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知己情 ...
-
这次切磋比往常都要狠，他们从黄昏打到了大半夜，小姑娘叶芷然在门外哐哐当当地拍门：“师哥你还让不让人睡觉啊！拆房子呢吵死人了！”
他们正僵持在一个动作，闻言徐海先卸了力，毫无形象地瘫倒在青石路面上：“不打了。”
叶观云收起一对轻重剑，一撩袍子下摆在他身边坐下来，漆黑眸子里是星星点点的笑意：“军爷打痛快了？”
徐海双手枕在脑后，点头：“爽。”两人一言不发看了一会儿天，徐海说：“好饿。”
他们错过了晚膳。叶观云失笑，站起来拍拍身上灰，伸手把他拉起来：“叶某看看炊事房里还有没有吃食。”
叶观云的院子里有个小厨房，虽然不大，但是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徐海靠在门边，看他找出面粉，净手后加水揉面，大感讶异：“你还会做饭？”
叶观云偏着头冲他笑笑：“以前长身体的时候，半夜常饿。叶某别的不敢说，一碗阳春面还是可以的，就是几年不做，手艺生疏，只盼军爷不要嫌弃才是。”
徐海连忙摇头：“不嫌弃不嫌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他颇有些伤感：“父母早逝，已经很久没人为我下厨了……”
叶观云一愣，道：“抱歉，让军爷想起伤心事了。逝者已去，生者节哀。”
徐海又是摇头：“不是你的错啊……”看叶观云还在努力找词安慰他，他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叶观云，谢谢。”
他说的很郑重。
热腾腾的面被端上桌，雪白的面，青翠的葱花，徐海肚子顿时叽里咕噜叫得更加响亮，他迫不及待操起筷子吃面，吃得淅沥呼噜，恨不得把头埋进面碗里。
吃到碗底，突然他挑出来一个荷包蛋。他嘴里塞满了面，两颊鼓鼓，疑惑地抬头以眼神询问叶观云，叶观云咽下嘴里的面，笑得有一点恶作剧的狡黠：“军爷，这是惊喜。”
徐海低下头，觉得眼睛发热。
吃毕后，徐海自觉跑去刷了锅碗，两人回到叶观云的房间坐下。
徐海稍微冷静了下来，继续在切磋前的话题：“那个……此行很危险，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一方面他很希望叶观云去，但是另一方面，他更加不愿意看到叶观云因为这个受伤。
他矛盾得不行。
叶观云道：“困于安逸是为鸟雀，而非鸿鹄，”他道：“我藏剑弟子，何曾惧怕凶险。更何况，士为知己者死。”
是了。
像一道玄雷把他从头到脚劈了个通透，徐海总算找到一个词形容他们的关系了。
就是知己。比朋友更深，比情人更契合。人海茫茫，能遇一知己，何其有幸。
徐海没有继续装模作样地推拒，他怕再磨叽叶观云顺势就真的不去了：“你愿意去，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我明天早上就去回统领。谢……”
叶观云居然第一次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来这儿的第一天不就和我说过，大恩不言谢。”他今天坏心眼好像格外多：“有道谢的功夫，军爷还是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徐海瞪着他，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叶观云避开他视线，道：“夜深了，不如军爷先在我房内歇下吧。”
又不是第一次同塌，徐海很坦然地说：“好啊，多……”
他脸色无比奇怪地把后面的“谢”字硬生生憋了回去，叶观云几乎要担心他忍出了内伤。
一夜无话。
次日。
徐海洗漱完毕就立刻拉上叶观云去找统领回禀这件事。徐海正打算往藏剑山庄外面走，被叶观云拉住了。
他们此次藏剑山庄之行被安排在藏剑山庄名下的一座别居住。徐海回头，疑惑道：“你干嘛？”
叶观云险些挂不住笑，他说：“别去外面那宅子了……军爷之前住在那里时，可曾见过李府主？”
徐海恍然大悟：“欸，这么一想，好像真的没见过几次。他老早就跑得没影儿，房间里晚上也不点灯，我还以为他睡得早……那他去哪儿了？”
叶观云呐呐道：“应该，应该在大庄主居所里吧。”
徐海不解：“为什么？统领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干嘛跑到你们庄主房子里？”
“叶某不知……但是，但是叶某曾经夜归不慎看到李府主，他在大庄主院墙外运起游龙步，就，就过去了。”
“啥？！统领他翻墙？！！”
他们通报过后进了叶英居所，穿过前厅，绕过当中一架镶金黄花梨竹石大屏风，正看见李承恩叶英二人。
叶英斜倚在一张大红酸枝美人榻上，李承恩坐着一张榻前的杌子，头向后倒，正好枕在那大庄主膝头。叶英阖着眼，风华无双的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手握着李承恩发冠上翎子，时而用手轻梳上面细短的茸毛，时而轻轻捻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李承恩微眯着眼，神情非常放松惬意。见他二人进来，他们也未动，仍保持这个怎么看怎么暧昧的姿势。
徐海惊得都忘了他该说什么了。叶观云只好代他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末了他坚定道：
“藏剑门下不才弟子叶观云，自请协助天策府徐海。”
李承恩听了，把头挪了挪，以疑问的语气道：“阿英？”
叶英没有作声，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雪发摇曳出潋滟的弧度。
李承恩就随意挥挥手：“可以，没有问题。去吧。”
叶观云道：“那弟子先行退下。”他一礼，带着神游一样的徐海离开了。
徐海被他拉这走在路上，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统领，和你们大庄主，究竟什么关系？”
叶观云看他一脸恍惚，道：“可能是比较好的兄弟吧……”
“骗鬼呢，谁家兄弟互相躺膝盖的，”徐海摆明不信：“干，他们什么时候搞上的？”
他的反应并没有什么厌恶，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兄弟成亲了，没有通知他这种“这小子真不够意思”的反应。
叶观云默默道：“确切时间，叶某也不知道……只是第三次名剑大会后，看见李统领进了剑冢。”
彼时叶英眼睛还未盲，他与那红衣银甲的统领站在藏剑巨碑旁根系盘虬的花树下，他看着拄着枪的李承恩，李承恩也看着他，一阵风过，飞花无数，卷起叶英明黄衣摆，恰好缠在李承恩枪身上。
三千丈纠缠重葛。
叶观云那时只不过是个半大孩子，但是却觉得场景，简直已可以入画。
“怪不得统领这些年也不去祸害姑娘家，独自扯着他那小崽子，”徐海道：“我他妈是不是中邪了？怎么觉得统领和你们大庄主在一起，比他和任何一个姑娘在一起都带感呢。”
见叶观云没接他的话，他也就自顾自的把话扯开了：“你们那武器订单，完成的咋样了？”
之前他不敢问，怕听到明确的要离开藏剑的日期。现在叶观云说要跟他走，他有了底气，决定先问好，方便做出行的准备。
叶观云答：“庄里大部分弟子都已铸成，不日即可完成。”
除了我。他在心里补上一句。他一直没有找到铸造的时机，至今没有开炉。
过了明天，徐海就已经在山庄里待满两个月了。
“你做什么？”徐海好奇道。
“叶某不才，忝造碎魂一柄。”
“打出来就送给我，怎样？反正统领已经允我从中挑选一柄，我就要你打的好了。”他手痒地甩了甩枪：“这枪真是怎么耍怎么不顺手，上次被统领拿去玩，我的老天，这玩意软得豆腐一样，还老断，我入伍五年，打折过不下十几把了。”
叶观云脱口而出：“怪不得那天军爷的枪摔断了，”徐海目光灼灼地看过来，“叶某还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军爷摔下不高，未有骨伤只触及肌肤，枪却断了，原来是李统领早已给它留下暗伤。”
“难怪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场，我的枪还没断，”徐海咧着嘴乐：“你小子，老实说是给我换了一把还是给我接上了？我占大便宜了。”
“叶某有愧，未经军爷许可，看军爷枪断去，就拿去用一块新铁熔上了。手艺不精，让军爷见笑了。”
叶观云话里尽是谦词，可点漆般眼睛深处明灭着一点被人赏识的骄傲，挠得徐海心里直痒痒。湖上不知何时氤氲起白雾，似乎那一点湿意也融进他眼睛里。那里面波光潋滟，笑意盈然。
他不期然想到了他第一天见到叶观云时脱口而出的蠢话。
“你真好看。”
这人，长得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知己情
