启,微笑着说了这么一段话。
她笑得很美,却冷得刺骨。
因为那笑,云淡风轻,却带着重重的恨意。
不可消磨的恨意。
谁人不知,为了圣宠。
后宫女子,半生为权逐,半生,为情累。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眼神直直的透过我,许久后方启口:“你们日后可都是这后宫的人儿,飞上枝头也好,沦落成婢也好,这都是你们的命。但都给本宫记着,不管你们阿玛兄长在朝中是什么地位,在这宫里,你就是皇家的奴才!大家服侍的都是一个主儿,谁敢有逾矩之举,可别怪这宫规无情!”宜妃声音冷淡,全极具威严,在场众人无不微微颤抖,个个胆战心惊。
还没犯宫规呢,就这样吓人家。我暗自心惊,转目又一想,还好没早遇到她,早遇到我早吓死了……
“奴婢们谨遵娘娘教诲。”秀女们其回,莺啼婉转,却也让人为之一震。
“行了,我也乏了,今儿个就不在这儿看着了,改日我再来!摆驾延禧宫。”刚刚站起的众人复又蹲了下去。“恭送娘娘。”我也兀自行礼,不再呆呆发傻。
今日,她这招杀鸡儆猴,我若看不懂,便才是真正傻了。
她说罢便婷婷袅袅的转身,再也未看我一眼。
我苦涩一笑,她对我竟厌恶至此,想必,和我那圣眷正隆的姑姑有直接关系。
可,她纠缠至此,却是否知道,她一直看做对手的人,根本不在乎?
又暗自恼怒,生活真他妈好玩,因为生活老他妈玩我!
“奴婢们见过晴宛格格。”两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突然抬起头,倒把刚才说话的两个秀女吓了一跳,我立刻歉意地说:“对不起,没吓到你们吧……”
她们吃惊地相互对望一眼,立刻笑靥如花,“没事。”
我静静地打量着她们,一个沉静温婉,一个活泼娇俏。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风流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我突然掉头就走。
这倒把她们俩吓得不轻,忙追过来,轻声问我怎么了。
“回去整容去,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我摆出一副苦瓜脸。她们忙用帕掩嘴偷笑。
“没想到,宫里竟有你这么有趣的格格。”
“我本就不是宫里的,只是因姑姑是德妃,才被接进来小住一段。”
“我猜你定是兵部都察院右都御史福海大人的千金!”那个活泼娇俏的秀女突然出声,极兴奋的叫出来,还支着我的胳膊原地雀跃两下。
唉,敢情宜妃刚才是散步路过这儿。
“福儿,你逾矩了。”另一女子沉声训斥,福儿立刻不说话了。
“福儿她不懂规矩,还望格格不要责怪才好。”她微微俯身。
社会真是黑暗,彻底毁了我做好人的机会。
“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呢?”我打破尴尬。
“我是兆佳.福雅,阿玛是尚书马尔汉;她是西林觉罗.柳淳,阿玛是世管佐领鄂尔泰。”又是福雅抢嘴先说。我和柳淳无奈的相视一眼,淡淡的笑出了声。
“你笑起来真好看,比我们都好看。” 柳淳突然看着我说,“以格格的姿色,将来定有数不清的王孙公子前来求亲。”
“哦?”打死我我都不信。
“格格可是不信?这姻缘,便是世上最最不可知的事物。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汉族女儿家唤作‘探姻缘’,就是让女子用锦帕蒙住双眼,手执一枝红梅,在路上走,这红梅碰到的第一个男子,便是命中注定的姻缘。”福儿眼睛一转,便说出这么个游戏。
“在宫里?这,不太好吧……”我稍有犹豫。
“格格是怕了呢……” 柳淳煞有介事地对福儿说,声音还大的刚好让我听见。
靠,我是被吓大的啊!“玩就玩!”
如果可以选择,我一定不会蒙着双眼在这宫中兜兜转转,那就一定不会唤来那两个纠缠我一生的男人……
储秀宫配殿的廊前、院中花木葱郁,剪虬枝头开着很多梅花,宫女中称其为“梅园”。还未走近就闻到沁骨芬香,霜雪满天,片片梅树生机勃勃,争相怒放,玉蝶梅洁白素净,如雪花飘在枝头不肯散去;朱砂梅艳若胭脂,滴滴染霞;绿萼梅花如碧玉,绿如翡翠。徜徉在梅香的世界里, 任人的心也随之鲜亮起来。
探姻缘,听柳淳说,那是汉族女儿时常在邻里弄堂里玩耍的游戏。
记忆中那些童年的欢声笑语,曾经那么清晰鲜亮,几重轮回之后,不免也陌生起来。锦帕裹目,我眼前顿时一片漆黑,我刚想再做斟酌,她们就一起说道:“莫不是害怕,想反悔了?那可不成!”抵不过她们的执拗,只好悻悻然上阵。最大的可能就是撞到个太监,有本事让我嫁了他去!姑奶奶我又不会吃亏……双眼刚被柳淳用锦帕蒙住,她们便一阵哄笑四散逃开。
突然觉得《倚天屠龙记》里说的好,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可怕!
眼前一片朦黑,我蹒跚着步伐,手中紧握一株红梅,展开的双臂胡乱地摸索着。
“我在这儿!向前,向前啊……”
“格格,格格,小心好多人啊。”
耳畔只有她们一声声的嬉笑。每每感到风过脸颊,像是有人欺近时候,伸出一只手去摸,真当我笨啊,只要红梅碰不到他,我们就没关系,你奈我何,你奈我何?
我蹒跚向前,又担心真的撞上人,不免左躲右闪,一番折腾,已是额际渗汗,脸颊彤红。急得我直跺脚。
“格格,您莫不是红鸾心动了吧,怎么这么着急!”福雅“咯咯”地调笑着。
“死丫头,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我唇角微微一牵,咬了咬牙,“你以后最好别和我单独呆在一起……”
于是又是一阵朗朗的嬉笑……笑声兀地甫落的当口,一阵风拂过,我一个机灵,手倏地一伸,手终于碰到了一个人。
“总算结束了,可累死我了,是个太监吧,行,我嫁!”我得意大笑,一手拽拉住那人的衣襟,另一手不由地顺着衣衫向上摸去,突然脚下一绊,另一只手执的红梅就不偏不倚地碰到旁边另一个人的胸膛……
两个人,怎么分一个我?我赚到了咯!我嬉笑着继续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脸的那一刹那,却被一声颤巍巍的女音打断:“格格……”
是柳淳的声音,指尖一颤,落空而回,那一声虽极是柔缓却分明透着悔意。周围的笑声也陡然凝固。难不成撞上的不是太监?我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缓缓地扯下锦帕,神情蓦然一震,胤禩的幽深眼眸正定望向我,笑得云淡风清,眼神搅乱了一池春水。我两手贴在他胸前,他一手扶住我后腰,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原来我所撞之人并不是别人,正是他。
我石化。
然后却蓦的发现,胤禩右手边竟立着胤禛!
而我的梅花,此刻正不偏不倚的握在他的手里。花瓣纷扬而下,交织成我和他眼中的情节。
远处恍然有红衣少女自远至近的吟唱: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谁知,谁知?情终情始,情真情痴,何许?何处?情之至……
微微的错愕仍然荡在眉间,见他眸风一扫,转目看向胤禩,我顺势垂眸望去,竟发现自己的手仍紧贴着胤禩的胸膛,他却抬头紧盯着我,手触电般的松开,赶紧将目光别向一侧,呼吸更陡然间夹杂着混乱。
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紧睇着我……我下意识地向后退,慌乱中花盆底一歪,我眼看着就要狠狠的摔下去。
一双手紧紧的扶住了我,抬起头,是胤禛幽深的黑眸,紧抿的嘴角,不带任何表情。衣襟上还沾着梅花的香气,我醉了。
这一次,我不想放手。
我还记得我们那场盛世的约定,也许这个冬天,一切都会揭晓吧。或许爱,或许不爱。或许,只是怀念。或许,不能再失去。谁知,谁知?
好在这一刻,柳淳和福雅顿然福身打千请安,我倏地垂下眼眸,退到一侧,行礼如仪。
胤禩和胤禛不动声色的理理衣服,只是胤禩嘴角的笑意仍未化开。
我怏怏笑了笑,靠到胤禩身边,垂着首,冲着他们站立的方向,微微福了福身,轻声道: “四爷,八爷,晴宛一时兴起,玩游戏……冲撞了……”
“哦?什么游戏?”
“是……”我低头摆弄着手帕,不敢开口。
如果说了,这不是会让他们误会什么,还不如把我吊起来打呢……
“是,探姻缘……”福雅急急地出声,然后急急忙忙地解释了一通着游戏的含义。
胤禩胤禛侧耳倾听。
哦,这是幻觉,这是幻觉……
我瞪了福雅一眼,她咧着嘴委屈的看着我,我又抬头盯着他们二人,胤禛万年石僵仍面无表情,胤禩嘴角却荡着一抹化不开去的微笑。
我立刻再次石化。
正兀自发愣,只见胤禩突然走过来,我茫然的抬头看着他,手却被突然紧握住,狠狠地翻过来,然后,十指相扣,掌心相抵。
十指相扣,掌心相抵。
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却不是同胤禩,而是冷眼看着这一切的胤禛。思由此,手不由己地陡然一颤,我猛地惊醒,想要挣脱,胤禩手上力道渐渐加大。
我几乎无法呼吸,薄汗沁身,只顾紧盯着胤禛。
“这倒是应了你这句话,我们,有缘。”直到唇边吐出的温热夹杂着他温润轻柔的轻喃拂过耳畔,我才从迷乱的茫然中苏醒。
我陡然一颤,正欲逃开,他却按住我的肩膀,说:“所以今生,我们不要违背缘分,我胤禩,要你做我的女人。”
说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放开我。
我望着胤禛,他,什么都没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紧绞帕子,不顾内心的慌乱,强笑着抬起头,“晴宛今日心情正好,突然很想唱一曲,不知二位爷是否有兴趣听?”
胤禩似吃了一惊,半晌,微微笑着颔首。
我又看向胤禛,他漆黑的双眸紧盯着我,似要穿透我。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心情并不好。
甚至仿佛,更糟糕。
他,却始终不让我懂。
我叫柳淳搬了把琴,自己随意坐在梅树下,一阵风吹过,花瓣纷飞。
我幽幽启口,花瓣和眼泪一同落下:
幽幽岁月浮生来回
屏风惹夕阳斜
一半花谢一半在想谁
任何心事你都不给
油尽灯灭如斯长夜
我辗转难入睡
柳絮纷飞毕竟不是雪
感觉再也找不回
泼墨中的山水你画了谁
我摊开卷轴上人物描写
我从未拥有过你一整夜
他却有你手绘的体贴
落款中署名悔你伤过谁
不忍看宣纸内晕开的泪
你细腻触摸有他的一切
我在你的周围你没感觉
油尽灯灭如斯长夜
我辗转难入睡
柳絮纷飞毕竟不是雪
感觉再也找不回
泼墨中的山水你画了谁
我摊开卷轴上人物描写
我从未拥有过你一整夜
他却有你手绘的体贴
落款中署名悔你伤过谁
不忍看宣纸内晕开的泪
你细腻触摸有他的一切
我在你的周围你没感觉
小桥流水花恋蝶风轻轻地吹
往事莫追你了解我等的是谁
梅雨时节飘落叶等满满的水位
全身而退我不会我等时间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